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有票,快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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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五個人在暮色里順著那條鑿在山壁上的小路往外走。

  小劉的骨灰也被閆解成給帶了出來。

  村長站在樟樹下面目送,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既有鬆了一口氣的輕鬆,也有被自己轄下走了兩個人的某種微妙的失重感。

  但小閆同志這個瘟神總歸是送走了。

  路是回頭路。

  從村口走到公社那條鑿子鑿出來的山壁窄道,只不過和來時不同,現在多了兩個女人,速度比來的時候慢了不少。

  劉媽腿不好,走山路的時候右腳不敢全腳掌著地,只能用外側硬韌著慢慢挪。

  她弄了個木棍當拐杖拄著,小妹在旁邊扶著她的腰,自己腳底下也不穩,但是一直用力撐著媽媽的半邊身子的重量。

  唐幹事走在一行人最後面,時不時伸手穩一下,全程沒怎麼說話,偶爾幫忙扶一下劉媽上坡時踩不穩的那一腳,更多的時候是一個人扛著包低著頭走。

  走了兩個多鐘頭天已經全黑了。

  公社辦公室里亮著一盞煤油燈,早就回來的小李還沒走。

  他本來以為這幾個人下午就該折回來,結果等到天黑才等到人,而且帶回來的不止是唐幹事和閆同志,還有兩個背了一身行李的女人。

  閆解成跟小李簡單說了幾句,順手遞上了一包煙,小李看了一眼這母女倆身上那幾捆全部家當,點了點頭沒多問。

  在公社歇了大概半個鐘頭,喝了點熱水以後,小李開車把他們捎到了縣城。

  人多坐不下,小李幫忙找了一輛回程的卡車,幫忙裝行李,唐幹事直接去了卡車那邊坐。

  到了縣城已經快晚上十點了。

  劉小妹從吉普車上跳下來,腿都是軟的,此時的她再也沒有剛坐車的時候那股子興奮勁。

  她腳踩在石板路上,緩了半天才恢復過來,她抬起頭看到了路燈。

  那盞路燈罩著奶白色玻璃罩子掛在電線桿上,黃黃的光打下來在石板縫裡投出濕亮的折光。

  她長到十七歲從來沒進過縣城。

  村里晚上只有煤油燈和月光,最大的光源是冬天燒灶的時候火膛里跳出來的橙紅色。電燈對她來說是一種只存在於別人嘴裡的東西。

  她緩過來以後,趕緊去車廂另一面,把劉媽也扶了下來。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但商鋪的木板門還沒全關嚴,門縫裡往外漏著細細一條煤油燈光。

  石板路被路人走得滑亮,縫隙里的青苔在路燈底下呈暗綠色。

  街對面一家掛了紅字招牌的糧店。

  」糧店」那兩個字是用紅油漆塗上去的,漆面在路燈下反著微微的光亮,跟她村里用鍋墨寫在牆上的字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眼睛轉的速度比頭轉得快。

  先是看了路燈,然後看了糧店招牌。不遠處郵局門口掛了一口綠色的鑄鐵信箱,她盯著信箱看了很久。

  念過小學的她,以前寫過一封給哥哥的信就是通過這種綠信箱送出去的,後來她的信送到了連隊,哥哥還給她回了信。

  那時候她就想,每天能看到信,就是最開心的事情。

  路上有個剛下班的郵遞員,騎著自行車叮鈴鈴按著鈴鐺從她旁邊竄過去,她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踩到自己的包袱,差點仰倒,閆解成伸手從旁邊穩了她一下。

  」姑娘,你看著點路。」

  老鍾另外一邊也扶了她一把。

  閆解成看了一圈街上還沒關門的鋪子,轉頭對老鍾說了幾句。

  」老鍾,你先幫她們娘倆找一間招待所的房間,你以縣裡面的名義開,但錢我來出,不能占公家便宜。」

  老鐘點了點頭。

  」這個好辦,縣城裡還開著門的那家招待所有熟人。住一晚讓他算便宜點。」

  」還有一件事。」

  閆解成壓低了聲音。

  」幫我買三張到四九城的火車臥鋪票,最好是軟臥。要是軟臥搞不到,硬臥也行。錢不是問題。」

  老鐘停了一下。買臥鋪票在1960年不是去一趟窗口排隊交錢就能辦的事。

  硬臥需要介紹信,軟臥需要級別證明。


  退伍辦能開出來的是軍人優撫的證明,能不能拿到臥鋪還得看車站那邊的余票和人情。

  但他只想了大概幾秒就點了頭。

  」這事我來處理。退伍辦有軍票渠道,我從那邊走。明天一早我去窗口給你們換紙質票,最少硬臥能保,軟臥就看我這張老臉還有多少面子了。」

  「閆同志,你的軟臥票是可以保證的,她們娘倆真的不一定,要不到時候你們分開坐?」

  「還是算了吧,鍾同志,我既然把她們娘倆帶出來,就得負責到底,不管什麼票,能坐在一起就行。」

  老鐘點了點頭,把幾個人領到縣招待所。

  還是來時那棟兩層青磚樓,窗戶上掛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窗簾。

  他在前台跟值班的大姐說了好一會本地話,最後又開了一間房房給劉家母女。收據本上寫的烈屬安置,但房錢是閆解成從自己兜里掏出來擱在櫃檯上的。

  拿過鑰匙,閆解成送她們到了房間門口。

  劉媽把鐵鍋放在牆邊,把棉被和包袱放好,站在門口看著那張鋪了乾淨床單的單人床,她感覺到手足無措。

  這也太乾淨了,比村子裡最氣派的村長家還乾淨。

  劉小妹也在門口瑟瑟縮縮,最後還是在閆解成的安撫下,娘倆才進了房間。

  他又耐心的教了娘倆如何洗漱。

  等把她們娘倆都教好了,他才離開了房間。

  深夜。

  走廊里只有一盞燈,沒關緊的水龍頭還在滴水。

  閆解成看到唐幹事一個人坐在走廊盡頭的台階上。

  他已經把軍裝外套脫了搭在懷裡,嘴裡叼了根沒有點燃的煙。

  閆解成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坐在台階上,沒說話。

  」老鍾你能不欠就儘量不欠。」

  唐幹事把沒點著的煙拿在手裡,看著空空的院子。

  這人的想法閆解成早就知道,他不反對幫劉家母女,但他在體制內待久了,自然會對每一個跨線行為產生遲疑。

  閆解成沒有反駁他的話,畢竟自己把這母女帶出來,這就是自己的責任,人家說這話,也是為了自己好。

  兩個人坐在走廊坐了良久,院子裡的芭蕉葉被夜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唐幹事最後把煙捻碎扔進院子裡的排水溝里。

  」明天去看了票,走得越早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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