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告別與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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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覺得腦子一個勁的迷糊,什麼都懶得再想,總之特別特別的想睡覺。

  這是一種類似於高考結束那天下午的感覺,緊繃了三年的弦突然斷了,世界變得既真實又虛幻。我四肢好像灌了鉛一樣重,只是一動不動的在那裡坐著,任由那個髒兮兮的白色身影擺弄著我的胳膊。

  「我真的沒什麼事……」我嘆了口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不遠處那一堆尚未冷卻的灰燼上移開,轉而看向面前的白袍女——但我又不得不努力調整焦距,儘量不去看她那血絲糊拉的左半邊臉和那個深不見底的黑眼窩,「你還是先處理一下自己的傷勢吧,姐姐,你眼珠子都掉出來了,我覺得你的狀況比我嚴重多了。」

  「素體損壞程度在可接受範圍內,對主要邏輯單元影響程度低於8%……」

  清麗但略帶一些沙啞的聲音從她喉嚨里發出,就像是一顆被燒焦了邊緣的薄荷糖。

  「更正:深度社交素體,外觀完整性受損,魅力值參數下降92%,社交功能影響程度上升至27%。」她手上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那隻依舊白皙卻詭異的皺縮得跟皮包骨一樣的左手靈活地從袍子裡掏出某種類似訂書機的東西,往我胳膊上的燒傷處「咔嚓」一下,我感覺自己就像個破布娃娃正在被縫補,「如果本單位使用戰鬥素體,這場會面本可不必如此難看。」

  「那為啥不用?」我疼得呲牙咧嘴,哼哼唧唧地隨口敷衍。剛剛經歷了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摧殘,我現在十分萎靡,並沒有什麼精力去深究她的古怪用語。

  雖然她現在的樣子很驚悚,但不得不承認,她的動作很輕柔。當周遭的戰鬥甫一塵埃落定,這位身受重傷的大賢者第一反應竟是撲上來掏出各種傢伙事兒朝我身上招呼。她既像急救室里揮舞著各色器械從閻王手裡搶人的白衣天使,又像餐桌邊揮舞蟹八件準備大飽口福的老饕……反正我也無力反抗,那便只能享受。

  「重新分配算力,交流模式調整中……」

  她似乎嘟囔了些什麼,然後聲音中竟然多了幾分懊惱的情緒。

  「因為我完全沒有預料到我們會以這種方式會面,」她嘆了口氣,聽得我頓時一愣,這一聲嘆息突然讓她顯得更有人情味了,「原本的計劃只是與你見面並進行友好交流。為了展示誠意,根據我對人類成年男性審美的資料庫分析,特意啟用了這具高擬真的『外交型』素體。」她又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有些沮喪,「基於審判官伊蕊之前提供給我的關於你的數據少得可憐,我只能據此對該素體外觀進行有限的編輯與調整,預計喜好匹配度偏移高達29%……從之前見面時你的態度來看,該預估完全正確。」

  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讓我本來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一半。

  我剛想說什麼,突然感覺後脖子一陣奇怪的異物感,好像有一根頭髮絲從我的頸椎深處被拽了出來——那是一種極其酸爽的感覺。

  「我從未設想過會與國教發生直接衝突。此狀況預計發生率低於0.3%,作為極小概率事件未被包含在行動計劃中。所以情急之下我只得動用大賢者權限,在本地頻道臨時廣播援助代碼,召集了附近所有能接收到信號的萬機神信徒前來救援——所幸,被召集的我方單位數量足以堆死對方。」

  原來如此。

  難怪她的部隊看起來像是一群從廢品回收站里爬出來的牛鬼蛇神,原來根本就不是正規軍,而是一群聽到「大賢者搖人」就抄傢伙趕過來的賽博街溜子/民兵團。

  「你剛剛提到審判官……」

  「在你們還在那座法務部要塞的時候,她就聯繫過我。」這位大賢者一邊說著,一邊終於開始處理她自己的傷口——居然是直接用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鐵皮修整修整,做成個面具把那個恐怖的眼窩和半邊臉給蓋住了,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看的我一陣牙疼。「作為我的……舊友,她告知了你的特殊性。一個完全無視亞空間影響的『空白』,你知道這對我們研究『現實穩定』有多大的價值嗎?」

  雖然我完全聽不懂她的那些專業名詞,但卻能理解她的意思,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是小白鼠?」

