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刮骨療毒
永寧縣，西城牆腳下，窩棚區。
空氣里混雜著污水的腐臭和草藥的苦澀，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一間破敗的窩棚前，池元鳶正低頭為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男孩包紮手臂，那上面是一道被鞭子抽出的血口子。
她臉上抹著鍋底灰，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混在周圍一群神情麻木的婦人中，毫不起眼。
「神醫姐姐，疼……」
男孩吸著冷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忍著點。」
池元鳶的聲音壓得很低，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藥敷上了，明天就能結痂。」
不遠處，張家豪奴的喝罵聲和鞭子抽裂空氣的脆響此起彼伏，如同催命的鼓點。
池元鳶的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在打好繃帶最後一個結時，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詢問。
「那個遊戲玩得怎麼樣了？」
男孩飛快地瞥了一眼四周，湊到池元鳶耳邊，用蚊子般的聲音匯報。
「東街井口的大石頭下，西市那棵歪脖子柳樹根里……都，都已經藏好了。今天輪到北城門，我看到守衛換班了，半夜裡能過去。」
「做得很好。」
池元鳶不動聲色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捻起一塊晶亮的冰糖，塞進男孩那髒兮兮的手裡。
男孩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他小心翼翼地把糖放進嘴裡，極致的甜味在舌尖化開，讓他那張因疼痛而扭曲的小臉，終於舒展開一絲笑意。
「這是你應得的報酬。」
池元鳶看著他，又從紙包里捻出幾塊，一併塞給他。
「拿去分給你的夥伴們，告訴他們，遊戲很快就要結束了。」
男孩用力點了點頭，將糖塊死死攥在手心，轉身一溜煙鑽進了迷宮般的棚戶區深處。
池元鳶緩緩起身，目光望向不遠處。
道衍和尚盤坐在一具剛剛咽氣的女屍旁，雙目緊閉嘴唇微動，正在為又一個逝去的亡魂念誦經文。
他的臉上無悲無喜，仿佛早已看慣了這人間煉獄。
潛入永寧縣，已經七天了。
這七天，池元鳶用幾包不值錢的草藥和一手過硬的醫術，換來了這片被遺忘角落裡最底層民眾的信任。
而那些天真爛漫，被張家視作螻蟻的孩童，則成了她最出色的信使。他們以藏寶遊戲為名，將一枚枚「綠棒棒」，悄無聲息地埋入了城中各處。
這些仿製品，一共十一枚，皆由普通青木削成，再染上翠綠的顏色。
其中九枚，被她故意指向了地脈走向的迷惑節點，是拋出去的煙霧。
而另外兩處，才是真正的陣眼靈樞。
魚目混珠，以假亂真。
這便是她與父親商定的計策。
張家那座邪陣對靈氣波動極為敏感，任何修士的窺探都會瞬間引來警覺。唯有這些不通修行，被視為塵埃的凡人，他們的行動，才不會驚動陣法。
今日，城外那兩道聲勢浩大的郡守詔令，便是父親發來的信號。
是時候，將那枚地祇失鄉楔釘入陣法的關鍵節點了。
夜色如墨，將城中的罪惡與絕望盡數吞噬。
兩道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行在窩棚區的窄巷裡。
他們繞過堆積如山的垃圾，貼著牆根的陰影，完美避開了幾隊巡夜的張家豪奴。
最終，兩人在一口廢棄的古井旁停下。
井口被碎石封死，周圍雜草叢生，散發出陳腐的霉味，這裡是整座城池地脈走向的第三處靈樞，也是最核心的一處。
池元鳶沒有猶豫，從懷中取出一物。
一枚長約小臂的青玉楔子。
地祇失鄉楔。
它甫一出現，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與那些粗糙的仿製品不同，這枚真品入手溫潤，其上天然生成的山川紋理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在緩緩流動。
玉質深處，更有無數細若遊絲的金色符文生滅不定。
一股鎮壓萬物，掠奪生機的厚重意蘊，自其上散發出來，讓池元鳶都感到一陣心悸。
