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父與子談
密室燭火映出的，唯有池乾祐恭敬下拜的動作，以及他身後那道沉默的少年身影。
池元荊的目光，從那光華大盛的玉盤，緩緩移到了自己父親的臉上。
父親的神情專注而虔誠，那眼神中的敬畏與狂熱，他再熟悉不過，與當初在宗祠祭拜之時，如出一轍。
池元荊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沒有出聲，亦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垂下眼帘，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
他要看一看，這妖物，究竟想做什麼。
池乾祐緩緩直起身，他轉過頭，恰好對上了兒子那雙藏著萬千思緒的眼眸。
他看出了少年人那份隱藏在平靜之下的驚疑與戒備。
池乾祐在心中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
「元荊，你是不是覺得，為父被什麼妖邪迷了心竅？」
池元荊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
「坐下說吧。」
池乾祐沒有逼問，他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面。
池元荊遲疑了片刻，終是依言坐下。
「此事，說來話長。」
池乾祐整理了一下思路，目光落在那方光華流轉的玉盤上，眼神中滿是感慨。
「你還記得，數月之前，為父將你母親與弟妹送去郡城，自己則留在宗祠之內麼？」
池元荊點了點頭。
「那一日，為父在宗祠之內，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禱告，言及家族困境，獸潮將至，青黎鎮旦夕不保，其實心中已存了死志。」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述說一件風輕雲淡的舊事。
「未曾想這番禱告，竟驚動了這位前輩。」
池乾祐抬手，指了指那方玉盤。
「前輩自稱陣靈，沉睡千載，於近日甦醒。見我池家血脈凋零，傳承將斷，心生不忍，便出手助我。」
「那一日，前輩引動大陣之力，將整個池家宅院的靈氣，盡數匯於宗祠，助我衝破了困擾多年的瓶頸，踏入了胎息九層。」
池乾祐看向池元荊。
「這便是為何，你那日會發覺家中靈氣匱乏，無法修行的緣由。」
池元荊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
那一日的異狀，有了合理的解釋，可這解釋，卻讓他心中的不安，不減反增。
一個能操控整個池家大陣，隨意抽取靈氣的存在，未曾不會是居心叵測的妖邪。
「至於你……」
池乾祐的話鋒一轉，落到了池元荊的身上。
「你於大青山遇險，被那練氣修士以秘法吸取生機，在你以為必死無疑之際，那自靈台處浮現的微光，便是前輩暗中出手，護住了你的性命。」
池乾祐的語氣中，帶著真切的感激。
「前輩雖未明言，可為父卻能感知到。那份護持之力，與這陣法同出一源，厚重凝實，非尋常修士所能擁有。」
「若非前輩庇佑，你早已……」
池乾祐有些後怕地沒有將話語說完。
池元荊腦海中，卻轟然一聲，仿佛有驚雷炸開。
他想起了那個生死一線的瞬間，那股自腳下大地湧來的氣息，那山谷的顫動，那自身與大地血脈相連的玄妙之感。
原來，那不是錯覺。
原來，在那危急關頭，當真是有一位無法想像的存在，隔著千山萬水，出手救下了自己。
他心中的那層堅冰，開始出現裂痕。
若當真是妖邪，又何必費此周折，救他一個小小的胎息五層修士？
池乾祐看著兒子臉上變幻的神情，繼續開口。
「你可知，我池家這護院大陣，為何會多出那濃霧遮蔽的神通？」
池元荊搖了搖頭。
「那便是因為，自那日蛇窟之中，尋回了這方石台。」
池乾祐指了指承載著玉盤的石質托盤。
「此物本就是大陣的一部分，歸位之後，陣法才恢復了這『坤輿晦藏』之能。」
「自我池家先祖流落至此，百餘年來，陣法的諸多部件，或是在壺鉛郡城的爭鬥中遺失，或是被賊人盜走，散落各處。如今這大陣，早已殘破不堪，內里的靈機也近乎枯竭。」