  「不,你是非常,非常珍貴的樣本。」她糾正道,語氣嚴謹,「我當時還在阿斯特里昂之喉的主教世界進行學術研究。為了你,我推掉了一場關於『原鑄戰士』的重要研討會,千里迢迢趕到這顆星球。結果剛落地尖峰城就發現國教那幫人的雞飛狗跳,而你卻不知所蹤。幸好我及時通過數據入侵了解了國教的行動,又以神聖算法推演出你的坐標,總算是及時把你救了下來,讚美萬機之神。」

  聽她一番描述下來,我自己也有點天命所歸的無語感。總結:要不是她恰巧在這個時間點趕到尖峰城,又是個技術力爆表的理工女,還是個感覺位高權重的什麼大賢者……我這趟奇異的旅程大概就真的在這裡迎來大結局了。


  「好了,注射了細胞修復液和興奮劑,你的身體機能可以暫時恢復了。」

  她說完就站了起來。我也試著動了動腿,驚訝地發現沉重的身體竟然輕盈了不少,身上甚至有點燥熱。疲憊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然消失,雖然不說是精神煥發吧,但至少跑跑跳跳和動動腦筋都毫無問題了。我的右手雖然還是一副燒豬蹄的樣子,但除了有些活動不便,倒是不怎麼疼。也不知道她給我上了些什麼科技與狠活,確實牛逼。

  我不由得認真打量了這位白袍女幾眼——如果排除那半張毀容的臉和身上的骯髒,焦黑,血污和支離破碎,她其實是個很有品味的美人。她個頭比我略矮一點,略顯寬大的順滑長袍掩蓋不住如葫蘆一樣窈窕而凹凸有致的身段,白色的兜帽,柔順的黑髮和精美的網紅臉組合,就算是作為手辦也是價格驚人的大師之作。至於臉上……好吧,這種半邊美人臉半邊鋼鐵面的造型其實也挺酷的。

  「我們得走了。」她看了一眼四周,「雖然殲滅了這支戰鬥修女小隊,但我召集的這些臨時工也死傷過半。國教的大部隊反應再慢也該快到了,屆時我們的境況將不容樂觀。」

  我點點頭,看了一眼那個只剩下五條腿、趴窩在原地的機器大蜘蛛——就在剛剛,這頭飽受摧殘的金屬怪物也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身上所有的燈光都全數熄滅了,機油還在從軀幹和斷腿的破口上汩汩流出……我稍微有些傷感,但那位大賢者看都沒多看它一眼,就這麼幹脆利落地將它拋棄了。至於我……小火花的屍體已經和那位修女長一起化為了灰燼,我攥緊手中那一縷橘色的髮絲,這裡已經沒有任何值得我留戀的東西了。

  我麻木地跟著大賢者在滿地的破爛廢鐵當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其他的紅袍子怪人們也紛紛收拾起傢伙一同離開。有些人還在打掃戰場,但我勸你最好別看,因為畫面非常掉san:有的人在被炸碎了的同袍殘骸上挑挑揀揀,把完好的機械部件拆下來裝進自己的兜里;有的人手起刀落將戰友屍體的頭顱整個斬下,然後將自己身上的線纜和插頭與頭顱的斷頸進行連接;還有的跪在倒下的同袍身邊用某種探針扎進他的腦袋,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巴和哧溜聲中念叨什麼「上傳完成」……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我低著頭,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我現在已經學乖了,絕不再對任何教徒的怪異行為大放厥詞。我緊緊跟著前面白袍身影,頭都不敢抬,也不敢多嘴。反正大賢者對她教友們的做法似乎也沒有任何異議,所以我想這大概也是他們對於犧牲者的一種儀式或專業搶救行為(雖然真心令人毛骨悚然),而且他們的行為只針對自己的教友和同袍,對於橫七豎八的黑甲女人屍骸則視而不見。

  在這個世界,連死亡都沒有安寧。

  猛然間,腳踝上傳來一股微弱但執著的拉扯感,讓我腳步一停。

  我心臟猛地停了一拍,冷汗「蹭」地一下從頭頂蓋向全身。低頭看去,一隻戴著發皺起泡的黑皮手套的手正死死拽住我的褲腳。

  順著這隻手往上看去,只見是一個趴在廢墟里的黑甲女兵。

  她還沒死。

  只見她努力地支起上身,那身曾經威風凜凜的黑色鎧甲已經被炸得千瘡百孔,華麗的紅色外披只余幾縷破布。她的一條胳膊不翼而飛,斷肢處還在冒著青煙,發出「滋滋」的聲音。她滿臉都是血和油污,原本應該很整潔的白色波波頭短髮此刻像蓬亂骯髒的枯草。

