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獄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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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真的,如果有的選,我寧願自己當時就那麼昏死過去,再也別醒過來。

  但我還是醒了過來,是被凍醒的。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不是冬天忘穿秋褲那種簡單的寒意,更像是一塊巨大的、濕漉漉的冰,把你整個人貼在上面。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首先聞到的是一股奇怪的味道,混雜著老舊木頭的霉味、某種嗆人的香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然後,我看到了穹頂。

  一個高到讓人脖子發酸的穹頂,上面布滿了繁複到令人眼暈的浮雕。光線從兩側狹長得不像話的窗戶里透進來,被彩色的玻璃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射出斑駁陸離的光斑。我花了好幾秒才辨認出,那些彩色玻璃上畫的似乎是人像,但每個人都板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臉,穿著厚重得能壓死人的盔甲,手裡不是拿著劍就是舉著某種奇怪的權杖。整一個氛圍,怎麼說呢?陰森、壓抑,而且充滿了某種……病態的宏偉。而我所處的地方……怎麼說呢,就好像有人把歐洲中世紀所有哥德式大教堂的建築圖紙都偷了出來,然後用一種「我全都要」的豪邁氣魄,把它們一股腦地塞進了一個空間裡。

  視線所及之處,全是高聳入雲的尖頂拱肋,層層疊疊,一直沒入頭頂那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一根根粗壯到需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的石柱支撐著這片天穹,柱身上雕刻著無數繁複到讓人眼花繚亂的浮雕。內容也大多是一些身穿鎧甲、面目猙獰的武士,他們手持各種誇張的武器,正在與各種奇形怪狀的怪物搏鬥。而在這些浮雕之間,反覆出現著骷髏頭的標誌……嗯,沒有下頜的那種骷髏頭。

  我去……這鬼地方到處都是骷髏頭。我只覺得毛骨悚然,柱子上有,牆壁上有,甚至我懷疑我頭頂那些看不見的穹頂上都密密麻麻地刻滿了骷髏頭。這地方的主人是有多喜歡這玩意兒?簡直就是個狂熱的骨科愛好者。我當時就想,這是哪個哥特主題的鬼屋裝修得這麼下血本?還是說我喝多了,闖進了某個中世紀風格的教堂?

  整個空間巨大得不像話,回音效果好得驚人,我僅僅是翻個身,骨頭摩擦的聲音都能傳出老遠。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壓抑、沉重、甚至可以說是絕望的氣息。我試著動了動,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長條石凳上,堅硬冰冷,怪不得跟睡在冰塊上一樣。周圍空蕩蕩的,只有一排排同樣的石凳,像軍隊一樣整齊地延伸到遠處的黑暗裡。空氣里飄蕩著低沉的、仿佛從地底傳來的嗡鳴,還有斷斷續續的、像是很多人在遠處念經的聲音。

  這地方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這什麼鬼地方?哪個劇組的美術這麼硬核?」我忍不住小聲嘀咕,也不曉得是在思考還是在安撫自己。

  這簡直就像是某個黑暗奇幻電影的片場,而且還是投資巨大、品位獨特的那種。我坐起身,打了個哆嗦,身上的衣服還是我昨天那身格子襯衫和牛仔褲,在這種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就像一個走丟了的旅行團遊客。我環顧四周,目光所及之處,全是雕刻著骷髏、翅膀和雙頭鷹的石柱。那些石柱粗壯得嚇人,每一根都像一棟小樓,直通向那看不清細節的黑暗高處。整個空間巨大得不像話,讓人感覺自己渺小得像一隻螞蟻。

  在這間大廳靠牆的一側,被所有石凳環繞的中心,是一尊起碼四五層樓高的人像,它全身披掛重甲,外面包裹兜帽長袍,兜帽下方卻露出一張骷髏般的面容,上面高處光線昏暗,我看不真切,但總覺得它那漆黑而空洞的眼窩,似乎在靜靜地注視著我。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現代建築講究的是通透、明亮,是為了人服務的。而這裡,感覺人就是為了襯托這建築的宏偉而存在的祭品。我心裡的彆扭勁兒越來越濃,這地方給我的感覺,就像一個英國人取得了全面勝利以後的世界線,所有東西都透著一股子頑固、保守又自大的勁兒。

  我努力回想自己是怎麼到這鬼地方來的,但是腦子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來了——是夢嗎?