「這便是為何，需要將其妖物屍骸獻祭於此。非是前輩需要血食，而是這殘陣，需要生靈精粹作為運轉的資糧。」
池乾祐的目光，變得悠遠。
「此陣與我池家，與這青黎鎮，早已是休戚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陣強則我等安，陣弱則我等亡。」
「這也是為何，為父當初執意要將你母親與你們送去郡城。因為那時，為父看不到半點守住此地的希望。」
一番話說完，密室之內，重歸寂靜。
池元荊垂著頭，久久沒有言語。
自他被查出身具靈竅，開始修行之後，除了最一開始，父親傳授他功法與劍法之時，有過這般絮絮叨叨的教誨，這麼多年來，這還是頭一次。
父親總是沉默的，如山一般，將所有的重擔都扛在自己肩上。
他從未想過，父親的肩上，竟是這般沉重的擔子。
守一鎮，護一族。
在絕望之中，尋到了一線生機，便毫不猶豫地賭上了一切。
而自己，卻還在用那些志怪小說里的故事，去揣度父親的用心，去懷疑那位庇護了整個家族的前輩。
一股羞愧之意，自心底湧起。
池元荊緩緩抬起頭，他看著父親那張略顯憔悴的臉龐，看著父親鬢角不知何時生出的華發。
他第一次，不再是以一個兒子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池家繼承人的身份，去審視眼前的這一切。
「父親，」池元荊的聲音有些沙啞，「孩兒，明白了。」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代表著一種心態的轉變，一種責任的承接。
池乾祐欣慰地點了點頭。
他這番絮叨，不僅僅是為了解開兒子的心結，也是為了讓這香火祭拜的一個時辰，不顯得那般漫長。
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站起身，自懷中取出了那枚貼身存放的玉佩。
玉佩溫潤，其上光暈流轉，與那石台上的光塊遙相呼應。
「元荊，你看。」
池乾祐將玉佩遞到兒子面前。
「此物，便是『陣鑰』。唯有執此鑰者，方能真正與前輩溝通，得前輩之助，修行一日，可抵十日之功。」
他收回玉佩，目光轉向那方石台，以及石台之上，那枚等待著主人的空白玉佩。
「去吧。」
「將你一滴心頭精血，滴在上面。」
池元荊的目光，從那光華大盛的玉盤，緩緩移到了自己父親的臉上。
父親的神情專注而虔誠，那眼神中的敬畏與狂熱，他再熟悉不過，與當初在宗祠祭拜之時，如出一轍。
池元荊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沒有出聲，亦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垂下眼帘，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
他要看一看，這妖物，究竟想做什麼。
池乾祐緩緩直起身，他轉過頭，恰好對上了兒子那雙藏著萬千思緒的眼眸。
他看出了少年人那份隱藏在平靜之下的驚疑與戒備。
池乾祐在心中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
「元荊，你是不是覺得，為父被什麼妖邪迷了心竅？」
池元荊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
「坐下說吧。」
池乾祐沒有逼問，他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面。
池元荊遲疑了片刻，終是依言坐下。
「此事，說來話長。」
池乾祐整理了一下思路，目光落在那方光華流轉的玉盤上，眼神中滿是感慨。
「你還記得，數月之前，為父將你母親與弟妹送去郡城，自己則留在宗祠之內麼？」
池元荊點了點頭。
「那一日，為父在宗祠之內，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禱告，言及家族困境，獸潮將至，青黎鎮旦夕不保，其實心中已存了死志。」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述說一件風輕雲淡的舊事。
「未曾想這番禱告，竟驚動了這位前輩。」
池乾祐抬手，指了指那方玉盤。
「前輩自稱陣靈，沉睡千載，於近日甦醒。見我池家血脈凋零，傳承將斷，心生不忍，便出手助我。」
