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嚴沛漢
嚴沛漢並未坐在那張象徵權威的巨大書案後，而是閒適地坐在靠窗的一組素麵沙發上，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看到陳青，仿佛在看一位多年未見的故友。
嚴沛漢沒有坐在主位，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動作自然而熟稔。
書房裡，茶香氤氳，嚴沛漢沖泡茶湯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老一輩人特有的從容。
「嘗嘗這泡岩茶，山場氣息正。」
他將一盞橙黃透亮的茶湯推到陳青面前，目光溫和地打量著他，像是普通朋友的關心問候，「在西北待了這些日子，還習慣嗎？那邊乾燥，和江南水鄉是兩種光景。」
陳青雙手接過茶盞，「還好，慢慢就適應了。」
嚴老微微一笑，眼神像是透過茶煙望向了很遠的地方，「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在西北待過一陣，那時候條件艱苦，睡的是土炕，喝的是澀口的苦井水。」
他輕笑搖搖頭，「還是懷念老家門前那棵老槐樹啊，夏天躺在樹下竹椅上，聽著知了聲就能睡著，一睡就是小半天，唉，老嘍，再也回不到那個時候了......」
陳青順著話題接話，「嚴老的老家是江南一帶？」
他試圖從這些家常閒話中找出嚴老找他會面的真實目的。
「是啊，典型的江南水鄉。「
「我十歲那年夏天，瞞著家裡跟大孩子去河裡游水，差點淹死，不是在水流湍急的地方，而是在一個看似平靜的回水灣，水下有纏人的水草。」
「當時嗆了水，腦子裡一片空白，是村里一個叫水生的啞巴叔恰巧路過，跳下水把我撈上來的，這事我連我爹娘都沒敢告訴，怕他們以後再也不讓我近水。」
他給陳青水杯里續上茶，「水生叔救人從不聲張，對了，他右臂上有道長長的疤，是早年打漁時被纜繩勒的。」
「看來嚴老小時候也沒少挨父母收拾。」
陳青適時回應，同時在心裡暗暗詫異，這位曾經位高權重的長者，為何對一個初次見面的晚輩如此坦誠地分享這些私密的童年記憶？
「哈哈哈，是啊......」
嚴沛漢的目光變得柔和，沉浸在回憶里，「有年夏天特別熱，我娘給我做了件新褂子，淺藍色的，用的是我外婆親手織的土布，透氣又結實。」
「我臭美得很，穿上就不肯脫，結果跟一幫皮小子去鑽竹林抓知了，讓竹枝杈給勾住了後襟。」
他做了個撕扯的動作，無奈地笑了笑，「刺啦一聲，扯了好長一道口子，新衣裳還沒穿熱乎就破了相，我怕挨揍沒敢回家，就在村口磨蹭，正好碰上水叔，就是那個右臂有道疤的啞巴叔，他見我那慫樣，把我拉到他家，用粗針給我歪歪扭扭地縫上了。」
嚴沛漢用手指在茶杯旁邊比劃了一下，「那針腳糙得很，像蜈蚣爬，但總算把口子對上了，回家是還沒瞞住，那針腳一看就是......被追問出來，還是挨了頓收拾。」
陳青聽著，也忍不住笑了，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往事，讓眼前這位老人顯得格外親切。
「那位水叔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啊......他一直待在村里，直到去世，是個好人......」
「人老了，就總愛回憶這些。但有時候想想，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經歷，塑造了後來的我們。每個細節，都像是生命拼圖上不可或缺的一小塊。」
......
