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偶爾一次
第151章 偶爾一次
儘管賈法爾還想跟哈林多聊幾句，但他時間不多了。
他無法像哈林那樣，隨心所欲地在沙灘上消磨一整個下午。
這次他是跟著雷恩薩斯來塞蒙利亞城，他的身邊不是冒險者，而是古加昂帝國的四皇子。
當賈法爾回到皇室臨時下榻的華麗行宮時，迎接他的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賈法爾，你又不聽父皇的話，到處亂跑了。」他看著風塵僕僕歸來的弟弟，搖了搖頭，那雙眼睛裡盛著幾分無奈。
他走上前，拍了拍賈法爾的肩膀：「父皇那邊，我會幫你遮掩過去的。」
大皇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不過，下不為例。海龍祭在即，城裡魚龍混雜，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多謝皇兄。」賈法爾輕笑著，笑容溫文儒雅，「我只是想要在塞蒙利亞逛一逛。」
「皇兄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就是閒不住。安安分分地待在行宮裡，骨頭都要生鏽了。」他解釋道。
「不然當初，我也不會一腔熱血地跑去當什麼冒險者了。」他半開玩笑地說著。
「冒險者......」大皇子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他沒好氣地瞪了賈法爾一眼，「以後別再提那段日子了。大好的前程，差點就被你這份一腔熱血」給斷送了。」
他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大家明明都很看好你，對你寄予厚望。」
「不僅僅是父皇，就連那位眼高於頂的宮廷魔法師也一樣。」
「我心思不在這上面。」賈法爾擺了擺手，「我更希望能當冒險者。」
「完成一份委託，就相當於幫了一個人。」他如此說道。
「你啊，真是......」大皇子搖著頭，話沒說完就跟賈法爾擦肩而過了。
只不過他走遠之後，臉上那和善兄長的表情就蕩然無存了。
「賈法爾......真是浪費啊。」他用餘光瞅了一眼之前賈法爾的方向。
儘管賈法爾已經走遠，連背影都已經看不見。
但大皇子還是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
倘若雷恩薩斯不是一個很注重繼承順位的人，恐怕王位的繼承人就是賈法爾。
因為有太多人願意為賈法爾效力了。
那些位高權重的貴族、手握兵權的將軍，在看向賈法爾時，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期盼。
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窮盡一生追求的理想賢君。
只要賈法爾想，只要他振臂一呼，就會有無數人前赴後繼地響應他，為他掃平一切障礙。
大皇子是何等羨慕賈法爾。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那個對王位毫無興趣的賈法爾擁有這種力量？
要是賈法爾將自己的人格魅力分一半給他，他這個繼承人的位置大抵就能坐得更牢了。
至於蕾妮，她竟然也想要橫插一腳？大皇子覺得她有些不自量力了。
繼承順位擺在那裡，她背後的那些所謂派系，又有幾個是真心實意地把寶押在一個幾乎沒有勝算的公主身上？
不過是一群投機者罷了。
真正讓他感到麻煩的，是蕾妮那雙總想窺探秘密的眼睛。
她像一條嗅覺靈敏的獵犬，總是在他身邊打轉，試圖從蛛絲馬跡中挖掘出他隱藏最深的那個秘密。
這可不行。絕對不行。
要是真的被蕾妮找到了蛛絲馬跡，解釋起來會很累。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沉穩威嚴的模樣，邁步走出了行宮。
夕陽正在從海平線緩緩沉下，將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一片濃郁的橙紅。
海風吹拂著他的長袍，獵獵作響。
他來到一處無人的礁石灘，周圍的侍從們雙手負在身後，面無表情地散布在遠處。
在侍從的遮掩下，大皇子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水晶。
他將水晶高高舉起，迎向天邊最後一抹餘暉。
橙紅色的光芒穿透了那塊不規則的水晶，折射出斑駁陸離的光影，映照在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
「提亞炎......」他對著手中的水晶喃喃自語，聲音輕得仿佛只是自己的錯覺，「我真的很快就能坐上那個夢寐以求的位置了嗎？」
「我等了幾十年了......從黑髮，等到白頭。」
「沒錯。」
一個莊嚴的聲音直接從水晶內部飄散而出，迴蕩在他的耳邊。
詭異的是，不遠處的侍從們對此仿佛毫無察覺。
