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劍氣
遁光破開混沌氣流殘餘的剎那，白澤脊骨深處那一瞬溫熱便如沉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散盡，再無聲息。
他未曾停遁，亦未回頭，只將那份感應沉入識海最底層，與那縷標記遙遙分隔，如同將兩柄互斥的利劍分置兩鞘。
女媧飛在他身側，數次欲言又止。水靈珠的光暈在她掌心流轉，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尖。
她沒有問不周山下那尊殘像究竟是什麼，也沒有問沙下那瞬息而動的是什麼。
她只是每隔片刻，便以造化之氣悄然探掃白澤經脈，確認他傷勢未因方才的接觸而惡化。
伏羲飛在最前，身後八卦虛影時隱時現，推演之力如被無形之手反覆撥弄的算籌，始終無法落定。
他沉默地校正著方向，將遁光引向崑崙山所在的正西。
四不相踏雲隨行，步伐較來時更加沉緩。它碩大的頭顱低垂，眼眸中殘留著不周山腳那處凹地倒映的暗影。
每隔許久，它會低低噴出一息灼熱的鼻息，火星濺入雲靄，旋即熄滅。
誰也不曾開口。
不周山的巍峨已漸漸被混沌霧障與千里雲海收束成一道模糊的、漸淡的輪廓。
那輪廓始終豎立在天際盡頭，如同天地初開後便不曾闔上的巨眼，沉默地目送他們遠去。
直至那輪廓徹底沒入雲靄與天際的罅隙，白澤方徐徐吐出一口濁息。
「方才。」他開口，聲音輕而穩：
「不周山腳那處凹地，沙下深處，有物動了一息。」
女媧指尖微顫，水靈珠光華輕輕一晃。
伏羲停住遁光，轉身望向白澤，身後八卦虛影在風中微微扭曲。
「何等之物。」
「不知。」白澤搖頭：
「其息極緩、極沉，如萬古不曾醒來的沉睡者，於夢中無意識翻側。」
他頓了頓，手掌按上自己脊骨位置，隔著衣料與血肉，觸不到那枚沉寂的銘文。
「我脊骨中那道銘文，在其息動的同一剎那，溫熱了一瞬。」
伏羲沉默良久。
「不是回應。」
「不是。」白澤道，「是本能！
沉睡者聞遙遠同源之聲時，肉身先於意識而動的本能。」
女媧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雲海流風吞沒。
「那沙下所葬……是盤古大神遺骸的某一部分麼。」
「不知。」白澤仍是那兩個字：
「但能令那等存在於不周山下立像為記、萬古不移者，其葬物之重，恐不在三族遺骸之下。」
他沒有繼續說。
有些猜想，如未淬鍊的粗胚，稜角鋒利，貿然出鞘只會割傷持刃者自己。
四人再度啟程時，遁光較前更沉。
雲海在下方無盡鋪展，如凍結的灰白波濤。天光自雲隙間稀薄地篩落，將四道遁影拉得很長，很淡。
白澤閉目內視。
識海那枚標記仍如沉於深潭的微塵，若有若無地懸在某個他觸及不到的角落。
脊骨銘文再度沉寂，連溫熱時那一絲極淡的、近乎脈搏的律動都已消散。
但他知曉，那不周山腳一息之動，已如一顆被埋入心土的種籽。
它會在某個不可預知的時刻破土。
而那時，他必須已有足夠的定力，辨認那破土而出的究竟是援手，還是深淵的又一次迴響。
「前方似有異常。」
伏羲的聲音將他從內視中喚回。
白澤睜眼。
遁光前方，雲海盡頭，崑崙山脈的巍峨輪廓已隱約可見。
但就在這崑崙山外圍、平日素來清淨的天穹之下，竟橫亘著一道極淡的、幾乎與天色融為一體的灰黑氣帶。
那氣帶並非焚天谷那般噴涌的劫煞。
亦非尋常魔物聚嘯的凶氛，而是更稀薄、更勻淨、如被誰以巨筆在虛空中從容揮就的一道墨痕。
它自北方天際蜿蜒而來，沒入崑崙山方向，似輕紗拂過利刃，無聲無息。
女媧以水靈珠探照，湛藍光華觸及那灰黑氣帶時並未消融或對沖。
