第444章 茫然的劉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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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陽火車站。

  晚上八點多的站台上人不算多,幾盞白熾燈掛在候車棚的橫樑下面,光圈打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切出了好幾塊明暗分明的方塊。

  閆解成背著背包走在最前面,劉媽跟在中間,小妹背著裝換洗衣服的小布包走在最後。

  站台的廣播喇叭已經報過了車次,列車員站在軟臥車廂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鋁製的票夾。

  閆解成把三張票遞過去。

  列車員拿票夾對了一下鋪位號,看到介紹信上的級別註明以後多翻了一頁,然後點了下頭讓三個人上車。

  軟臥車廂里的燈光比外面的白熾燈柔和得多。

  走廊頂上兩排奶白色燈罩,地板是深色木紋的,走上去鞋底和木頭之間有很輕微的咯吱聲。

  每個包廂四個鋪位,上下兩層,床單是淺米色的,疊得稜角分明,枕頭上還放著一張折成三角形的薄毛毯。包廂門是推拉的,門框上有個銅質的小號牌標著鋪位號。

  這年頭軟臥車廂的運力雖然全國都緊張,但因為是軟臥有級別限制,不是什麼人都能買的,反而空了不少。

  三個人上車的時候整節車廂大概只坐了不到一半的鋪位。

  走廊里除了偶爾走過去打水的乘務員,安靜得只聽得見火車底部的管子裡一陣一陣的低悶聲響。

  乘務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的鐵路制服,左胸口袋上方別了一枚小徽章。

  他在三個人上車以後就一直站在包廂門口沒走,手裡拿著票夾子在看什麼。

  這個乘務員在這趟線上跑了快十年,軟臥車廂里什麼級別的乘客他全見過,有部隊首長帶著警衛員、有省里的幹部陪著上面的領導、有外事接待送的外賓,但這三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單位的。

  年輕男人穿了件乾淨的便裝但走路腰挺著,像當過兵。

  五十出頭的農村婦女什麼都沒拿,兩隻手空空的反而有點不知道往哪放。

  十七八歲的姑娘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眼睛到處亂轉,那臉上的表情是頭一回進火車廂。

  但他的職業素養讓他不會主動去問不該自己問的事。在這節軟臥車廂裡面多嘴一次傳到上級耳朵里可能就是走人。

  「同志,查票。」

  聽到對方的話,閆解成點點頭,他把介紹信從背包夾層里拿出來遞給了他。

  乘務員翻開。

  部隊政治處開的,級別註明一欄上白紙黑字寫著」因公出差,可乘坐軟臥」,紅章端端正正。

  沒有任何問題。

  可這母女倆的衣服上補丁、第一次進火車廂的那張臉,最多夠買硬座,連硬臥資格審查都過不了。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兩個女人是怎麼被帶上軟臥的。

  他把介紹信合上遞迴給閆解成,什麼也沒問。

  在鐵路上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一條規矩:能上到不該上的車廂,手裡條子就一定比你想像的更硬。不該問的別問,問多了自找麻煩。

  」晚上九點以後走廊燈會調暗,茶水間在車廂尾部,衛生間在車廂頭部。餐車在硬臥車廂前面那節,明早七點開。」

  閆解成表示了感謝。

  對方也沒為難自己,一切都是例行公事而已。對劉家母女稍微關注點也在情理之中。

  他都配合,劉家母女更沒意見了。

  列車員交代完以後就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包廂門上的鋪位號,確認自己的記錄沒錯。

  火車很快就開動了。

  窗外月台上的燈光先是慢悠悠地往後退,然後一盞一盞越來越快,最後連成了一條發光的虛線,被夜幕甩在祁陽站後面。鐵軌的咣當聲從腳底傳上來,包廂里微微晃著。

  劉小妹趴在車窗上看了好一會兒外面,遠處山裡的幾盞燈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地亮著。

  她從來不知道晚上從遠處看山裡的燈是這種樣子的。

  以前她站在家門口往山上看,看到的只是黑乎乎一大片樹影,現在反過來從火車上往山里看,才發現那些被黑樹影蓋著的地方,其實到處都零零散散地亮著人家灶火的小光點。

  她轉過頭來把鋪位上的枕頭搬下來抱在懷裡,兩條腿搭在床沿上晃著。


  」媽,這個床是軟的,咱們家那張土床睡了好多年了,中間還塌了一截。」

  」媽看見了,別在人家床上蹦。」

  」我沒蹦,是火車在晃。」

  劉媽坐在對面的下鋪上,兩隻手疊在膝蓋上,背挺得不算直。

  小妹的興奮她看在眼裡,特別高興,但也是她心裡堵著,不想說話。

  火車每往前晃一下,她離自己活了大半輩子的那個地方就遠了一段。

  黃土、老樟樹、土坯房的茅草頂,這些東西現在全部都在車後面越退越快。

  但她沒有讓這些東西擺在臉上太久。

  她把疊在床尾的薄毛毯抖開,毛毯的料子又軟又輕,她拿手在表面摸了半天,然後認認真真墊在自己的枕頭下面,再把腳慢慢地放上床。

  晚上熄燈以後走廊的燈調得只剩一層很暗的橘黃色。

  軟臥包廂里第四個鋪位是空的,三個人住了一個四人間反而覺得寬敞。

  劉小妹在上鋪把自己蜷成一團,抱著那條薄毛毯睡得很快。

  招待所那張白床單就已經是她睡過最舒服的床了,軟臥鋪位比招待所的還軟,火車晃的節奏又特別勻,小姑娘躺下去不到十分鐘呼吸就勻了。

  閆解成在下鋪靠著車窗那面側身躺著,閉著眼睛沒睡著,腦子裡在過幾天以後到四九城以後的安排。

  先去找李大哥把戶口的事落穩了、空房那邊鑰匙在誰手裡、小妹的工作去哪幾個地方問。

  這些事在腦子裡過了大概兩遍以後他翻了個身也睡著了。

  劉媽睡在閆解成對面的下鋪上。

  她這輩子頭一次坐火車就坐的是軟臥,別說軟臥,她以前連硬座都沒坐過,更沒想過自己能躺在鋪位上在火車上睡覺。

  這房間裡的空氣跟她以前在土坯房裡聞到的霉味和柴火味完全不同,沒有菸灰,沒有做飯的油膩,枕頭和床單上飄著一股淡得跟洗衣服用的肥皂差不多味道的乾淨布的味兒。

  但是她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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