他們依舊像雕塑一樣佇立著，對大皇子這自言自語，以及水晶中傳出的聲音充耳不聞。
只不過他們跟大皇子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水晶被舉起來的那一刻，他們的右眼裡便浮現出一個光圈。
不單單是大皇子，就連他身邊這些最親信的侍從，靈魂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那名為提亞炎的存在「精煉」了。
「他壽命已經所剩無幾。
「一切都將如你所願。」
水晶里的聲音莊嚴無比，而大皇子的心臟也隨之狂跳起來。
那看似永遠強大的父皇，終於要撐不住了。
他必須將王位傳給下一個人，而在提亞炎的「幫助」下，他能選的只有自己這個長子！
他的那些弟弟妹妹，那些曾經對他陽奉陰違、私下裡各有盤算的傢伙們，如今不都成了他這邊的人嗎？
他們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絕對的忠誠與崇拜，就像那些人看賈法爾一樣！
大皇子沒有賈法爾那樣的人格魅力，但是無所謂啊，他有提亞炎。
不需要人格魅力，他也能夠籠絡人心。
這才是真正的神！
像瑪緹路斯那種只會淨化邪惡、講究光明正大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
他要的不是虛名，他要的是整個古加昂帝國！
從他幾歲記事起，所有人都說，他將是帝國的繼承人。
然後他等啊，等啊，從一個懵懂的孩童，等到了一個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的老人。
隨著雷恩薩斯一個又一個孩子誕下，宮廷里的風向也開始變了。人們開始說，其他的皇子公主，也有機會。
這怎麼能行？！
他不允許！絕不允許任何人染指那個本該屬於他的王位！
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將其徹底扼殺在搖籃里！
就在他最絕望、最不甘的時候，提亞炎回應了他的願望。
「我會讓古加昂帝國繁榮！我會讓提亞炎您降世！」大皇子跪在了地上，用雙手捧著水晶，「未來，每一個人都會是您的信徒！」
忽然之間，大皇子感覺自己的身體出現了一些瘙癢。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水晶，掀開衣服瞄了一眼。
只見他的側腰上多出了一張嘴，那張嘴正不安分地動著，似乎想要咬些什麼O
「太明顯了......要用布條纏著才行。」大皇子眉頭緊鎖了起來。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更多、更細微的變化。
但他認為這很正常。
甚至，這還讓他感覺自己距離偉大的提亞炎越來越近了。
只要他繼承了古加昂帝國，他就能調動整個國家的力量，為提亞炎獻上源源不斷的魔力。
到那時，提亞炎將獲得真正的身體，徹底降臨到雷納尼亞大陸。而他，作為最大的功臣，將能近距離地瞻仰神明的真容。
大皇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海風吹散了他眼中的瘋狂，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只不過大皇子剛將自己的衣服拉了回去，便見一艘船從不遠的地方划過。
船上那漁夫一開始並未注意到岸上有什麼人，他就想著停好船之後，便回家休息去了。
今天運氣不好，撒了好幾網，撈上來的除了海草就是些賣不上價錢的小雜魚。
他一邊費力地劃著名槳，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明天是不是該換個遠點的漁場。
但很快，他餘光瞄到了岸上的人朝著自己招手。
「幹嘛啊？」漁夫咂了咂嘴，嘟囔了一聲。
這都什麼時候了，哪個有錢人家的少爺閒得發慌，在這黑燈瞎火的地方玩水？
縱使心頭疑惑，他還是朝著那方向劃了過去。
沒準是哪個貴人遇上了麻煩，要是幫上一把，說不定能得幾個賞錢。
他一靠岸，就看到了穿著容雍華貴的大皇子。
漁夫探了探頭，還看見了大皇子周圍那些護衛。
不用多想，漁夫就明白是一個大人物將自己招呼了過來。
這不是普通的有錢人，這是真正的大人物，那種能在城主大人面前說得上話的貴族。
「大人，不知道您喊我來，是想要做什麼啊？」漁夫試著問。
「你先上來。」大皇子喚了一聲，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漁夫聞言，也只能上岸。
也沒等漁夫說些什麼，大皇子就將水晶放在了他的手裡。
漁夫眉頭一挑，眼裡露出喜色。
這水晶看上去很高大上的樣子，莫非是眼前這位大人要送給自己？
「請問大人，這東西是？」他吞了口唾沫，情不自禁地向大皇子確認道。
「這是能夠讓我們感受提亞炎有多偉大的水晶。」大皇子在漁夫身旁說道。
遺憾的是，漁夫根本就聽不懂大皇子在說些什麼。
他甚至都不認識大皇子口中的「提亞炎」。
