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夜話(老白駕校加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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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唱會結束時已經很晚了。

  幾人裹著一身滾燙的熱潮從體育館出來,久久未能散去。廣場上依舊聚滿了人,大家都不願意走,錄音機往地上一擺,就開始跳舞。

  還有扯著嗓子喊:「我曾經問個不休!」

  只要起頭,肯定有跟的,「你何時跟我走!」

  其實現場沒有大屏幕提示歌詞,音響設備也不好,未必能聽得那麼精準。但氣氛到了,情緒來了,就特娘的想喊上一嗓子,「你愛我一無所有!」

  侯昌榮他們也騎了自行車,找家尚在營業的飯館,吃完都十一點多了。

  「今天就別回去了,上我那兒對付一宿。」許非提議。

  「是不能回去,二十多里地呢。」歐陽點頭。

  「我跟沈霖就不去了啊。」吳小東道。

  「那你倆上哪兒啊?」張儷傻呆呆的問。

  「就你多嘴!」

  陳小旭咬著她耳朵,偏偏又冒出聲來,「肯定去賓館呀。」

  沈霖一下子紅了臉,瞪了眼吳小東,歐陽則露出一絲男人都懂的笑容——哇,這種寫法太古老了!

  人家兩口子閃了,剩下六個,三輛自行車。

  鄧潔轉了轉眼珠子,給許老師解圍,「張儷,你馱我吧。」

  「哦,好啊。」

  她也沒想太多。

  於是侯昌榮載著歐陽,許非載著陳小旭,奔向百花胡同。上次是因為過年,再加上父母在,確實不方便,這次都是朋友就無所謂。

  首體距百花胡同四公里出頭,住戶已經睡了,黑漆漆非常安靜,只東巷口的小賣部還亮著昏燈。

  輕手輕腳的摸到門口,許非在門框某個地方一按,啪!

  兩盞紅燈籠亮了起來,紅光映著木門,檐下的銅鈴叮噹作響,木牌搖晃。

  「你還真掛在外面了?」

  陳小旭和張儷打量著那木牌,兩個春秋時的古文彎彎曲曲,越看越愛。

  「你找誰刻的字?」

  「托朱家溍先生找的,名字忘了。」

  「哎呀,朱先生的朋友一定也是大家,我這幾手字可擔不起,你真是,真是……」

  張儷有點慌。.•°¤*(¯`★´¯)*¤° 69𝔰𝓗𝔲𝓧.¢𝐨ᗰ °¤*(¯´★`¯)*¤°•.

  「有什麼擔不起,我花了錢的。」

  許非不以為意,開門進去,一瞅六個人三男三女,嘿嘿嘿。

  「那個,歐陽你們睡東廂,你們仨睡西廂,擠一擠,反正都瘦,鄧潔也不占地方。」

  「我占不占地方,也沒吃你家大米啊!你個子高,怎麼沒捅到天上去?」

  鄧潔頓時來氣,虧得我剛才幫你解圍,有事沒事就說我個矮。

  「不跟他一般見識,他那嘴損,有時候連潑婦都不如,小里小氣的。」

  嘴損的陳小旭安慰鳳姐姐,順便損了一番嘴損的許老師。

  其實都不是很困,在體育館薰染的氣氛還沒散,神經尚在雀躍。大家打了水洗漱,各自忙活,許非略盡地主之誼,先到東廂看看,末了又轉到西廂。

  「咚咚咚!」

  「方便進來麼?」

  「進吧!」

  他推門而入,見鄧潔自己坐在椅子上泡腳,陳小旭和張儷在床上擠著看書。

  「這怎麼說的?」

  「排擠我唄。」

  「天地良心,你自己不上來,還說排擠你。」

  「我上去幹什麼?那書我又看不懂。」

  「什麼書,我瞅瞅。」

  許非搶過來一瞧,「哦,三毛啊!她的書隨便看看就得了,別往心裡去,你們現在喜歡,等再過幾年回過頭,發現自己當初喜歡的不值一提。」

  「……」

  張儷眨眨眼,你在說你自己嘛???

  陳小旭呸了聲,「那你倒推薦幾本,我看看你什麼水平?」

  「我可不懂。」

  「那你說。」


  「我不懂但不妨礙我說啊!」

  許非化身網絡噴子跟她鬥嘴,沒辦法,跟這丫頭鬥嘴是人生樂趣。

  陳小旭氣的不行,那貨卻當無事發生,問:「還習慣麼?這枕巾都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沒睡過人,我這平時也沒客人。✌😳 ➅➈ѕ𝓱𝔲乂.𝔠𝓞𝐦 ☟🐠」

  「挺好的,就是喝水麻煩些。」張儷笑道,同時一把按住妹妹。

  「哦,我一直想買個電熱壺,老忘,你們早點睡吧,我回去了。」

  他轉身出門,沒進臥室,而是鑽進了書房。

  不一會,東西廂接連暗下,只書房孤燈一點。

  …………

  不知過了多久。

  陳小旭從睡夢中醒來,只覺兩邊擁擠,各躺著一具香香軟軟的肉身。她迷瞪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身在何處。