而是如同探入空洞，徑直穿透而過，沒有帶回任何可供解析的迴響。
「不是劫氣。」她眉心緊鎖：
「沒有侵蝕性，也沒有主動擴散的跡象，像是……殘餘。」
「何等之餘。」伏羲問。
女媧沉默片刻。
「視線之餘。」
白澤凝望那道橫亘天際的氣帶，識海中那枚標記在這一刻忽然隱去，不是被壓制，而是主動收斂。
如同識途老馬嗅見遠處狼煙，無需主人勒韁，自行壓低了身形。
他忽然想起焚天谷追溯畫面中。
那些被灰色霧氣侵蝕的三族強者在徹底瘋狂前，曾齊齊抬頭望向某處虛無。
那時，他以為是仰望霧源。
此刻方知，那是被注視者臨終前，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與注視者對視。
「入崑崙。」白澤道：
「此氣所向，正是師門所在，廣成子師兄定然已有察覺。」
遁光穿過那道灰黑氣帶時，所有人都感到一瞬間極輕微的、如同穿過蛛網的滯澀。
那滯澀不在肉身，而在元神。
仿佛有誰的目光自極高極遠處輕輕掃過，確認了什麼，旋即移開。
僅此而已。
四不相低低咆哮了一聲，聲如悶雷滾過雲層。
它周身的土黃光華在這一剎那驟然熾亮，如被激怒的地脈之靈，旋即又因目標已遠而緩緩平復。
「方才那目光，」它聲音低沉而艱澀：
「與焚天谷節點崩潰前，我等遙見攝走三族遺物的那股力量……同源。」
白澤沒有應答。
他已看見崑崙山門。
玉虛宮方向的雲海翻湧如沸，不是劫氣侵蝕，而是護山大陣全力運轉時引動的靈氣潮汐。
八十一柄懸於虛空的金色劍影排成玄奧陣型，劍尖齊齊指向那道灰黑氣帶沒入的方向，蓄勢不發，如靜待指令的鶴陣。
廣成子立於山門最高處的白玉台基之上，身後未見任何法寶現形，只負手遙望那道橫亘天際的異氣。
他玄色道袍被山風吹得微微鼓起，面容平靜，但眉宇間那一道極淡的豎痕，較平日更深了些。
見白澤四人遁光落入山門，他微微頷首，並未多問傷情，也未追問不周山之行。
他只道：
「回來了。」
白澤落地，向廣成子行了一禮。
「師兄，那道氣——」
「三日前開始顯形，」廣成子語氣平靜，如述尋常天象：
「自北方而來，徑指崑崙，懸而不落，亦無後續。
我與諸位師兄弟推演數次，卦象所呈皆是空明，無吉凶，無來由，無去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白澤蒼白未復的面容上。
「直到你歸來的前一刻，它方生出些許變化。」
白澤抬眸。
廣成子沒有立刻解釋那變化是何等樣貌。他轉身，示意眾人隨他入玉虛宮。
「師尊閉關前留有法旨。」他邊走邊道：「劫有內外，刑有施受。
若見無源之氣指向崑崙，不必追其來路，待歸人足踏山門之日，自見分曉。』」
白澤腳步微頓。
足踏山門之日，自見分曉。
他踏入玉虛宮正殿時，那道橫亘天際三日的灰黑氣帶，在殿外雲海中徐徐淡去。
如墨入清水，起初是濃轉淡，繼而淡轉無，最終與茫茫天色融為一體，再辨不出一絲曾橫亘於此的痕跡。
廣成子停步，回望殿外那已然澄澈如洗的天穹。
「這便是方才的變化。」
他沒有問白澤在不周山究竟遇見了什麼，觸及了什麼，又被什麼在不自知的剎那喚醒。
他只是靜靜看著這位入門未久、卻已數度往返於生死邊界與萬古迷霧之間的小師弟。
「你身上有一道標記：」他道：
「非毒非咒，亦非尋常追蹤定位之術。
它更像是……一枚被嵌入你識海的引信。」
白澤未曾驚詫。
從焚天谷甦醒的那一刻起，他便知曉那縷異物感絕非錯覺。
他只是不知該如何言說，又該與何人言說。
廣成子沒有追問這引信從何而來、因何嵌入。
他只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虛攏。
一柄劍的虛影在他掌中緩緩成形。
不是法寶本體的顯化，而是比顯化更古老、更本初的存在：