「你什麼都沒感覺出來嗎？」大皇子眉宇之間充滿了失望的神色。
「小的......沒感覺出來啊。」漁夫弱弱地說。
他只覺得這水晶很貴重，以及大皇子神經兮兮的。
「你剛才在海上看見了什麼？」大皇子又問，聲音里已經沒了剛才的狂熱，只剩下冰冷的質詢。
漁夫只好老老實實地搖頭，說：「我剛才什麼都沒看見。」
「只是大人你這邊朝我招手，我便來了。」他低著頭。
「為什麼你感覺不到提亞炎？為什麼！？」大皇子雙手捂著頭，一臉難以置信，那表情像漁夫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可他只激動了一小會兒，就頹然地放下了手，嘆了口氣。
他用一種憐憫又空洞的眼神看著漁夫，問道：「你知道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嗎？」
這話讓漁夫聽得一愣一愣的，只能搖頭：「不知道。」
「一是為提亞炎提供祈願。」
「二是為提亞炎提供魔力。」
大皇子話音剛落，漁夫就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被吸入那一枚水晶。
「啊啊！！啊！？」漁夫驚恐地喊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身體正在被撕碎，被拉扯，被磨成粉末！
漁夫的眼球被拉扯著，最後看到的是自己正在消失的身體，和大皇子那冰冷漠然的臉。
可是他聲音沒能傳出去，片刻之後就戛然而止。
那孤零零的船隻還在岸邊，然而划船的漁夫已經永遠沒法回來。
大皇子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枚掉落的水晶。
水晶的光芒比剛才更加明亮，裡面的流光仿佛也更濃郁了一些。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絲綢手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水晶的表面，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知道這樣的魔力，對於提亞炎來說，只不過是杯水車薪。
但是一點點也好，就算是一點點，也代表了他對提亞炎的虔誠信仰。
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微不足道的魔力，提亞炎就能早上那麼一分鐘降臨雷納尼亞。
周圍的侍從們目睹了這一切，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了，對於大皇子偶爾的「獻祭」，他們早已習以為常。
他們自己也同樣是被提亞炎「精煉」過的靈魂，自然不會將這種事情說出去O
儘管蠻神能夠精煉靈魂，但這事情沒有人幫忙的話，操作起來並不簡單。
畢竟蠻神在沒有肉體的時候，只能以水晶為媒介對外界干涉。
哪怕是精煉靈魂，也需要在水晶附近才行。
但是大皇子是一個很好的信徒，在他幫助下，提亞炎精煉了相當多的靈魂。
讓被精煉靈魂的人們將大皇子推上王位，對提亞炎來說，也不過是順手的事情。
像大皇子這樣的信徒，能毫不猶豫地犧牲掉那些沒法精煉的人。
當然了，就算剛才那個漁夫沒被水晶吞噬，也會被精煉成沒有真實自我的空殼。
正如同大皇子說的一樣，無非是二選一。
像大皇子這樣「有用」的傢伙，提亞炎會保留他大部分的自我意志，讓他更好地為自己服務。
可惜的是，大部分人在提亞炎眼裡，都是屬於無用的。
「你們收拾一下，事情別弄得太難看。」大皇子將水晶收回了自己的衣服裡面後，便朝著侍從們說道。
「遵命。」侍從們頷首應了一聲，便留了一部分下來。
然而他們的所作所為，都被遠處高塔上一雙深邃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賈法爾凝視著原本站著漁夫的地方，沉吟了片刻。
僅僅是一瞬間，在賈法爾反應過來事情要發生之前，漁夫就被水晶吞噬了。
「皇兄應該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吧？」賈法爾朝著諾亞問。
「這當然不是第一次。」諾亞理所當然地回答，「倘若是第一次，怎麼可能如此熟練呢？」
「看來你第一次親眼所見，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他打量著賈法爾的神情。
「皇兄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賈法爾沒回應這句話，而是低聲說道。
「大概是接觸提亞炎的那一天起吧。」諾亞說，「但什麼時候接觸，那你就要問他自己了。」
「根本沒人阻止他。」賈法爾自言自語了一句。
「所以你可以試著去調查一下，到底有多少人被精煉了。」諾亞斜斜地看著賈法爾一眼。
「我的那些兄弟姊妹們，應該有好幾個已經遭毒手了。」賈法爾閉著眼睛，呢喃著。
他想起了那些兄弟姐妹看向大皇子時，那種近乎狂熱的眼神。
他曾以為那是出於對長兄的敬畏，現在想來，並非如此啊。