夜色漸濃，山間庭院裡只剩下昆蟲鳴叫和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當中年工作人員輕輕敲門進來，溫和而堅定地提醒，「嚴老，該休息了。」
陳青這才恍然驚覺，看似漫無目的閒談下，時間竟已過了這麼久，他立刻起身告辭，嚴沛漢也沒多留，平和地說了句，「路上小心，這些瑣事啊，我還是第一次跟別人說，估計以後......也沒心思跟別人說了，真難為你聽我哆嗦了一晚上......」
坐在返回市區的車裡，窗外的山影和零星的燈火飛速後退，陳青靠在椅背上，眉頭緊蹙，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困惑。
他本以為，這位隱退多年的長者，在人類文明面臨存亡的關頭突然召見，必有極其重要，甚至可能是關乎全局的要事告知，或是要交付什麼關鍵物品，抑或是要對他這個重生者提出某種至關重要的指示或詢問。
然而，沒有。
整個晚上，除了喝茶，就是聽故事，聽那些細緻入微，充滿生活氣息，與眼前的末日危機毫無關聯的童年瑣事。
「難道真的只是人老了，悶得慌，找個有點特別的年輕人來聊聊天，排遣寂寞？」
陳青下意識地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嚴沛漢的眼神，話語裡偶爾流露出的那種深意，絕不像是個單純懷舊的老人。
可如果不是，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或許，是我多心了？」
陳青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
也許嚴沛漢真的就只是想見見他，用這種方式表達某種層面的關注，而自己幾次重生以來，因為身處漩渦中心，身邊俱是地位不低的人物，習慣了他們各種彎彎繞的暗示，反而把簡單的事情想複雜了。
但這個念頭很快又被他自己推翻，直覺告訴他，沒那麼簡單。
這次會面，這些看似無意義的閒聊，一定有著他尚未理解的深意。
回到下榻處，陳青躺在床上，腦海里依舊迴響著嚴沛漢平和的聲音，以及那些關於江南水鄉，關於童年夏天的瑣碎記憶。
他拿出加密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拔給陸致光匯報這次毫無收穫的會面，他需要自己再想想，再消化一下。
嚴沛漢這個名字，以及今晚那些看似尋常的對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雖然暫時看不到明顯的漣漪，但其帶來的無形的波動，已然悄悄擴散開來。
第四天，此時陳青已經回到了東海市，上午十一點，突然接到陸致光的電話，「陳青，剛接到確切消息。嚴沛漢老先生……已於昨晚，在京都北郊的居所安詳逝世，享年98歲。」
「訃告會在今天下午向外界發布。嚴老走得……很平靜。按照他生前遺願，後事一切從簡，不舉行公開告別儀式。」
......
嚴沛漢沒有坐在主位，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動作自然而熟稔。
書房裡，茶香氤氳，嚴沛漢沖泡茶湯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老一輩人特有的從容。
「嘗嘗這泡岩茶，山場氣息正。」
他將一盞橙黃透亮的茶湯推到陳青面前，目光溫和地打量著他，像是普通朋友的關心問候，「在西北待了這些日子，還習慣嗎？那邊乾燥，和江南水鄉是兩種光景。」
陳青雙手接過茶盞，「還好，慢慢就適應了。」
嚴老微微一笑，眼神像是透過茶煙望向了很遠的地方，「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在西北待過一陣，那時候條件艱苦，睡的是土炕，喝的是澀口的苦井水。」
他輕笑搖搖頭，「還是懷念老家門前那棵老槐樹啊，夏天躺在樹下竹椅上，聽著知了聲就能睡著，一睡就是小半天，唉，老嘍，再也回不到那個時候了......」
陳青順著話題接話，「嚴老的老家是江南一帶？」
他試圖從這些家常閒話中找出嚴老找他會面的真實目的。
「是啊，典型的江南水鄉。「
「我十歲那年夏天，瞞著家裡跟大孩子去河裡游水，差點淹死，不是在水流湍急的地方，而是在一個看似平靜的回水灣，水下有纏人的水草。」
「當時嗆了水，腦子裡一片空白，是村里一個叫水生的啞巴叔恰巧路過，跳下水把我撈上來的，這事我連我爹娘都沒敢告訴，怕他們以後再也不讓我近水。」
他給陳青水杯里續上茶，「水生叔救人從不聲張，對了，他右臂上有道長長的疤，是早年打漁時被纜繩勒的。」
「看來嚴老小時候也沒少挨父母收拾。」