那是劍之所以為劍的、尚未被賦予任何名號的純粹概念。
「標記可留。」廣成子道：「引信不必拔除。」
他將那枚劍之概念的虛影按入白澤眉心，動作極輕，如將一枚初雪覆上冬枝。
「它若燃起，此劍便會在你識海中斬出第二道痕。」
白澤闔目。
識海中，那枚沉寂多時的標記在這道劍痕入主的剎那，如同被同籠者闖入領地的困獸，劇烈震顫了一息。
旋即，在劍痕散發的、沒有任何殺意亦沒有任何威懾的純粹鋒銳之前，它選擇了蟄伏。
更深、更靜、更不動聲色的蟄伏。
白澤睜眼。
廣成子已收回手，負手立於殿中。
他的側臉在殿內長明燈火映照下，看不出任何消耗過度的疲態，只眉宇那道豎痕較方才淺淡了些許。
「休整數日。」他道：
「劫氣之患未平，淨地盟的行跡也需追索。
焚天谷與不周山的所得所聞，待你精神稍復，再細細道來。」
他沒有提那枚劍痕的饋贈是何等代價，也沒有解釋為何以師尊法旨為引、實則早在白澤踏入山門前便已備好此術。
他只是轉身，向殿後走去。
袍角拂過青磚，沒有揚起一絲塵埃。
白澤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沒入殿後長廊。
脊骨銘文在廣成子按入劍痕的剎那，曾有一瞬極其微弱的、近乎確認的輕顫。
此刻已再度沉寂。
但那沉寂較往日不同。
如同遠航者望見故鄉燈塔時，無須呼喊，只消確認那燈火尚明，航向未偏，便可繼續沉默地穿過餘下的風浪。
殿外，那道三日橫空的灰黑氣帶已徹底消散。
崑崙雲海依舊翻湧，八十一柄懸劍仍列陣虛空，劍尖指向的卻已是另一處劫氣隱現的天際。
四不相伏在玉虛宮階下，將碩大的頭顱擱在前爪上，闔目假寐。
它周身土黃光華不再如不周山腳那般向內收斂，而是舒展如常，與崑崙山千年蘊養的地脈靈氣緩緩共振。
伏羲立於廊下，指尖無意識地勾勒著殘缺的卦象。
他身後八卦虛影已恢復圓融，但那種推演過度後的滯澀與迷茫仍未徹底消解。
他望著殿外漸濃的暮色，望著暮色中仍懸劍列陣的天穹，望著那已無任何異氣痕跡的北方天際。
許久，他低聲問身旁的女媧：
「那道氣指向崑崙，三日不落。待白澤道友足踏山門，便自行消散。」
他頓了頓。
「你說是誰在看。」
女媧沒有立刻回答。
她掌中水靈珠湛藍光暈幽幽流轉，映出她沉靜如水的側臉。
「誰在看，如今並不緊要。」
她望著殿內那盞長明燈下、正闔目調息的白澤。
「緊要的是，有人願以劍痕為引，讓他在看與被看之間，不再孤立無援。」
伏羲沉默。
夜色漸漸覆滿崑崙諸峰。
懸劍仍列陣虛空，劍尖所向已換過三處劫氣隱現的方向。
玉虛宮深處，有極輕極淡的劍鳴聲，如遠潮退去後貝殼在沙中嗡鳴，斷續、微弱、不絕。
夜色漸深。
玉虛宮正殿中，長明燈火無聲搖曳，將青磚地面上盤坐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白澤闔目調息，心神卻始終無法徹底沉入內視。
廣成子按入識海的那枚劍痕，此刻正懸於標記之上，如懸劍於頂，不落亦不躁。
而那枚源自焚天谷、在不周山腳下震顫避讓過的標記，則蟄伏在劍痕投下的陰影之中，安靜得近乎死去。
但白澤知曉它未死。
它只是在等。
等那道劍痕因任何緣故鬆動、偏移、或消散的那一瞬。
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白澤睜眼。
伏羲的身影出現在殿門處，身後是墨藍色的夜空與稀疏的星子。他手中托著一隻白玉小盞，盞中熱氣裊裊，藥香清淡。
「女媧以水靈珠調和了幾味溫養神魂的靈草。」
伏羲走近，將玉盞輕輕擱在白澤身側：
「她說你三日不曾合眼，雖有劍痕鎮守，神魂仍需自養。」
白澤沒有推拒。
他端起玉盞，藥液溫熱，入口微苦，旋即化作一縷極清淡的甘潤散入四肢百骸。