儘管賈法爾還想跟哈林多聊幾句，但他時間不多了。
他無法像哈林那樣，隨心所欲地在沙灘上消磨一整個下午。
這次他是跟著雷恩薩斯來塞蒙利亞城，他的身邊不是冒險者，而是古加昂帝國的四皇子。
當賈法爾回到皇室臨時下榻的華麗行宮時，迎接他的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賈法爾，你又不聽父皇的話，到處亂跑了。」他看著風塵僕僕歸來的弟弟，搖了搖頭，那雙眼睛裡盛著幾分無奈。
他走上前，拍了拍賈法爾的肩膀：「父皇那邊，我會幫你遮掩過去的。」
大皇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不過，下不為例。海龍祭在即，城裡魚龍混雜，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多謝皇兄。」賈法爾輕笑著，笑容溫文儒雅，「我只是想要在塞蒙利亞逛一逛。」
「皇兄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就是閒不住。安安分分地待在行宮裡，骨頭都要生鏽了。」他解釋道。
「不然當初，我也不會一腔熱血地跑去當什麼冒險者了。」他半開玩笑地說著。
「冒險者......」大皇子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他沒好氣地瞪了賈法爾一眼，「以後別再提那段日子了。大好的前程，差點就被你這份一腔熱血」給斷送了。」
他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大家明明都很看好你，對你寄予厚望。」
「不僅僅是父皇，就連那位眼高於頂的宮廷魔法師也一樣。」
「我心思不在這上面。」賈法爾擺了擺手，「我更希望能當冒險者。」
「完成一份委託，就相當於幫了一個人。」他如此說道。
「你啊，真是......」大皇子搖著頭，話沒說完就跟賈法爾擦肩而過了。
只不過他走遠之後，臉上那和善兄長的表情就蕩然無存了。
「賈法爾......真是浪費啊。」他用餘光瞅了一眼之前賈法爾的方向。
儘管賈法爾已經走遠，連背影都已經看不見。
但大皇子還是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
倘若雷恩薩斯不是一個很注重繼承順位的人，恐怕王位的繼承人就是賈法爾。
因為有太多人願意為賈法爾效力了。
那些位高權重的貴族、手握兵權的將軍，在看向賈法爾時，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期盼。
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窮盡一生追求的理想賢君。
只要賈法爾想，只要他振臂一呼，就會有無數人前赴後繼地響應他，為他掃平一切障礙。
大皇子是何等羨慕賈法爾。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那個對王位毫無興趣的賈法爾擁有這種力量？
要是賈法爾將自己的人格魅力分一半給他，他這個繼承人的位置大抵就能坐得更牢了。
至於蕾妮，她竟然也想要橫插一腳？大皇子覺得她有些不自量力了。
繼承順位擺在那裡，她背後的那些所謂派系，又有幾個是真心實意地把寶押在一個幾乎沒有勝算的公主身上？
不過是一群投機者罷了。
真正讓他感到麻煩的，是蕾妮那雙總想窺探秘密的眼睛。
她像一條嗅覺靈敏的獵犬，總是在他身邊打轉，試圖從蛛絲馬跡中挖掘出他隱藏最深的那個秘密。
這可不行。絕對不行。
要是真的被蕾妮找到了蛛絲馬跡，解釋起來會很累。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沉穩威嚴的模樣，邁步走出了行宮。
夕陽正在從海平線緩緩沉下，將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一片濃郁的橙紅。
海風吹拂著他的長袍，獵獵作響。
他來到一處無人的礁石灘，周圍的侍從們雙手負在身後，面無表情地散布在遠處。
在侍從的遮掩下，大皇子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水晶。
他將水晶高高舉起，迎向天邊最後一抹餘暉。
橙紅色的光芒穿透了那塊不規則的水晶，折射出斑駁陸離的光影，映照在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
「提亞炎......」他對著手中的水晶喃喃自語，聲音輕得仿佛只是自己的錯覺，「我真的很快就能坐上那個夢寐以求的位置了嗎？」
「我等了幾十年了......從黑髮，等到白頭。」
「沒錯。」
一個莊嚴的聲音直接從水晶內部飄散而出，迴蕩在他的耳邊。
詭異的是，不遠處的侍從們對此仿佛毫無察覺。
他們依舊像雕塑一樣佇立著，對大皇子這自言自語，以及水晶中傳出的聲音充耳不聞。