  我掙扎著爬起來,扶著一根冰冷的石柱,肚子裡突然傳來一陣打結一般的疼痛,我這才感覺自己餓得頭暈眼花,而且十分口渴。我必須得搞清楚這是哪兒,然後趕緊找點吃的,再報個警。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是那雙手沒錯,可拍了拍身上的口袋,我的手機呢?錢包呢?除了這身衣服,我一無所有。

  就在我扶著柱子,一頭霧水地打量四周,像個遊魂一般茫然地亂逛時,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從黑暗深處傳來。

  「咔擦、咔擦、咔擦……」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響,雖然參差不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金屬質感。我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可這鬼地方除了柱子還是柱子,根本無處可藏。


  我先是看到了幾道電筒亮光,很快,一隊人馬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幾道刺眼的手電光驟然打在我身上,白光刺目,我頓時什麼都看不見,驚慌之下只得抬起手擋在眼前,以前看過的一些動作片和警匪片的情節瞬間浮現在腦海中,嘴巴止不住的出溜:「別開槍!我是好人!」

  「別動!表明你的身份!」一種像是砂紙打磨蒸汽管道的沉悶男聲在亮光的那頭吼道。他說的是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語言,但奇怪的是,我居然能聽懂。那語調粗糙卻冷得像冰:「身份。來源。目的。」

  「我……我就是一個路過的,」我緊張地回答著,試圖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但又想起我還舉著胳膊擋在臉前,於是我把胳膊放下,努力眯著眼睛忍受著刺目的手電光,「我好像迷路了,請問這裡是哪裡?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對面一陣沉默,然後手電光移開了,我忍不住鬆了口氣,雖然眼前還是光斑亂晃什麼都看不清。但還沒等我緩過神來,一個硬硬的圓圓的東西就頂到了我的腦門上,質感沉重,金屬冰涼,帶著機油味。我瞬間全身汗毛炸起,幾乎是本能地意識到,這是槍口,不是道具,是真傢伙。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醒來就躺這兒了!」我喉頭顫抖,聲音發緊,像掐著脖子的鴨子,事實上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我確實從來沒被槍打過,但這並不影響我對於跟一個又粗又硬的金屬物體親密接觸時產生的那種近乎本能的恐懼。「我……我沒帶錢……」見鬼,我決定下次出門一定要隨身帶點現金。

  「這傻逼是什麼人?他在胡言亂語些什麼?」一個聲音從隊伍後面傳來,帶著一絲輕佻和粗俗。而隨著眼睛漸漸恢復正常,我也逐漸看清了圍著我的這些人。

  強硬,冷酷,威懾力十足……這是我看清他們的瞬間的感受,為首的是個SWAT特警一樣的魁梧男人,但他外面還穿著一套金屬黑色的全身板甲,戴著好像機械戰警一樣的半覆面頭盔,左肩膀上還扛著一塊巨大的金色護肩,感覺又像是某種奇幻作品裡的黑騎士,手裡舉著一把跟我腦袋差不多大的手槍冷冷的指著我,宛如銅澆鐵鑄一般,紋絲不動。在他身邊,是幾個同樣穿著黑色甲冑、手持一種造型很方正的粗大步槍的士兵,還有人拎著門板一樣大的重型防爆盾。他們的盔甲上,也同樣刻著那些個無處不在的雙頭鷹和骷髏頭圖案。

