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打字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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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二?

  聽到孫局長報出的數字,閆解成鬆了一口氣,自己還以為得上千呢。

  你大喘氣幹啥,嚇死人了。

  三百二十塊,多麼?

  多。

  三百二十元,在這個年代幾乎是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了。

  一般人絕對不會想著買這個,就是買了也用不到。

  孫局長補充道。

  「鄭同志說了,考慮到你的實際情況和創作的重要性,這筆錢可以先從宣傳部門的專項經費里墊付,算是借給你的。以後你的稿費收入,再慢慢還。」

  這已經是極大的支持和信任了。

  閆解成看孫局長誤會了,連忙說。

  「謝謝組織。謝謝鄭同志和孫局長。這筆錢我有,不用那麼麻煩了。」

  「你有?」

  孫局長聽了有點詫異,但是轉念一想閆解成的稿費,也就瞭然的點點頭。

  這小子確實不缺錢。

  「除了打字機,還有一些耗材。比如色帶,一塊錢一卷,正常使用的話,一個月大概需要兩到三卷。列印紙,兩分錢一張,你計算一下,需要多少。」

  閆解成快速心算了一下。

  打字機320元,色帶按每月3卷,先備半年算,是15元。

  列印紙先買1000張,是20元。總共358元。

  還行。

  他幾乎沒有一點猶豫。

  「孫局長,那我需要一台打字機,另外先買十五卷色帶,一千張列印紙。」

  孫局長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他這麼幹脆。

  「行,我記下了。我這就打電話落實。」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等接通後,把閆解成的需求說了一遍。

  那邊似乎在記錄和確認。

  最後孫局長說。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後天從哈了濱發火車託運過來,大概大後天能到加格達奇。到了我讓人通知小閆去取。」

  掛上電話,孫局長看向閆解成。

  「都安排好了。後天發貨,大後天到。到時候會送到縣文化館,你去那裡提貨就行。」

  「太感謝您了,孫局長。」

  閆解成特別開心。

  「別客氣,都是為了工作。」

  孫局長擺擺手,靠在椅背上,似乎了卻一樁心事,神情放鬆了不少。

  他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陽光,又看了看閆解成。

  「打字機解決了,趁這會兒有空,我再給你講講哈了濱?昨天說到哪兒了?哦,對,『冰凌』送完情報之後……」

  孫局長顯然又來了談興。

  或者說,那些塵封的往事,一旦打開了一個口子,就有些收不住。

  閆解成當然求之不得。他立刻拿出筆記本和鋼筆,準備記錄。

  這一次,孫局長講的不再是某個具體的人物或事件,而是更零碎的細節。

  哈了濱冬天街上賣的冰糖葫蘆,糖殼怎麼熬才脆,道里和道外俄國僑民與中國百姓生活的差異,日本人在南崗區修建的那些「模範住宅」里的真實情況。

  市場裡偷偷交易「違禁品」的黑話和手勢,還有那些在公園長椅上假裝看報紙,實際上在傳遞信號的知識分子等等。

  他這次講到一個在中學教國文的老師,姓顧,平時文質彬彬,說話慢聲細語,喜歡養花。

  可就是這個顧老師,在家裡閣樓上藏著一台短波收音機,每天晚上夜深人靜時,戴上耳機,收聽來自遠方的聲音,然後把聽到的消息,第二天帶到學校,交給特定的學生。

  「那些學生,有的家裡是開雜貨鋪的,有的父親是拉黃包車的。誰也不會懷疑他們。消息也就這麼傳出去了。」

  孫局長說。

  「顧老師後來還是暴露了,被捕前,他把收音機拆成零件,扔進了學校的鍋爐房煤堆里。日本人把學校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罪證。

  他在裡面受了刑,一口咬定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就是喜歡養花。關了半年,因為證據不足,加上學校里一些有名望的人聯名作保,給放出來了。但身體垮了,教不了書了,解放後沒兩年,就病故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沉。

  「我後來見過他一次,出獄後不久。人瘦得脫了形,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我,笑了笑,什麼都沒有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孫局長有些花白的鬢角上。

  閆解成握著筆,筆記本上又多了幾行字。

  這些細節,或許不會全部用在小說里,但它們構成了那個真實的時代,讓歷史不再是教科書上乾巴巴的條文,而是有了溫度。

  孫局長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已經涼了的茶。

  「好了,今天先到這兒吧。再講下去,我這點老底都要被你掏光了。」

  閆解成合上筆記本。

  「孫局長,您講的這些,比任何資料都寶貴,謝謝您。」

  「你能用上就好。」

  孫局長笑了笑,站起身。

  「回去好好準備吧。等打字機到了,就正式開干。我等著看你的新書。」

  離開小樓,走在加格達奇的街道上,閆解成感慨萬千。

  打字機的問題解決了,創作的方向也更加清晰。

  他抬頭看了看北國三月的藍天,陽光刺眼,但已經有了些許暖意(表達了什麼樣的思想感情)。

  回到招待所,他沒有立刻動筆寫正文,而是結合孫局長新講的細節,進一步完善《夜晚的哈了濱》的詳細大綱和人物小傳。

  時間在悄然流逝。

  當他感覺整理個差不多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下午。

  他吃過晚飯,又在縣城裡慢慢走了一圈,買了些信紙和墨水作為備用,這才回到房間休息。

  等待打字機的這兩天,他也沒有閒著。

  白天去縣文化館的資料室,翻閱一些關於東北歷史和風土人情的書籍和舊報紙。

  雖然資料有限,但總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碎片。

  晚上整理思路,尋找合適的節奏。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都反覆斟酌。

  寫哈了濱的冬天,寫中央大街的麵包石,寫馬迭爾麵包的香氣,寫松花江上沉默的冰排。

  寫一個穿著舊呢子大衣,圍著灰色圍巾的男人,在暮色中匆匆走過街道,他的口袋裡,藏著一封用密語寫成的信。

  第三天下午,趙德柱來到招待所,告訴他打字機已經到了,存放在縣文化館的倉庫,讓他隨時可以去取。

  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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