  她嘴唇抖動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在急促地喘息著——是將死之人的那種又短、又快、又淺的喘息。她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狂熱和殺意,只有一種最原始的、生物本能的求生欲。

  三分絕望,三分茫然,三分哀求,還有一分的恐懼。

  她看上去還很年輕,要是洗去臉上的血污,恐怕也就跟個大一的女生差不多。

  那一瞬間,我心裡浮現過很多念頭。我想起小火花在火焰中消失的橘色頭髮……我想起這些人是如何高喊著神皇的名號,像燒死一隻蟲子一樣燒死那些無辜的孩子……我應該木然地將腳從這隻手中抽出來,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或者是一腳踢開這隻手,然後如喪屍片中一樣重重地一腳踩爆她的腦殼。

  但是……

  操。

  「大賢者……艾米瑪?」

  已經走出幾步的白袍女回過頭,僅剩的那隻右眼疑惑地看著我。

  「你能……給她做一下應急處置嗎?」我蹲下來,指了指地上的年輕女兵,聲音有些發澀,「至少保住她的命?」

  大賢者那半張完好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宕機」表情,眼睛眨巴了好幾下,似乎在重新評估我的智商。


  「邏輯錯誤。她是敵對單位。且修復價值極低。」

  「算我欠你個人情。」我看著那個女兵逐漸渙散的瞳孔,「別問為什麼,我也解釋不清。可能是因為……我腦子有病吧。」

  大賢者沉默了兩秒,似乎在進行某種複雜的計算。最終,她什麼也沒問,快步走了過來。

  她乾脆利落地將地上的黑甲女兵翻了個身,長袍下面探出一隻帶著注射器的小機械臂,精準地扎進女兵的脖子,毫不拖泥帶水。然後不知從哪裡吐出一團膠水一樣的東西,糊住對方斷肢的傷口。最後,她袍子下面伸出一根觸手一樣的探針,戳進女兵那身厚重的黑色鎧甲上的某個插口,滴滴響了兩聲,眼見鎧甲護頸處一盞小燈亮起才抽回。

  「生命體徵穩定了。」她站起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修一台微波爐,「等後續的國教部隊趕到,她能活。」

  我看了一眼那個已經昏迷過去的年輕女孩。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救她。你要說我是聖母也好,傻缺也罷,神經病也沒問題,但我只是隱隱的覺得,也許在這個只有殺戮和狂信的世界裡,保留一點毫無意義的仁慈,是我作為「我」的存在的唯一證明。

  「走吧。」

  我站起身,再也沒有回頭。

  ……

  有一種類型的電影結局我很喜歡,常見於動作片:當主角經歷了這一切以後,很難評價他究竟得到或者失去了什麼,他只是比一開始時更加滄桑了。他什麼也不說,只是把包扔到敞篷車的后座上,然後發動引擎,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駛上那條一眼望不到頭的公路,拉個遠景,主題歌起,然後出字幕。

  什麼又涼又重的東西敲擊在我的頭頂和肩頭,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冷。我恍如夢中驚醒一般猛地抬起頭,臉上感到了無數冰冷水珠的撞擊。

  我花了好一陣才記起這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

  是雨。

  久違的雨。

  周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響徹嘩嘩的雨聲,那是雨水打在尖峰城外壁巨大的金屬板上發出的密集撞擊聲。在蒼白的探照燈光柱下,無數雨絲像銀色的針線,將天與地縫合在一起。

  而在我身後,是尖峰城那如山嶽般龐大的陰影,無數燈火從地面往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高處,像一座鋼鐵鑄就的巴別塔。

  我凝視著那黑暗中的繁星點點,腦子僵硬地運轉了好幾秒鐘,這才艱難的意識我已經走出了這座黑暗的鋼窟。無數念頭在我心頭奔涌而過,胸中五味雜陳。

  可能是以前某部經典電影在我腦中留下的思想鋼印,我轉過身,張開雙臂,揚起下巴,就像要擁抱這雨水一般站在那裡。

  這種行為或許很蠢。大概是工業污染的原因,這雨水帶著一股刺鼻的酸味,落進我身上的傷口裡疼得要命。但我不在乎,我只是享受著這種沖刷,仿佛這帶有酸性的雨水能洗掉我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屍臭和焦糊味,能洗掉我在下面那座腐鏽鋼窟里沾染的所有噩夢,就像是一種淨化,一種解放,一種破土而出的滋長。

  大賢者則在一邊靜靜地看著我裝逼。她既沒有出聲詢問,也沒有催促,只是用那隻獨眼默默地記錄著這一切,沒有做出任何舉動的意思。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許是漠然的冷眼旁觀?也許是饒有興味的觀察?