  我當時就傻眼了,這什麼情況?我的第一個想法是: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大事兒東窗事發了?現在的狀況很像被什麼特警查了水錶——但哪家特警會穿板甲而不是防暴甲呢?某種遊戲裡的Cosplay活動?但這質感也太真實了吧?那盔甲的重量感,上面的劃痕和硝煙痕跡,還有他們身上那股子鐵鏽,硝煙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可不是一般道具能做出來的。

  「肅靜,士兵。」用槍指著我的人身邊的另一個人發話了。那人穿著一身同樣的黑色甲冑,但胸前掛著一枚法典和天平造型的金色徽章,面甲下方露出的半張臉好像石雕一般,嘴角的表情冷得像塊冰。「根據法務部條例2339-8第七款,所有在偵察區域內發現的未識別人員都必須接受盤查。報上你的身份、職業和編號。」

  「我……我沒有編號啊,」我更懵逼了,「我叫……呃,我就是個普通阿宅,干技術的,我……」

  「你們在跟誰說話?」另一個尖細的女聲突然響了起來,帶著一種神神叨叨的腔調,打斷了我結巴的回話,我連同周圍的幾個壯漢都一起循聲望去,只見他們隊伍後方陰影里走出一個乾瘦的身影——一個穿著裝飾著各種奇形怪狀飾品的長袍、眼睛上蒙著紅布的女人正緩緩地走向我,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還不停的左顧右盼。她的蒙眼布上繡金色眼睛圖案,手持一柄長長的金色法杖,杖頭還吊著個小鈴鐺,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活像個什麼劣質舞台劇里的巫師。

  「我們在審問這個不知哪兒來的神經病呢……」某個打扮跟前面幾個黑甲特警不太一致的士兵用一種輕佻而粗俗的語氣答到——和前者相比他的裝備更具有軍用而非警用風格——然後他話語突然一滯,似乎想到了什麼,「你什麼意思?火花頭?」他的聲線突然變低,「你沒看到……我是說,感覺到?」

  那個打扮得跟巫師一樣的女人直勾勾地「盯」了我半晌(我搞不懂她蒙著眼睛怎麼看我),然後用一種困惑的語氣喃喃自語:「我……我看不到,那裡是空的,是一片……虛無。我能聽到你們說話,也能聽到那裡發出人的聲音,但是那裡沒有光,也沒有陰影,就是……空白。」

  「空白?一個沒有靈魂的人?」一個站在隊伍中間,破衣爛衫,身上掛滿了各種奇怪符文和蠟封禱文的地中海老登突然激動起來,「這是異端!是偽裝者!禱文中說過,任何無法被神皇之光照耀的存在,都是敵人!讓我淨化他!」說著,他就要跟個德州電鋸殺人狂一樣舉起他手上那把電鋸一樣的傢伙,帶著一股薰香的甜膩,酸爛的汗臭和噁心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就朝我招呼過來。


  「都閉嘴!」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我面前的黑甲特警阻止了那個臭氣熏天的瘋子,聲音粗硬得好像花崗岩,但帶著不容商量的強硬,「我們的任務是來調查東尼加頓的邪教活動蹤跡,不是讓你們來審判一個看起來腦子有問題的流浪漢的。靈能者,你確定他身上沒有亞空間腐化的跡象?」

  「我確定,凱倫法務官,」那個蒙眼女人搖了搖頭,語氣里充滿了困惑,「老實說,我什麼都沒看到……他就像……一塊石頭,一個會發出聲音的通話器……我活了一百二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存在。」

  他們的對話我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審判、邪教、亞空間、神皇……這都哪跟哪兒啊?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誤入精神病院的正常人,周圍所有人都說著我聽不懂的黑話。其中一個士兵模樣的人在他手腕上的一個什麼裝置上按了幾下,然後對領頭的那個搖了搖頭。

  「本地語言變體無法識別。神態異常,思維邏輯混亂。無身份標識。靈能者反饋異常。」被稱為凱倫的領頭的那個大塊頭特警沉默了兩秒,然後用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做著總結,他側了側頭,半覆面頭盔上的條狀的猩紅目鏡在我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掃描什麼。最後,他做了決定,指著我說,「不管他是什麼,他出現在這裡本身就很可疑。他或許目擊了什麼。對象Ω073,執行標準收容程序,帶回要塞,進行進一步檢查與審訊。」