這些時日，她正是借著此物對地脈的微弱感應，才在腦海中一筆一畫，勾勒出了整座永寧大陣的靈樞分布圖。
道衍立於她身後半步，雙手合十，神色肅穆。
他能感受到那楔子中蘊含的恐怖力量，更能預見到此物落下後，將給這片土地帶來怎樣的創傷。
池元鳶舉起了楔子，對準了古井中心那塊滿是裂紋的青石。
她的手臂很穩，可心頭卻閃過那些孩子舔著冰糖時露出的笑臉，閃過那些婦人麻木空洞的眼神。
斷絕地脈，無異於釜底抽薪。
此楔落下，大陣必破，張家必亡。但這座城，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將淪為靈氣稀薄的廢土。這裡的凡人，雖能脫離魔爪，卻也要面對土地貧瘠，生機斷絕的漫長困境。
這是救人，亦是毀城。
就在她遲疑的剎那，身後的道衍忽然閉上了雙眼。
他沒有開口勸阻，也沒有念誦佛理，只是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口中開始低低地吟誦起來。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不再是為某一個亡魂的超度，而是為這滿城生靈，為即將到來的崩壞與新生，奏響的往生悲咒。
池元鳶的動作頓住。
她聽著那浩大而慈悲的經文，看著手中這枚決定了一城命運的楔子，眼中最後的猶豫化作了徹骨的冰寒。
醫者，刮骨療毒。
非為傷人，實為救命。
她不再多想雙臂肌肉繃緊，調動體內法力盡數灌入「地祇失鄉楔」之中，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朝著那塊封死井口的青石，猛地砸了下去。
噗。
楔子觸碰到青石的瞬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如刀切腐木，悄無聲息地沒入其中，直至末柄。
但下一刻，一股無形的，來自大地深處的悽厲哀鳴，順著她的手臂，瘋狂地倒灌進她的識海。
與此同時，整座永寧縣城的大地，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張家大宅地下的血池之中，盤膝而坐的巫修骨力赤猛地睜開雙眼，毫無徵兆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空氣里混雜著污水的腐臭和草藥的苦澀，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一間破敗的窩棚前，池元鳶正低頭為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男孩包紮手臂，那上面是一道被鞭子抽出的血口子。
她臉上抹著鍋底灰，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混在周圍一群神情麻木的婦人中，毫不起眼。
「神醫姐姐，疼……」
男孩吸著冷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忍著點。」
池元鳶的聲音壓得很低，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藥敷上了，明天就能結痂。」
不遠處，張家豪奴的喝罵聲和鞭子抽裂空氣的脆響此起彼伏，如同催命的鼓點。
池元鳶的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在打好繃帶最後一個結時，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詢問。
「那個遊戲玩得怎麼樣了？」
男孩飛快地瞥了一眼四周，湊到池元鳶耳邊，用蚊子般的聲音匯報。
「東街井口的大石頭下，西市那棵歪脖子柳樹根里……都，都已經藏好了。今天輪到北城門，我看到守衛換班了，半夜裡能過去。」
「做得很好。」
池元鳶不動聲色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捻起一塊晶亮的冰糖，塞進男孩那髒兮兮的手裡。
男孩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他小心翼翼地把糖放進嘴裡，極致的甜味在舌尖化開，讓他那張因疼痛而扭曲的小臉，終於舒展開一絲笑意。
「這是你應得的報酬。」
池元鳶看著他，又從紙包里捻出幾塊，一併塞給他。
「拿去分給你的夥伴們，告訴他們，遊戲很快就要結束了。」