陳青適時回應，同時在心裡暗暗詫異，這位曾經位高權重的長者，為何對一個初次見面的晚輩如此坦誠地分享這些私密的童年記憶？
「哈哈哈，是啊......」
嚴沛漢的目光變得柔和，沉浸在回憶里，「有年夏天特別熱，我娘給我做了件新褂子，淺藍色的，用的是我外婆親手織的土布，透氣又結實。」
「我臭美得很，穿上就不肯脫，結果跟一幫皮小子去鑽竹林抓知了，讓竹枝杈給勾住了後襟。」
他做了個撕扯的動作，無奈地笑了笑，「刺啦一聲，扯了好長一道口子，新衣裳還沒穿熱乎就破了相，我怕挨揍沒敢回家，就在村口磨蹭，正好碰上水叔，就是那個右臂有道疤的啞巴叔，他見我那慫樣，把我拉到他家，用粗針給我歪歪扭扭地縫上了。」
嚴沛漢用手指在茶杯旁邊比劃了一下，「那針腳糙得很，像蜈蚣爬，但總算把口子對上了，回家是還沒瞞住，那針腳一看就是......被追問出來，還是挨了頓收拾。」
陳青聽著，也忍不住笑了，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往事，讓眼前這位老人顯得格外親切。
「那位水叔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啊......他一直待在村里，直到去世，是個好人......」
「人老了，就總愛回憶這些。但有時候想想，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經歷，塑造了後來的我們。每個細節，都像是生命拼圖上不可或缺的一小塊。」
......
夜色漸濃，山間庭院裡只剩下昆蟲鳴叫和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當中年工作人員輕輕敲門進來，溫和而堅定地提醒，「嚴老，該休息了。」
陳青這才恍然驚覺，看似漫無目的閒談下，時間竟已過了這麼久，他立刻起身告辭，嚴沛漢也沒多留，平和地說了句，「路上小心，這些瑣事啊，我還是第一次跟別人說，估計以後......也沒心思跟別人說了，真難為你聽我哆嗦了一晚上......」
坐在返回市區的車裡，窗外的山影和零星的燈火飛速後退，陳青靠在椅背上，眉頭緊蹙，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困惑。
他本以為，這位隱退多年的長者，在人類文明面臨存亡的關頭突然召見，必有極其重要，甚至可能是關乎全局的要事告知，或是要交付什麼關鍵物品，抑或是要對他這個重生者提出某種至關重要的指示或詢問。
然而，沒有。
整個晚上，除了喝茶，就是聽故事，聽那些細緻入微，充滿生活氣息，與眼前的末日危機毫無關聯的童年瑣事。
「難道真的只是人老了，悶得慌，找個有點特別的年輕人來聊聊天，排遣寂寞？」
陳青下意識地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嚴沛漢的眼神，話語裡偶爾流露出的那種深意，絕不像是個單純懷舊的老人。
可如果不是，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或許，是我多心了？」
陳青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
也許嚴沛漢真的就只是想見見他，用這種方式表達某種層面的關注，而自己幾次重生以來，因為身處漩渦中心，身邊俱是地位不低的人物，習慣了他們各種彎彎繞的暗示，反而把簡單的事情想複雜了。
但這個念頭很快又被他自己推翻，直覺告訴他，沒那麼簡單。
這次會面，這些看似無意義的閒聊，一定有著他尚未理解的深意。
回到下榻處，陳青躺在床上，腦海里依舊迴響著嚴沛漢平和的聲音，以及那些關於江南水鄉，關於童年夏天的瑣碎記憶。
他拿出加密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拔給陸致光匯報這次毫無收穫的會面，他需要自己再想想，再消化一下。
嚴沛漢這個名字，以及今晚那些看似尋常的對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雖然暫時看不到明顯的漣漪，但其帶來的無形的波動，已然悄悄擴散開來。
第四天，此時陳青已經回到了東海市，上午十一點，突然接到陸致光的電話，「陳青，剛接到確切消息。嚴沛漢老先生……已於昨晚，在京都北郊的居所安詳逝世，享年98歲。」
「訃告會在今天下午向外界發布。嚴老走得……很平靜。按照他生前遺願，後事一切從簡，不舉行公開告別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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