  我還沒反應過來「對象Ω073」是什麼鬼東西,兩個人高馬大的士兵就一左一右把我架了起來。他們的力氣大得嚇人,我的反抗就像小雞仔撲騰翅膀,毫無意義。我的胳膊被他們反剪在身後,一種金屬鐐銬「咔噠」一聲鎖住了我的手腕。我腦子一片空白,他們的行動如此迅速而專業,以至於當了幾十年守法公民的我此刻竟有一種天網恢恢的錯覺。「喂!你們幹什麼!這是綁架!我要報警了!」我底氣不足卻近乎本能地喊著,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一樣展現著和平社會裡一個普通公民最後的尊嚴,儘管這毫無意義。

  他們完全無視我的叫喊,像拖一個麻袋一樣把我往大殿外拖。我雙腳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徒勞地蹬著,發出的摩擦聲在空曠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悽慘。

  完了,這下玩笑開大了。這不是cosplay,也不是什麼整蠱節目,這些人是來真的,我被抓了。

  我被他們架著穿過長長的陰鬱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同樣掛滿了各種歌頌戰爭與死亡的掛毯和浮雕。到處都是骷髏,看得我san值狂掉。我試圖跟旁邊的人套近乎,但遺憾的是沒人搭理我,最後,我終於被拖出了那座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教堂。

  但外面的景象並沒有讓我好受多少。

  天是陰沉沉的,還下著大雨,不時有閃電划過黯淡的天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酸腐和機油混合的怪味。我們正處在一個不大的廣場上,廣場中央立著一尊高聳入雲的雕像,是一個手持巨劍、身披重甲的戰士,面目猙獰,仿佛在怒視著天空任由無數雨滴冷酷地敲擊他臉上而不動彈分毫。

  雕像之下,是陰鬱的城市。

  我這輩子也就在某些黑暗題材的漫畫中見過這樣的城市。無數尖頂的、哥德式的建築像一片黑森林般蔓延開來,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建築之間由無數鋼鐵橋樑,管道和線纜連接。整個城市就像一個巨大、臃腫、並且得了某種皮膚病的鋼鐵怪獸,被冰冷的雨幕沖刷著。又像一座了無生機的哥譚市,或者時代進步了的亞楠,只有一種黑暗的感覺,還有冰冷的機械脈動。

  廣場上擠滿了人,他們一個個面容枯槁,眼神麻木,像是一群行屍走肉。他們沉默地在路上穿行,慢慢地匯聚到這座大教堂門口的小廣場上來,整個人群都籠罩在一種死寂般的壓抑氣氛里。而在他們當中還夾雜著一些明顯不懷好意的人,灰袍、破盔、蒙面巾,手裡攥著槍、砍刀,鋸子、碎瓶子,眼神狂熱得嚇人。有人臉上塗血畫符……

  「這……這是哪兒?」我喃喃自語,心徹底沉了下去,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開始在我心頭蔓延。我們好像被包圍了?

  「見鬼……」我身旁的某個大兵擺弄了一下手中的步槍,發出某種充電一般的滋滋聲。

  「看來我們不用再調查了。」另一個黑甲特警冷漠地吐槽,然後舉起了他手中那門板一樣大的厚重防爆盾,盾牌正面的射燈發出刺眼的白光。

  「……調查行動中斷,」大塊頭特警歪頭似乎衝著他的對講機里低聲說了什麼,「……大教堂荒廢已久,聖像蒙塵,異常。捕獲未知身份對象一名,異常。遭到暴民及邪教徒圍攻,請求緊急撤離……」

