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耗費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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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閆解成這一覺,睡得又死又沉。

  可以說只要不是那種生死危機,觸發他的直覺,任何人都不能把他弄醒。

  閆解成的意識像是沉入了不見底的深淵,外界的一切都很難被感知。

  時間的流逝完全感覺不到。

  沒有夢。

  或者說,即使是夢,夢裡也是一片虛無的寂靜。

  連那些老戰士講的故事中的面孔,槍炮轟鳴,冰天雪地里的拼命,都暫時消散,讓閆解成獲得了片刻的安寧。

  這是一種極度的疲憊表現,不僅僅是身體的,更是精神被反覆擠壓後,肉體虛脫以後的自我保護。

  說直白一點,就是崩潰了,人體的自我保護。

  這也是閆解成第二次陷入這樣的困境之中。

  能走出來,就是脫胎換骨,走不出來,那就永遠走不出來了。

  他蜷縮在炕上,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四周不漏一點縫隙,只有胸膛隨著緩慢的呼吸微微起伏,才能證明閆解成現在還活著,而不是一具屍體。

  時間就在這深度的睡眠中悄然滑過。

  日頭升起又落下,窗外零星的鞭炮聲,孩子們跑過的嬉笑聲,無法驚擾他分毫。

  像死了一樣。

  在他昏睡的第二天下午,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來的是趙德柱和孫副局長。

  趙德柱穿著那身半舊的軍便裝,精神頭很足,孫局長則是換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外面罩著棉大衣。

  敲了幾聲,屋子無人應答。

  「閆同志不會出去了吧?」

  孫副局長側耳聽聽,示意趙德柱加重力道敲了幾下。

  「閆解成同志?在屋子裡嗎?」

  屋子裡還是沒動靜。

  趙德柱皺了皺眉,嘀咕道。

  「這人咋睡這麼死?還是出去逛了沒回來?」

  說著,他手上加勁,門板被捶得砰砰響,在這安靜的招待所顯得格外刺耳。

  「德柱。」

  孫局長出聲制止。

  趙德柱停下動作,回頭看向孫局長,有點不解。

  「局長,這……」

  「幹嘛呢,幹嘛呢?想要拆房還是咋的。」

  還沒等他們兩個再說什麼,招待所的工作人員不幹了,走上樓。

  「用那麼大勁,當是你們家啊。」

  隨著聲音的靠近,一個中年婦女走了過來。

  等服務人員走近了才看到孫副局長。

  「是孫局長啊,咋的,來我這拆房子玩啊。」

  中年婦女也沒慣著他,直接開懟。

  「周姐,哪能呢,我這不是想找這個屋子裡住的閆同志嗎,聲音大了點。」

  「找人就找人,你那麼大勁敲門幹啥。」

  被稱為周姐的女人白了孫局長一眼。

  「周姐,我想問一下,這個小閆同志今天出去了沒有?」

  「我哪知道啊,我才來,你等會,不許使勁敲門了啊,我給你問問去。」

  「好的,周姐麻煩您了。」

  孫局長陪著笑。

  周姐看都不看他,直接下了樓。

  幾分鐘以後,周姐帶人走了回來。

  「這是上午值班的小王,你問她吧。」

  周姐敢不給孫局長面子,她可不敢。

  「孫局長您好,昨天晚上到今天都是我值班,閆同志昨天出去買了一瓶酒,回來以後一直沒有出門」。

  沒出門嗎?

  孫局長點點頭。

  他提鼻子一聞,房間裡確實傳來了一股酒味。

  孫局長目光落在緊閉的院門上,又仿佛透過門板,看到了裡面。

  他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

  「我們走吧,讓他睡吧。」

  「啊?」


  趙德柱更納悶了。

  「這萬一他不在呢?或者出啥事兒了?」

  「在。」

  孫局長的語氣很是肯定。

  「你仔細聽,屋子裡是有鼾聲的。他還不到二十歲,能累到打呼嚕,得有多累。」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久遠的東西。

  「這種睡法,是心裡頭壓了大石頭,一下子卸掉之後,人撐不住那口氣,徹底鬆了勁了。

  從戰場上下來,有的兵就是這樣,戰場是可以幾天幾夜不合眼,但是下來以後能連著睡兩三天,叫都叫不醒,不是懶,是身體和魂都需要歇歇。」

  孫局長不知道什麼精神疲憊,但是他知道有些戰士確實有這樣的經歷。

  趙德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他也是部隊轉業到地方的幹部,經歷過訓練和任務,但真正的戰場,他上去得晚,感受沒那麼深。

  他看著孫局長悵然的側臉,忽然有點明白了。

  他放低了聲音。

  「局長,您是說他這是心裡頭太難受了?那些材料看的?」

  孫局長輕輕嘆了口氣,沒直接回答。

  「老同志們送來的那些東西,你我都看過摘要。那是血里火里滾出來的,全是老兵們的苦。小閆同志不是簡單的整理,他是把自己代入進去了,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一件事一件事地想,試著去理解,去感受。

  這不是辦案查資料,這是在跟那些沒了的人對話。耗心神。」

  趙德柱琢磨了一下這話,想起自己看那些抗聯人員零星記錄時,那種壓抑和沉重感,雖然只是皮毛,也夠讓人心裡發堵好幾天。

  他撓撓頭,語氣軟了下來。

  「你說的我也有這樣的感覺,可這心理素質是不是還得練練?以後接觸的這類事只怕不少。」

  孫局長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責備,更多的是教導。

  「德柱,話不能這麼說。這不是心理素質行不行的問題。有反應,說明心是熱的,血是紅的。麻木不仁,那才可怕。

  他能代入進去,能體會到那些先輩的艱難和犧牲,並且為之觸動,甚至傷神,這說明他尊重那段歷史,尊重那些人。

  這樣的同志,寫出來的東西,才有真情實感,才能真正打動人心,而不是冷冰冰的報告或者浮在表面的故事。這是好事,是難得的品質。」

  趙德柱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立刻挺直腰板。

  「是,局長,我明白了。是我考慮不周,思想淺薄了。」

  孫局長擺了擺手。

  「談不上。經歷不同,感受不同。你也是關心同志。走吧,讓他好好睡。回頭他醒了,自然知道我們來過。還沒到大年十五,老話講,這年還沒過完,不急在這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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