確實是女媧的手筆，以造化之道調和藥性，不追求猛效，只求綿綿溫養。
「她呢。」白澤問。
他未曾停遁，亦未回頭，只將那份感應沉入識海最底層，與那縷標記遙遙分隔，如同將兩柄互斥的利劍分置兩鞘。
女媧飛在他身側，數次欲言又止。水靈珠的光暈在她掌心流轉，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尖。
她沒有問不周山下那尊殘像究竟是什麼，也沒有問沙下那瞬息而動的是什麼。
她只是每隔片刻，便以造化之氣悄然探掃白澤經脈，確認他傷勢未因方才的接觸而惡化。
伏羲飛在最前，身後八卦虛影時隱時現，推演之力如被無形之手反覆撥弄的算籌，始終無法落定。
他沉默地校正著方向，將遁光引向崑崙山所在的正西。
四不相踏雲隨行，步伐較來時更加沉緩。它碩大的頭顱低垂，眼眸中殘留著不周山腳那處凹地倒映的暗影。
每隔許久，它會低低噴出一息灼熱的鼻息，火星濺入雲靄，旋即熄滅。
誰也不曾開口。
不周山的巍峨已漸漸被混沌霧障與千里雲海收束成一道模糊的、漸淡的輪廓。
那輪廓始終豎立在天際盡頭，如同天地初開後便不曾闔上的巨眼，沉默地目送他們遠去。
直至那輪廓徹底沒入雲靄與天際的罅隙，白澤方徐徐吐出一口濁息。
「方才。」他開口，聲音輕而穩：
「不周山腳那處凹地，沙下深處，有物動了一息。」
女媧指尖微顫，水靈珠光華輕輕一晃。
伏羲停住遁光，轉身望向白澤，身後八卦虛影在風中微微扭曲。
「何等之物。」
「不知。」白澤搖頭：
「其息極緩、極沉，如萬古不曾醒來的沉睡者，於夢中無意識翻側。」
他頓了頓，手掌按上自己脊骨位置，隔著衣料與血肉，觸不到那枚沉寂的銘文。
「我脊骨中那道銘文，在其息動的同一剎那，溫熱了一瞬。」
伏羲沉默良久。
「不是回應。」
「不是。」白澤道，「是本能！
沉睡者聞遙遠同源之聲時，肉身先於意識而動的本能。」
女媧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雲海流風吞沒。
「那沙下所葬……是盤古大神遺骸的某一部分麼。」
「不知。」白澤仍是那兩個字：
「但能令那等存在於不周山下立像為記、萬古不移者，其葬物之重，恐不在三族遺骸之下。」
他沒有繼續說。
有些猜想，如未淬鍊的粗胚，稜角鋒利，貿然出鞘只會割傷持刃者自己。
四人再度啟程時，遁光較前更沉。
雲海在下方無盡鋪展，如凍結的灰白波濤。天光自雲隙間稀薄地篩落，將四道遁影拉得很長，很淡。
白澤閉目內視。
識海那枚標記仍如沉於深潭的微塵，若有若無地懸在某個他觸及不到的角落。
脊骨銘文再度沉寂，連溫熱時那一絲極淡的、近乎脈搏的律動都已消散。
但他知曉，那不周山腳一息之動，已如一顆被埋入心土的種籽。
它會在某個不可預知的時刻破土。
而那時，他必須已有足夠的定力，辨認那破土而出的究竟是援手，還是深淵的又一次迴響。
「前方似有異常。」
伏羲的聲音將他從內視中喚回。
白澤睜眼。
遁光前方，雲海盡頭，崑崙山脈的巍峨輪廓已隱約可見。
但就在這崑崙山外圍、平日素來清淨的天穹之下，竟橫亘著一道極淡的、幾乎與天色融為一體的灰黑氣帶。
那氣帶並非焚天谷那般噴涌的劫煞。
亦非尋常魔物聚嘯的凶氛，而是更稀薄、更勻淨、如被誰以巨筆在虛空中從容揮就的一道墨痕。
它自北方天際蜿蜒而來，沒入崑崙山方向，似輕紗拂過利刃，無聲無息。
女媧以水靈珠探照，湛藍光華觸及那灰黑氣帶時並未消融或對沖。
而是如同探入空洞，徑直穿透而過，沒有帶回任何可供解析的迴響。
「不是劫氣。」她眉心緊鎖：
「沒有侵蝕性，也沒有主動擴散的跡象，像是……殘餘。」
「何等之餘。」伏羲問。
女媧沉默片刻。
「視線之餘。」