  一聲瘋狂的尖叫劃破了沉寂。緊接著,四面八方都響起了同樣瘋狂的吶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暴民開始嚎叫,聲音混成一片,像無數鋸子拉骨頭。我還沒反應過來,四面八方那些衣衫襤褸、手持各種簡陋武器的人就已經蜂擁而上。他們有的拿著生鏽的鐵管,有的揮舞著磨尖的木棍,還有的乾脆就拿著砍刀和板斧。他們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不正常的狂熱光芒……


  一瞬間,我身邊的整個世界都變成了血與火的地獄。

  我徹底傻了,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這是什麼?群體性癔症?某種新型病毒爆發了?我無法理解,一個在和平年代生活了幾十年的人哪裡親身體驗過這種場面。

  「結成防禦陣型!開啟警告信標!」押解我的小隊隊長大吼道,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該死的!這是血祭!比預想的要早!」

  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他們把我圍在中間,舉起了手中的的各式大槍。猩紅色的目鏡冷靜地掃視著周圍瘋狂的人群。他們似乎對眼前這慘烈的景象習以為常,臉上……哦,我看不到他們的臉,但我能感覺到,他們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有一種冰冷的、準備戰鬥的肅殺。

  幾位黑甲特警舉盾,盾牆「咣」合攏。他們手中大槍轟鳴,火光閃爍,震得我幾乎失明失聰,只能勉強看到前排暴民隊伍中炸開血霧……我甚至沒看清隊長是怎麼開的槍,對面某個男人的上半身就整個炸開了,碎肉和內臟糊了一地。我被擠在盾牆中央,耳邊全是槍聲、嚎叫、血肉撕裂聲。混亂中只覺有人跳上盾牆,隊伍開始晃動,某種鋸齒划過,盾面火星迸射。隨即大塊頭特警一槍托砸碎那人下巴,血牙飛濺……我肚子一陣翻江倒海,想要嘔吐,但可能是過於緊張的緣故,只覺嗓子繃得死緊,竟然嘔不出來。

  那個破衣爛衫的地中海老登表現得最為搶眼,他怒吼著什麼「為了神皇」之類亂七八糟的口號,揮舞著發出刺耳轟鳴的大號電鋸就脫離隊伍整個衝進了對面的人群。那玩意兒的威力比我想像中恐怖一萬倍,我只看到他在人群中的每一次揮動都能輕易地將人體連同骨頭一起撕裂,鮮血和碎肉像噴泉一樣灑得到處都是。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和平年代生活了幾十年的常識和三觀在這一刻被衝擊得支離破碎。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士兵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冷靜和高效屠殺著那些狀若瘋魔的暴民。他們手裡某種霰彈槍的每一次怒吼,都能將面前扇形區域內的一切清空。我整個人都嚇癱了,縮在士兵們中間,渾身抖得像篩糠。槍聲、爆炸聲、鏈鋸的轟鳴聲、臨死前的慘叫聲、瘋狂的嘶吼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一場能把人逼瘋的交響樂。有些溫熱的血液甚至濺到了我的臉上,那股濃烈的鐵鏽味讓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是真的!這不是電影和打遊戲!這是真實的殺戮!

  混亂還在加劇。遠處的高樓上冒起了黑煙,爆炸聲此起彼伏。整個城市都開始燃燒,開始尖叫。我們這支小小的隊伍,就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帶上對象Ω073。我們必須前往撤離點,飛機會來接我們。移動!」

  隊長一聲令下,一個士兵把我從地上一把拽起來,粗暴地夾在胳膊下面。我的雙腳離地,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他帶著跑。我能感覺到子彈或者是什麼東西從我耳邊呼嘯而過,打在士兵們的盔甲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我的視野在劇烈地顛簸,眼前全是晃動的人影、飛濺的血液和燃燒的火焰。一個面目扭曲的女人撲向我們,被另一個士兵用大頭棒直接砸碎了腦袋。一個孩子,大概只有十幾歲,手裡拿著一塊碎玻璃片,眼神里充滿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瘋狂與仇恨,他尖叫著衝過來,然後被一道紅色的光束切成了兩半。

  我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這是地獄。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但我知道,我來到了一個真正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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