只不過他們跟大皇子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水晶被舉起來的那一刻，他們的右眼裡便浮現出一個光圈。
不單單是大皇子，就連他身邊這些最親信的侍從，靈魂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那名為提亞炎的存在「精煉」了。
「他壽命已經所剩無幾。
「一切都將如你所願。」
水晶里的聲音莊嚴無比，而大皇子的心臟也隨之狂跳起來。
那看似永遠強大的父皇，終於要撐不住了。
他必須將王位傳給下一個人，而在提亞炎的「幫助」下，他能選的只有自己這個長子！
他的那些弟弟妹妹，那些曾經對他陽奉陰違、私下裡各有盤算的傢伙們，如今不都成了他這邊的人嗎？
他們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絕對的忠誠與崇拜，就像那些人看賈法爾一樣！
大皇子沒有賈法爾那樣的人格魅力，但是無所謂啊，他有提亞炎。
不需要人格魅力，他也能夠籠絡人心。
這才是真正的神！
像瑪緹路斯那種只會淨化邪惡、講究光明正大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
他要的不是虛名，他要的是整個古加昂帝國！
從他幾歲記事起，所有人都說，他將是帝國的繼承人。
然後他等啊，等啊，從一個懵懂的孩童，等到了一個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的老人。
隨著雷恩薩斯一個又一個孩子誕下，宮廷里的風向也開始變了。人們開始說，其他的皇子公主，也有機會。
這怎麼能行？！
他不允許！絕不允許任何人染指那個本該屬於他的王位！
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將其徹底扼殺在搖籃里！
就在他最絕望、最不甘的時候，提亞炎回應了他的願望。
「我會讓古加昂帝國繁榮！我會讓提亞炎您降世！」大皇子跪在了地上，用雙手捧著水晶，「未來，每一個人都會是您的信徒！」
忽然之間，大皇子感覺自己的身體出現了一些瘙癢。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水晶，掀開衣服瞄了一眼。
只見他的側腰上多出了一張嘴，那張嘴正不安分地動著，似乎想要咬些什麼O
「太明顯了......要用布條纏著才行。」大皇子眉頭緊鎖了起來。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更多、更細微的變化。
但他認為這很正常。
甚至，這還讓他感覺自己距離偉大的提亞炎越來越近了。
只要他繼承了古加昂帝國，他就能調動整個國家的力量，為提亞炎獻上源源不斷的魔力。
到那時，提亞炎將獲得真正的身體，徹底降臨到雷納尼亞大陸。而他，作為最大的功臣，將能近距離地瞻仰神明的真容。
大皇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海風吹散了他眼中的瘋狂，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只不過大皇子剛將自己的衣服拉了回去，便見一艘船從不遠的地方划過。
船上那漁夫一開始並未注意到岸上有什麼人，他就想著停好船之後，便回家休息去了。
今天運氣不好，撒了好幾網，撈上來的除了海草就是些賣不上價錢的小雜魚。
他一邊費力地劃著名槳，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明天是不是該換個遠點的漁場。
但很快，他餘光瞄到了岸上的人朝著自己招手。
「幹嘛啊？」漁夫咂了咂嘴，嘟囔了一聲。
這都什麼時候了，哪個有錢人家的少爺閒得發慌，在這黑燈瞎火的地方玩水？
縱使心頭疑惑，他還是朝著那方向劃了過去。
沒準是哪個貴人遇上了麻煩，要是幫上一把，說不定能得幾個賞錢。
他一靠岸，就看到了穿著容雍華貴的大皇子。
漁夫探了探頭，還看見了大皇子周圍那些護衛。
不用多想，漁夫就明白是一個大人物將自己招呼了過來。
這不是普通的有錢人，這是真正的大人物，那種能在城主大人面前說得上話的貴族。
「大人，不知道您喊我來，是想要做什麼啊？」漁夫試著問。
「你先上來。」大皇子喚了一聲，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漁夫聞言，也只能上岸。
也沒等漁夫說些什麼，大皇子就將水晶放在了他的手裡。
漁夫眉頭一挑，眼裡露出喜色。
這水晶看上去很高大上的樣子，莫非是眼前這位大人要送給自己？
「請問大人，這東西是？」他吞了口唾沫，情不自禁地向大皇子確認道。
「這是能夠讓我們感受提亞炎有多偉大的水晶。」大皇子在漁夫身旁說道。
遺憾的是，漁夫根本就聽不懂大皇子在說些什麼。
他甚至都不認識大皇子口中的「提亞炎」。
「你什麼都沒感覺出來嗎？」大皇子眉宇之間充滿了失望的神色。
「小的......沒感覺出來啊。」漁夫弱弱地說。
他只覺得這水晶很貴重，以及大皇子神經兮兮的。