白澤凝望那道橫亘天際的氣帶，識海中那枚標記在這一刻忽然隱去，不是被壓制，而是主動收斂。
如同識途老馬嗅見遠處狼煙，無需主人勒韁，自行壓低了身形。
他忽然想起焚天谷追溯畫面中。
那些被灰色霧氣侵蝕的三族強者在徹底瘋狂前，曾齊齊抬頭望向某處虛無。
那時，他以為是仰望霧源。
此刻方知，那是被注視者臨終前，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與注視者對視。
「入崑崙。」白澤道：
「此氣所向，正是師門所在，廣成子師兄定然已有察覺。」
遁光穿過那道灰黑氣帶時，所有人都感到一瞬間極輕微的、如同穿過蛛網的滯澀。
那滯澀不在肉身，而在元神。
仿佛有誰的目光自極高極遠處輕輕掃過，確認了什麼，旋即移開。
僅此而已。
四不相低低咆哮了一聲，聲如悶雷滾過雲層。
它周身的土黃光華在這一剎那驟然熾亮，如被激怒的地脈之靈，旋即又因目標已遠而緩緩平復。
「方才那目光，」它聲音低沉而艱澀：
「與焚天谷節點崩潰前，我等遙見攝走三族遺物的那股力量……同源。」
白澤沒有應答。
他已看見崑崙山門。
玉虛宮方向的雲海翻湧如沸，不是劫氣侵蝕，而是護山大陣全力運轉時引動的靈氣潮汐。
八十一柄懸於虛空的金色劍影排成玄奧陣型，劍尖齊齊指向那道灰黑氣帶沒入的方向，蓄勢不發，如靜待指令的鶴陣。
廣成子立於山門最高處的白玉台基之上，身後未見任何法寶現形，只負手遙望那道橫亘天際的異氣。
他玄色道袍被山風吹得微微鼓起，面容平靜，但眉宇間那一道極淡的豎痕，較平日更深了些。
見白澤四人遁光落入山門，他微微頷首，並未多問傷情，也未追問不周山之行。
他只道：
「回來了。」
白澤落地，向廣成子行了一禮。
「師兄，那道氣——」
「三日前開始顯形，」廣成子語氣平靜，如述尋常天象：
「自北方而來，徑指崑崙，懸而不落，亦無後續。
我與諸位師兄弟推演數次，卦象所呈皆是空明，無吉凶，無來由，無去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白澤蒼白未復的面容上。
「直到你歸來的前一刻，它方生出些許變化。」
白澤抬眸。
廣成子沒有立刻解釋那變化是何等樣貌。他轉身，示意眾人隨他入玉虛宮。
「師尊閉關前留有法旨。」他邊走邊道：「劫有內外，刑有施受。
若見無源之氣指向崑崙，不必追其來路，待歸人足踏山門之日，自見分曉。』」
白澤腳步微頓。
足踏山門之日，自見分曉。
他踏入玉虛宮正殿時，那道橫亘天際三日的灰黑氣帶，在殿外雲海中徐徐淡去。
如墨入清水，起初是濃轉淡，繼而淡轉無，最終與茫茫天色融為一體，再辨不出一絲曾橫亘於此的痕跡。
廣成子停步，回望殿外那已然澄澈如洗的天穹。
「這便是方才的變化。」
他沒有問白澤在不周山究竟遇見了什麼，觸及了什麼，又被什麼在不自知的剎那喚醒。
他只是靜靜看著這位入門未久、卻已數度往返於生死邊界與萬古迷霧之間的小師弟。
「你身上有一道標記：」他道：
「非毒非咒，亦非尋常追蹤定位之術。
它更像是……一枚被嵌入你識海的引信。」
白澤未曾驚詫。
從焚天谷甦醒的那一刻起，他便知曉那縷異物感絕非錯覺。
他只是不知該如何言說，又該與何人言說。
廣成子沒有追問這引信從何而來、因何嵌入。
他只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虛攏。
一柄劍的虛影在他掌中緩緩成形。
不是法寶本體的顯化，而是比顯化更古老、更本初的存在：
那是劍之所以為劍的、尚未被賦予任何名號的純粹概念。
「標記可留。」廣成子道：「引信不必拔除。」
他將那枚劍之概念的虛影按入白澤眉心，動作極輕，如將一枚初雪覆上冬枝。
「它若燃起，此劍便會在你識海中斬出第二道痕。」