男孩用力點了點頭，將糖塊死死攥在手心，轉身一溜煙鑽進了迷宮般的棚戶區深處。
池元鳶緩緩起身，目光望向不遠處。
道衍和尚盤坐在一具剛剛咽氣的女屍旁，雙目緊閉嘴唇微動，正在為又一個逝去的亡魂念誦經文。
他的臉上無悲無喜，仿佛早已看慣了這人間煉獄。
潛入永寧縣，已經七天了。
這七天，池元鳶用幾包不值錢的草藥和一手過硬的醫術，換來了這片被遺忘角落裡最底層民眾的信任。
而那些天真爛漫，被張家視作螻蟻的孩童，則成了她最出色的信使。他們以藏寶遊戲為名，將一枚枚「綠棒棒」，悄無聲息地埋入了城中各處。
這些仿製品，一共十一枚，皆由普通青木削成，再染上翠綠的顏色。
其中九枚，被她故意指向了地脈走向的迷惑節點，是拋出去的煙霧。
而另外兩處，才是真正的陣眼靈樞。
魚目混珠，以假亂真。
這便是她與父親商定的計策。
張家那座邪陣對靈氣波動極為敏感，任何修士的窺探都會瞬間引來警覺。唯有這些不通修行，被視為塵埃的凡人，他們的行動，才不會驚動陣法。
今日，城外那兩道聲勢浩大的郡守詔令，便是父親發來的信號。
是時候，將那枚地祇失鄉楔釘入陣法的關鍵節點了。
夜色如墨，將城中的罪惡與絕望盡數吞噬。
兩道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行在窩棚區的窄巷裡。
他們繞過堆積如山的垃圾，貼著牆根的陰影，完美避開了幾隊巡夜的張家豪奴。
最終，兩人在一口廢棄的古井旁停下。
井口被碎石封死，周圍雜草叢生，散發出陳腐的霉味，這裡是整座城池地脈走向的第三處靈樞，也是最核心的一處。
池元鳶沒有猶豫，從懷中取出一物。
一枚長約小臂的青玉楔子。
地祇失鄉楔。
它甫一出現，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與那些粗糙的仿製品不同，這枚真品入手溫潤，其上天然生成的山川紋理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在緩緩流動。
玉質深處，更有無數細若遊絲的金色符文生滅不定。
一股鎮壓萬物，掠奪生機的厚重意蘊，自其上散發出來，讓池元鳶都感到一陣心悸。
這些時日，她正是借著此物對地脈的微弱感應，才在腦海中一筆一畫，勾勒出了整座永寧大陣的靈樞分布圖。
道衍立於她身後半步，雙手合十，神色肅穆。
他能感受到那楔子中蘊含的恐怖力量，更能預見到此物落下後，將給這片土地帶來怎樣的創傷。
池元鳶舉起了楔子，對準了古井中心那塊滿是裂紋的青石。
她的手臂很穩，可心頭卻閃過那些孩子舔著冰糖時露出的笑臉，閃過那些婦人麻木空洞的眼神。
斷絕地脈，無異於釜底抽薪。
此楔落下，大陣必破，張家必亡。但這座城，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將淪為靈氣稀薄的廢土。這裡的凡人，雖能脫離魔爪，卻也要面對土地貧瘠，生機斷絕的漫長困境。
這是救人，亦是毀城。
就在她遲疑的剎那，身後的道衍忽然閉上了雙眼。
他沒有開口勸阻，也沒有念誦佛理，只是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口中開始低低地吟誦起來。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不再是為某一個亡魂的超度，而是為這滿城生靈，為即將到來的崩壞與新生，奏響的往生悲咒。
池元鳶的動作頓住。
她聽著那浩大而慈悲的經文，看著手中這枚決定了一城命運的楔子，眼中最後的猶豫化作了徹骨的冰寒。
醫者，刮骨療毒。
非為傷人，實為救命。
她不再多想雙臂肌肉繃緊，調動體內法力盡數灌入「地祇失鄉楔」之中，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朝著那塊封死井口的青石，猛地砸了下去。
噗。
楔子觸碰到青石的瞬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如刀切腐木，悄無聲息地沒入其中，直至末柄。
但下一刻，一股無形的，來自大地深處的悽厲哀鳴，順著她的手臂，瘋狂地倒灌進她的識海。
與此同時，整座永寧縣城的大地，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張家大宅地下的血池之中，盤膝而坐的巫修骨力赤猛地睜開雙眼，毫無徵兆地噴出一大口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