「那一日，前輩引動大陣之力，將整個池家宅院的靈氣，盡數匯於宗祠，助我衝破了困擾多年的瓶頸，踏入了胎息九層。」
池乾祐看向池元荊。
「這便是為何，你那日會發覺家中靈氣匱乏，無法修行的緣由。」
池元荊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
那一日的異狀，有了合理的解釋，可這解釋，卻讓他心中的不安，不減反增。
一個能操控整個池家大陣，隨意抽取靈氣的存在，未曾不會是居心叵測的妖邪。
「至於你……」
池乾祐的話鋒一轉，落到了池元荊的身上。
「你於大青山遇險，被那練氣修士以秘法吸取生機，在你以為必死無疑之際，那自靈台處浮現的微光，便是前輩暗中出手，護住了你的性命。」
池乾祐的語氣中，帶著真切的感激。
「前輩雖未明言，可為父卻能感知到。那份護持之力，與這陣法同出一源，厚重凝實，非尋常修士所能擁有。」
「若非前輩庇佑，你早已……」
池乾祐有些後怕地沒有將話語說完。
池元荊腦海中，卻轟然一聲，仿佛有驚雷炸開。
他想起了那個生死一線的瞬間，那股自腳下大地湧來的氣息，那山谷的顫動，那自身與大地血脈相連的玄妙之感。
原來，那不是錯覺。
原來，在那危急關頭，當真是有一位無法想像的存在，隔著千山萬水，出手救下了自己。
他心中的那層堅冰，開始出現裂痕。
若當真是妖邪，又何必費此周折，救他一個小小的胎息五層修士？
池乾祐看著兒子臉上變幻的神情，繼續開口。
「你可知，我池家這護院大陣，為何會多出那濃霧遮蔽的神通？」
池元荊搖了搖頭。
「那便是因為，自那日蛇窟之中，尋回了這方石台。」
池乾祐指了指承載著玉盤的石質托盤。
「此物本就是大陣的一部分，歸位之後，陣法才恢復了這『坤輿晦藏』之能。」
「自我池家先祖流落至此，百餘年來，陣法的諸多部件，或是在壺鉛郡城的爭鬥中遺失，或是被賊人盜走，散落各處。如今這大陣，早已殘破不堪，內里的靈機也近乎枯竭。」
「這便是為何，需要將其妖物屍骸獻祭於此。非是前輩需要血食，而是這殘陣，需要生靈精粹作為運轉的資糧。」
池乾祐的目光，變得悠遠。
「此陣與我池家，與這青黎鎮，早已是休戚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陣強則我等安，陣弱則我等亡。」
「這也是為何，為父當初執意要將你母親與你們送去郡城。因為那時，為父看不到半點守住此地的希望。」
一番話說完，密室之內，重歸寂靜。
池元荊垂著頭，久久沒有言語。
自他被查出身具靈竅，開始修行之後，除了最一開始，父親傳授他功法與劍法之時，有過這般絮絮叨叨的教誨，這麼多年來，這還是頭一次。
父親總是沉默的，如山一般，將所有的重擔都扛在自己肩上。
他從未想過，父親的肩上，竟是這般沉重的擔子。
守一鎮，護一族。
在絕望之中，尋到了一線生機，便毫不猶豫地賭上了一切。
而自己，卻還在用那些志怪小說里的故事，去揣度父親的用心，去懷疑那位庇護了整個家族的前輩。
一股羞愧之意，自心底湧起。
池元荊緩緩抬起頭，他看著父親那張略顯憔悴的臉龐，看著父親鬢角不知何時生出的華發。
他第一次，不再是以一個兒子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池家繼承人的身份，去審視眼前的這一切。
「父親，」池元荊的聲音有些沙啞，「孩兒，明白了。」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代表著一種心態的轉變，一種責任的承接。
池乾祐欣慰地點了點頭。
他這番絮叨，不僅僅是為了解開兒子的心結，也是為了讓這香火祭拜的一個時辰，不顯得那般漫長。
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站起身，自懷中取出了那枚貼身存放的玉佩。
玉佩溫潤，其上光暈流轉，與那石台上的光塊遙相呼應。
「元荊，你看。」
池乾祐將玉佩遞到兒子面前。
「此物，便是『陣鑰』。唯有執此鑰者，方能真正與前輩溝通，得前輩之助，修行一日，可抵十日之功。」
他收回玉佩，目光轉向那方石台，以及石台之上，那枚等待著主人的空白玉佩。
「去吧。」
「將你一滴心頭精血，滴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