  一陣巨大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那聲音蓋過了雨聲,帶著強勁的氣流壓迫著我的耳膜。抬頭看去,一架巨大的、宛如鋼鐵猛禽般的飛行器撕裂了雨幕,帶著左紅右綠的航行燈,像一隻捕食的鷹隼般懸停在我們上空。它頭上長著可怕的炮管,周身都是厚重的裝甲,這是真正重量級的軍用貨色,比我之前坐過的那個飛行便當盒不知威猛了多少倍。

  我這回倒是沒有驚慌,因為白袍女和一眾七零八落的紅袍子們都站在那裡很平靜的看著它。它轟鳴著降落在我們前方不遠處,起落架壓得地面上的鋼板發出不堪重負的痛苦呻吟。灼熱的引擎尾流像電吹風一樣將我正面的雨水瞬間吹乾。

  艙門打開,內部昏暗的紅光中人影閃動。

  緊接著,是一陣整齊劃一、令人心悸的腳步聲,沉重的軍靴踩在積水中,濺起一片片水花。蒼白的燈光和密集的雨幕中,可見一雙雙泛著綠光的護目鏡;以及密集的,宛如哥德式板甲一般的護甲;還有他們手中,那林立的長長的黑色槍械……這場景像極了動作電影的結尾——當一切塵埃落定,最後趕到收尾的一定是愚蠢的警察。

  但我的注意力卻不在這些酷炫的士兵身上。


  我直勾勾的盯著最後走出艙門的那個龐大的身形,那是一具至少有兩米多快三米高的、象牙白色的人形機甲,像一尊從古代神話里走出來的戰爭神祇。一股混合著灼熱蒸汽、臭氧和某種高級香料的氣息,從它身上散發出來,它就像一台行走的自動販賣機,背後冒著熱氣,每一步都發出沉重鏗鏘的撞擊聲,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口上。

  我對這個身形再熟悉不過了——更不要說有一陣子我自己扮過這幅模樣,雖然很笨拙。

  它走到我的面前,我的視線只到它的胸口,正好能看見那個金色的大寫字母I浮雕。我抬頭看向它的頭部,與此同時它那楔狀的面甲也伴隨著一陣嗤嗤聲和機械摩擦聲開啟,精密的卡榫一個個彈開,像一朵盛開的鋼鐵蓮花,緩緩向四周打開。大量的白色蒸汽從裡面噴涌而出,然後露出了那張仍不失驚艷,卻與我記憶中不太一樣的面龐。

  審判官,伊蕊。

  她變了。

  那一頭我記憶中如滿月一般的白金色髮髻不見了,變成了一頭幹練甚至有些潦草的板寸,十足的假小子造型。她明顯瘦了很多,臉頰凹陷,顴骨突出。最醒目的是她的左眼眶到太陽穴的位置,皮膚呈現出一種新生的粉紅色,邊界上還能見到扭曲的疤痕組織——看起來像是剛剛癒合的高溫灼傷。

  只有那雙如深海一般的藍色眸子,依舊銳利如初,此刻卻在雨水中微微顫動。

  她低頭看著我,嘴唇微微抽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始終沒說出一個字。

  我抬頭看著她,嘴巴微張,嗓子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完全想不出該說什麼開場白。是說「好久不見」?還是說「你頭髮怎麼剪了」?

  我們就這樣站在雨里對視,像兩尊雕塑。潺潺流水順著她的面龐流下,也不知道是雨還是淚。

  我覺得我們現在的狀況,就很像以前我玩過的某款二游里的兜帽男和猞猁精——過往錯綜複雜,感情不可言說,再見時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只有相顧無言。

  有道是:

  重逢暮雨舊亭西,萬壑煙濤眼底迷。

  唇畔春潮封凍久,驚鴻照影各成溪。

  最後,她只是伸出手,那隻巨大的,被層疊複雜的厚重裝甲包裹著的手,近乎小心翼翼地,輕輕地放在了我的頭頂上。

  「走吧,」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沙漠裡走了三天三夜,「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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