「你剛才在海上看見了什麼？」大皇子又問，聲音里已經沒了剛才的狂熱，只剩下冰冷的質詢。
漁夫只好老老實實地搖頭，說：「我剛才什麼都沒看見。」
「只是大人你這邊朝我招手，我便來了。」他低著頭。
「為什麼你感覺不到提亞炎？為什麼！？」大皇子雙手捂著頭，一臉難以置信，那表情像漁夫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可他只激動了一小會兒，就頹然地放下了手，嘆了口氣。
他用一種憐憫又空洞的眼神看著漁夫，問道：「你知道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嗎？」
這話讓漁夫聽得一愣一愣的，只能搖頭：「不知道。」
「一是為提亞炎提供祈願。」
「二是為提亞炎提供魔力。」
大皇子話音剛落，漁夫就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被吸入那一枚水晶。
「啊啊！！啊！？」漁夫驚恐地喊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身體正在被撕碎，被拉扯，被磨成粉末！
漁夫的眼球被拉扯著，最後看到的是自己正在消失的身體，和大皇子那冰冷漠然的臉。
可是他聲音沒能傳出去，片刻之後就戛然而止。
那孤零零的船隻還在岸邊，然而划船的漁夫已經永遠沒法回來。
大皇子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枚掉落的水晶。
水晶的光芒比剛才更加明亮，裡面的流光仿佛也更濃郁了一些。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絲綢手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水晶的表面，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知道這樣的魔力，對於提亞炎來說，只不過是杯水車薪。
但是一點點也好，就算是一點點，也代表了他對提亞炎的虔誠信仰。
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微不足道的魔力，提亞炎就能早上那麼一分鐘降臨雷納尼亞。
周圍的侍從們目睹了這一切，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了，對於大皇子偶爾的「獻祭」，他們早已習以為常。
他們自己也同樣是被提亞炎「精煉」過的靈魂，自然不會將這種事情說出去O
儘管蠻神能夠精煉靈魂，但這事情沒有人幫忙的話，操作起來並不簡單。
畢竟蠻神在沒有肉體的時候，只能以水晶為媒介對外界干涉。
哪怕是精煉靈魂，也需要在水晶附近才行。
但是大皇子是一個很好的信徒，在他幫助下，提亞炎精煉了相當多的靈魂。
讓被精煉靈魂的人們將大皇子推上王位，對提亞炎來說，也不過是順手的事情。
像大皇子這樣的信徒，能毫不猶豫地犧牲掉那些沒法精煉的人。
當然了，就算剛才那個漁夫沒被水晶吞噬，也會被精煉成沒有真實自我的空殼。
正如同大皇子說的一樣，無非是二選一。
像大皇子這樣「有用」的傢伙，提亞炎會保留他大部分的自我意志，讓他更好地為自己服務。
可惜的是，大部分人在提亞炎眼裡，都是屬於無用的。
「你們收拾一下，事情別弄得太難看。」大皇子將水晶收回了自己的衣服裡面後，便朝著侍從們說道。
「遵命。」侍從們頷首應了一聲，便留了一部分下來。
然而他們的所作所為，都被遠處高塔上一雙深邃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賈法爾凝視著原本站著漁夫的地方，沉吟了片刻。
僅僅是一瞬間，在賈法爾反應過來事情要發生之前，漁夫就被水晶吞噬了。
「皇兄應該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吧？」賈法爾朝著諾亞問。
「這當然不是第一次。」諾亞理所當然地回答，「倘若是第一次，怎麼可能如此熟練呢？」
「看來你第一次親眼所見，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他打量著賈法爾的神情。
「皇兄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賈法爾沒回應這句話，而是低聲說道。
「大概是接觸提亞炎的那一天起吧。」諾亞說，「但什麼時候接觸，那你就要問他自己了。」
「根本沒人阻止他。」賈法爾自言自語了一句。
「所以你可以試著去調查一下，到底有多少人被精煉了。」諾亞斜斜地看著賈法爾一眼。
「我的那些兄弟姊妹們，應該有好幾個已經遭毒手了。」賈法爾閉著眼睛，呢喃著。
他想起了那些兄弟姐妹看向大皇子時，那種近乎狂熱的眼神。
他曾以為那是出於對長兄的敬畏，現在想來，並非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