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虎毒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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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天明沉聲應答,「回叔祖,已有三成半。」

  「三成半……」

  郭遠山伸出手指,指尖碧光流轉,開始飛速掐算起來。

  郭天明見這位叔祖沉吟不言,復又補充了一句。

  「再加上洞府里那一百多名胎息修士的精血為祭,當能再添半成把握。」

  他說這話的輕鬆寫意,仿佛是與身側的叔祖開口閒聊年終家祭的時候,需要去身後的洞府之中宰了那一百多隻豬玀。

  郭遠山掐算的手指一頓,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悠遠。

  「自你家太祖起,為求速成,就扔了我郭家正道『建木通天』不走,非要去修那霸道兇險的『火德焚身』之道,可悲,可嘆。」

  他搖了搖頭,滿是感慨。

  「是抱薪救火,飲鴆止渴;還是木中取火,向死而生……這道統一事,不入紫府,可誰又能看得清呢?」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郭天明身上,似乎想從他身上看到某些人的影子,卻又什麼也看不到。

  「說來,你也得了我那位兄長的血脈真傳。為了你自己的道途,竟連親子血脈,都可拿來做薪柴。」

  「真是可惜了,你的那些好兒子。」

  郭天明聞言,緩緩抬起頭。

  他沒有去看郭遠山,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座在夜色中依舊向外散發著火光的火山。

  他臉上哪還有半點恭順,只剩下吞食天地的瘋魔。

  他淡淡開口,聲音在夜風中,睥睨無狀。

  「我不焚我,誰能焚我?」

  ......

  裂隙上方,郭陽的咆哮與咒罵,順著曲折的石壁傳來,又被厚重的岩層消解,已經微不可聞。

  池元荊沒有出聲。

  他握著劍,只是靜靜地觀察著眼前的郭宇,腦海中將此行所有的線索飛速串聯了起來。

  郭凡口中那位為家族留下傳承的紫府先祖。

  那隻允許二十五歲以下、胎息境血脈後輩進入的嚴苛禁制。

  還有郭宇方才所言的,那十餘位在二十五歲前,接二連三「意外」隕落的兄長。

  郭凡的熱情與算計,郭陽的倨傲與貪婪,郭宇的絕望與求存。

  所有看似矛盾的碎片,在這一刻,都指向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原來如此。

  郭家在此,所圖甚大。

  那所謂的紫府遺澤,或許根本就不是為後輩準備的機緣。

  這一整座洞府,從頭到尾就是郭家精心布置的祭壇。那一百多名被重金招攬而來的散修,是祭品。而他們這幾個郭家嫡子,恐怕才是這場祭祀中,最關鍵的大藥。

  為的,是助山嵇郭家家主郭天明,是能夠令其再進一步的沖天道火。

  想通了這一層,池元荊再看向眼前的郭宇時,眼神柔和了下來。

  棋子之間,何必相互為難。

  「那郭凡和郭陽,知不知道?」

  這個問題,讓郭宇臉上的為難盡數崩塌,他發出一聲乾澀的短笑,笑聲里全是悲涼。

  「知道!他們如何能不知道?」

  他抬起頭,迎著池元荊的目光,一字一頓地開口。

  「我們兄弟幾人,自踏上修行路起,修煉的便是族中自太祖傳下的《焚身凝露經》。」

  「此功法,確有精煉靈機、淬鍊法力之奇效。我等修為進境遠超同儕,根基也打得比尋常修士更為紮實。」

  郭宇頓了頓,話里的苦澀,幾乎要滿溢出來。

  「可在或許在父親看來,這功法最大的用處,便是將我等,煉成一味味藥性更足的寶藥罷了。」

  他們自幼被灌輸的驕傲,他們引以為傲的天資,到頭來,竟是為了讓他們在被郭天明吞噬的時候,能燒得更旺一些。

  這樁郭家最大的隱密被自己親口揭開,郭宇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

  他不再去看池元荊手中的劍,垂下眼帘,低聲開口。

  「之前在府門前,是我無禮,向池兄致歉。」


  「那時在下想著,若是能先行激怒池兄,讓我那兩位兄長都將你視為眼中釘,或許……或許在下便能尋得機會,在無人察覺處,將這樁事和盤托出。」

  「此計粗陋,讓池兄見笑了。卻未曾想,最終還是在這種地方,才與池兄說上話。」

  他的聲音,滿是少年行險踏錯之後的頹唐。

  池元荊沒有去理會他的道歉。

  這些世家子弟彎彎繞繞的心思,於他而言毫無意義。

  他的腦海中,只迴蕩起那日在郭府門前,這名華服少年口中幽幽唱起的小曲。

  「……那人如玉樹,已是無定河邊骨……」

  呵,無定河邊骨麼……

  唱的竟然不是無病呻吟的閨怨,而是為自己,也為他那些兄長們,提前譜好的輓歌。

  可惜,無論郭家上演的是何等虎毒食子的慘劇,池元荊此行的目的,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必須走到那第二道禁制之前,為陣靈前輩取回那些陣紋殘片。

  「鏘。」

  一聲輕響,在幽暗的裂隙中迴蕩。

  池元荊手中的青蛟劍,緩緩歸入了鞘中。

  那點明滅不定的劍芒消失,裂隙重歸黑暗。

  郭宇感覺到脖頸間的刺痛感消失,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喉嚨,傳來的是濕黏觸感。

  就在他以為對方會就此離去,或是另有盤算之時。

  一隻手,輕輕地落在了他的肩上,拍了拍。

  那掌心乾燥溫熱,讓郭宇渾身一顫。

  黑暗中,池元荊的聲音再度響起,平穩且鎮定。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走?」

  郭宇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

  對方或許會逼問他更多細節,或許會挾持他作為人質,又或者會幹脆利落地將自己斬殺。

  他唯獨沒有想到,在聽聞了這等足以顛覆一個修仙家族的驚天秘聞之後,對方的第一個反應,竟是如此的直接。

  就好像,他剛剛傾訴的那些絕望與掙扎,不過是路邊聽來的尋常閒話。

  他還沒有從自揭家醜的巨大悲慟與痛苦中回過神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池元荊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失神,強自輕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落在郭宇耳中,是那樣的坦蕩,甚至有些戲謔。

  「來都來了。」

  「總得走到底,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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