白澤闔目。
識海中，那枚沉寂多時的標記在這道劍痕入主的剎那，如同被同籠者闖入領地的困獸，劇烈震顫了一息。
旋即，在劍痕散發的、沒有任何殺意亦沒有任何威懾的純粹鋒銳之前，它選擇了蟄伏。
更深、更靜、更不動聲色的蟄伏。
白澤睜眼。
廣成子已收回手，負手立於殿中。
他的側臉在殿內長明燈火映照下，看不出任何消耗過度的疲態，只眉宇那道豎痕較方才淺淡了些許。
「休整數日。」他道：
「劫氣之患未平，淨地盟的行跡也需追索。
焚天谷與不周山的所得所聞，待你精神稍復，再細細道來。」
他沒有提那枚劍痕的饋贈是何等代價，也沒有解釋為何以師尊法旨為引、實則早在白澤踏入山門前便已備好此術。
他只是轉身，向殿後走去。
袍角拂過青磚，沒有揚起一絲塵埃。
白澤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沒入殿後長廊。
脊骨銘文在廣成子按入劍痕的剎那，曾有一瞬極其微弱的、近乎確認的輕顫。
此刻已再度沉寂。
但那沉寂較往日不同。
如同遠航者望見故鄉燈塔時，無須呼喊，只消確認那燈火尚明，航向未偏，便可繼續沉默地穿過餘下的風浪。
殿外，那道三日橫空的灰黑氣帶已徹底消散。
崑崙雲海依舊翻湧，八十一柄懸劍仍列陣虛空，劍尖指向的卻已是另一處劫氣隱現的天際。
四不相伏在玉虛宮階下，將碩大的頭顱擱在前爪上，闔目假寐。
它周身土黃光華不再如不周山腳那般向內收斂，而是舒展如常，與崑崙山千年蘊養的地脈靈氣緩緩共振。
伏羲立於廊下，指尖無意識地勾勒著殘缺的卦象。
他身後八卦虛影已恢復圓融，但那種推演過度後的滯澀與迷茫仍未徹底消解。
他望著殿外漸濃的暮色，望著暮色中仍懸劍列陣的天穹，望著那已無任何異氣痕跡的北方天際。
許久，他低聲問身旁的女媧：
「那道氣指向崑崙，三日不落。待白澤道友足踏山門，便自行消散。」
他頓了頓。
「你說是誰在看。」
女媧沒有立刻回答。
她掌中水靈珠湛藍光暈幽幽流轉，映出她沉靜如水的側臉。
「誰在看，如今並不緊要。」
她望著殿內那盞長明燈下、正闔目調息的白澤。
「緊要的是，有人願以劍痕為引，讓他在看與被看之間，不再孤立無援。」
伏羲沉默。
夜色漸漸覆滿崑崙諸峰。
懸劍仍列陣虛空，劍尖所向已換過三處劫氣隱現的方向。
玉虛宮深處，有極輕極淡的劍鳴聲，如遠潮退去後貝殼在沙中嗡鳴，斷續、微弱、不絕。
夜色漸深。
玉虛宮正殿中，長明燈火無聲搖曳，將青磚地面上盤坐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白澤闔目調息，心神卻始終無法徹底沉入內視。
廣成子按入識海的那枚劍痕，此刻正懸於標記之上，如懸劍於頂，不落亦不躁。
而那枚源自焚天谷、在不周山腳下震顫避讓過的標記，則蟄伏在劍痕投下的陰影之中，安靜得近乎死去。
但白澤知曉它未死。
它只是在等。
等那道劍痕因任何緣故鬆動、偏移、或消散的那一瞬。
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白澤睜眼。
伏羲的身影出現在殿門處，身後是墨藍色的夜空與稀疏的星子。他手中托著一隻白玉小盞，盞中熱氣裊裊，藥香清淡。
「女媧以水靈珠調和了幾味溫養神魂的靈草。」
伏羲走近，將玉盞輕輕擱在白澤身側：
「她說你三日不曾合眼，雖有劍痕鎮守，神魂仍需自養。」
白澤沒有推拒。
他端起玉盞，藥液溫熱，入口微苦，旋即化作一縷極清淡的甘潤散入四肢百骸。
確實是女媧的手筆，以造化之道調和藥性，不追求猛效，只求綿綿溫養。
「她呢。」白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