  「咳咳!」

  她輕輕咳了咳,嗓子有點干,遂慢吞吞的翻過一座肉山,到桌上一摸,壺是空的。

  「破地方!」

  嘟囔了一句,扒著門邊往外瞧,似乎還有點光亮。

  陳小旭頓了頓,穿了衣服推門出去,院子裡很黑,小跑著鑽進書房,見那人拿著筆,正畫著什麼東西。

  許非聽到動靜,一抬頭,「你裝女鬼啊?」

  「我要喝水!」

  「涼的熱的?」

  「熱的。」

  他起身去端了電飯鍋,大半夜在院子裡涮,又接了一鍋水。

  「等會兒吧。」

  「哦。」

  並非她忽然乖巧,而是沒完全醒過來,披頭散髮,抱著個碗搭在旁邊,還迷迷糊糊的。

  「你畫什麼呢?」

  「《便衣警察》的分鏡頭。」

  「你不是美術麼,怎麼還管分鏡?」

  「就是想鍛鍊鍛鍊,畢竟不能總當美術。」

  陳小旭拿起一摞畫稿,能有近百張,都編好了幾場幾場。色調灰冷,少有亮彩,總體比較壓抑,讓人不太舒服。

  她揉揉眼睛,不喜歡,但勉強讓自己看。

  末了放下畫稿,似迷糊,似思索,忽道:「你還記著我們去賣挎包,我問你的理想是什麼,你沒講。所以,你是想當導演麼?」

  「沒這想法。」

  許非笑笑,「理想這東西,我真的很難答,我不習慣給自己設定一個長遠目標,然後拼死拼活的去實現。我更喜歡設定一個個短期目標,這樣容易達成,也更有成就感。」

  「比如呢?」

  「比如我現在的目標,就是把《便衣警察》拍好。而你的目標,就是將《紅樓夢》收尾,有始有終……」

  「吱呀!」

  正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你怎麼也起來了?」

  倆人望向門口。

  「晚上吃的咸,渴醒了,結果見少個人,就過來瞧瞧。」

  張儷披著件衣裳進來,「都三點了,你天天這麼晚睡麼?」

  「也不是,看演唱會興奮,睡不著。」

  「那也得休息呀,午時小憩,子時大睡,這樣對身體才好。」

  「嘻!」

  陳小旭抱著碗,一隻手點啊點,「你聽聽,果真是老成之見,我可不知道什么子啊午啊的。」

  「你這張嘴,來討水喝也堵不住。」張儷又擰。

  「咕嘟咕嘟!」

  偉大的電飯鍋救了許老師一命,他立馬站起來,倒了三大碗水。其實自己也很渴,晚上那菜確實咸。

  於是,仨人捧著各自的碗,開始吹氣,小口抿。

  白氣升騰,長夜依舊漫漫。

  張儷也拿起那畫稿翻看,「你們剛才聊什麼呢?」

  「聊理想。」

  「這麼高大?」

  「嗯。」

  陳小旭點了下頭。

  「那我真想聽聽,《紅樓夢》眼瞅著收尾了,我還不知道幹什麼。」


  「你們不是說過,都想試試做演員麼?」許非道。

  「那你覺得呢?」

  「聽真話還是假話?」

  「廢話!」陳小旭白了他一眼。

  「呵,要我說,你們都不是當演員的料。」

  「可劇組所有人都說我們演的好。」她不服。

  「就因為演得好,才不適合。你們以前沒學過表演,頭一遭就碰到了紅樓夢,也不知幸運還是不幸。黛玉和寶釵對你們的影響太深了,紅樓夢就像一隻精美的籠子,把你們鎖在了大觀園裡。

  一旦等你們拍完戲,就等於出了園子,面對的是人情世故,是這個複雜的社會。

  我的意見是,如果想繼續做演員,最好考個正經藝校深造,把紅樓這一身皮脫掉,或許還有機會。否則麼,我是不看好的。

  當然我現在說,你們可能沒體會。等拍完了,你們可以試試接點別的戲,親身感受一下。」

  「……」

  倆人深感遭到了鄙視,卻無從反駁。

  許非又倒了一碗水,把頭埋進升騰的熱氣中,許是夜色太過撩人,亦或別的什麼,難得吐露些心扉。

  「其實不管做什麼,我都希望你們不要局限在一個小天地里。這兩年多來,或許讓你們覺得《紅樓夢》就是一切,連平日講話也是書里的調調,但並不是,你們應該充滿精彩。」

  他頓了頓,「真心話。」

  「……」

  二人愣住,頭一次聽他這麼掏心肺的聊天,這些言語,也從未有第二個人對自己講過。

  而一個喜歡的傢伙,正正經經對自己說,「你應該充滿精彩。」

  有點驚訝,有點古怪,有點感動,還有點不知所措。

  她們不曉得回應什麼,許非也覺講的略多。他感受著兩道目光,愈發尷尬,索性拿起筆,「你們去眯會兒吧,我還剩點沒畫完。」

  話落,見她倆沒動,「怎麼了?」

  「我餓了。」

  「哈?」

  「我餓了。」

  陳小旭鼓著嘴,重複一遍,張儷在旁邊忍的辛苦。

  許非比較懵,下意識看看外頭,「天都快亮了,你吃什麼啊?」

  「你平時吃什麼?」

  「我在外面小店吃,那你再等會,一會出去吃。」

  他轉過頭,「你也餓了?」

  「我見你們吃東西,想必也會餓的。」張儷笑道。

  嘖!

  許非只能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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