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長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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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縷清幽寧靜的香氣,混雜著淡淡的藥草味,緩緩鑽入池元荊的鼻竅。

  他本還想將懷中那枚用玉盒裝著的幽藍果子取出。

  可是這幾日來奔波,尤其是昨夜一夜的疲於奔命,那源自於四肢百骸的的疲憊,終究還是占據了上風。

  他的眼帘愈發沉重,視線落在香爐中升起的那一縷搖曳的青煙上,心神竟有些恍惚。

  那煙,飄忽不定。

  初時,是父親池乾祐在後院教他池家劍法時,劍尖於晨光中抖出的那一團劍花,凌厲而又絢爛。

  轉瞬,又成了母親溫舒在燈下為他縫補衣衫時,手中牽引的那一根長長的絲線,綿密而又溫暖。

  再後來……

  池元荊還未想清楚那煙又變成了什麼,他的頭便向一旁歪去,靠在椅背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太累了。

  自大青山歸返,一日一夜未曾合眼,心神始終緊繃。

  更是在昨日,一身生機與精血險些被人抽乾,雖失而復得,可身體的虧空,卻不是一時半刻便能補回來的。

  他終究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池元鳶見兄長在竹椅上睡著了,便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前,想將他喚醒,扶他去裡屋的床榻上歇息。

  可她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兄長的臉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倦色,睡得很沉,呼吸平穩。

  她收回手,不再打擾。

  她先是將自己方才炸爐的丹爐殘渣小心地收拾乾淨,用布巾將桌案擦拭了一遍,隨後又將兄長帶回來的那個獸皮袋子拿起,把裡面的藥材一株株取出,仔細地辨認、歸類。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再去鼓搗那些丹藥,省的再炸爐驚醒兄長。

  徑直搬來一個蒲團,在兄長身旁不遠處坐下,闔上雙眼,五心向天,靜靜地吐納修行起來。

  屋內,凝神香的青煙依舊在緩緩升騰。

  屋外,日頭西斜,將院中晾曬的藥材,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

  池家宗祠之內。

  池乾祐送走了兒子,卻並未立刻離開。

  他沒有修行,也沒有去後院繼續挖掘地窖,只是尋了一張蒲團,在香案前靜靜地坐著。

  他的目光,越過香案上的陣眼玉盤,落在了後方那塊略顯陳舊的靈位上。

  『考池公諱明遠』。

  那是他父親的靈位。

  池家自壺鉛郡城遷徙至此時,池乾祐尚是垂髫小兒,可當年的許多事,他都還依稀記得。

  他的父親,池明遠,天資並不算出眾,在池家歷代家主之中,或許連中人之姿都算不上。

  更要命的是,父親那一輩,子嗣不昌。

  池明遠的幾個兄弟,有的早夭,有的病逝,有的則是在與郡城其他家族的爭鬥中殞命,最後,只剩下了他一人。

  而他自己,也只得了池乾祐這麼一個兒子。

  人丁單薄,修為又不濟,還得守著先祖傳下這座能自行聚攏靈氣的「聚靈御守陣」。

  在壺鉛郡城那等虎狼環伺之地,這無異於稚子抱金過市。

  池乾祐還記得,父親做出舉家遷徙的決定時,心中不是沒有過憂慮和糾結,可那些憂慮和糾結,最終還是被壺鉛城中的種種難處,強硬地壓了下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我池家,不能在壺鉛城中斷絕!」

  這是父親當年說過的話。

  池乾祐那時還小,不懂其中深意,只記得父親說完這話之後,便領著闔族上下,對著這滿堂的靈位,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禮。

  禮畢,父親將他單獨叫到身前,指著最上方那塊先祖的靈位,給他講起了池家過往的威風光景。

  先祖如何天資卓絕,年紀輕輕便修至練氣九層。

  先祖如何機緣巧合,得了這「聚靈御守陣」,以此為根基,在壺鉛郡城開枝散葉,創下偌大家業。

  池乾祐記得很清楚,父親在說起這些祖輩榮光時,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愁苦的臉上,洋溢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驕傲。


  那份驕傲,深深地刻在了他年幼的心裡。

  後來,父親便時常囑咐他,要努力修行。

  「乾祐,爹沒用,守不住祖宗的基業。」

  「你日後的路,還長。定要勤修不輟,萬不可學我這般,懈怠了光陰。」

  「家中庫房裡,還藏著先祖留下來的那一縷『百川流靄』,那是留給你這般靈竅上佳的後輩,用以衝擊練氣之境的。」

  「你定要爭氣,要將它用上,不能像爹這樣,一輩子卡在胎息境,墮了先祖的威名。」

  池乾祐靜靜地坐著,父親當年的話語,猶在耳畔。

  他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父親去得很早。

  想來是在郡城之中,與人爭鬥時,落下了難以根治的病根,遷到青黎鎮後,雖得了幾年的安穩,卻終究是沒能熬過去。

  他去時,修為也不過是在胎息五層打轉。

  而自己,如今已是胎息九層,距離那練氣之境,只差臨門一腳。

  那縷「百川流靄」,也還好好地存放在庫房的密匣之中。

  待此番獸潮過去,便尋個時機,閉關破境。

  想來,父親在天有靈,也該感到欣慰了。

  只是……

  池乾祐的目光,再度落回香案上的那方玉盤。

  只是眼下,還需得先帶領青黎鎮留守的這些人,平安度過這半年後的劫難。

  想到此處,池乾祐站起身,對著父親的靈位,再度躬身一揖。

  隨後,他轉身走出了宗祠。

  他沒有回內宅,而是徑直走向了宗祠後方的那處地窖。

  石階又深又長,昏暗的燈火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池乾祐走下最後一級石階,地窖之內,空無一人。

  他走到地窖深處,在一面不起眼的石壁前停下。

  石壁之上,掛著一件鐵質的農具,看著是一把用來翻土的鐵鎬。

  池乾祐伸出手,握住鐵鎬的木柄,將其從牆上取下。

  他將鐵鎬橫置於身前,以手指為槌,在那冰冷的鐵器之上,輕輕地敲擊了起來。

  咚——咚——咚——

  咚咚——

  三長,兩短。

  清脆的敲擊聲,在地窖之中迴蕩,又順著那四通八達的地道,朝著未知的遠方,悄然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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