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門徒
師門內的關係並不比單位的關係簡單，如果不能左右逢源，讓老師、師兄、師姐們都對你滿意，不僅在職業發展中難以獲得用人單位的賞識，未來遇到棘手的臨床難題或需要調動資源時，也將失去一位醫生最後的手段——「搖人」。
泰能搞不定的耐藥菌，感染科還有多粘菌素；利巴韋林壓不住的C肝病毒，消化內科還備著吉三代；阿替普酶打不通的心梗血管，急診科車上永遠栓著一支替奈普酶。
藥物總有下一代，方案總有一線生機。而這醫院裡真正的、最後的殺招，從來不在藥房，而在通訊錄里。
它就是師承，俗稱——搖人。
你搞不定了，有師兄；師兄束手了，有師傅；師傅搖頭了，電話還能撥給師爺。若是師爺都吧唧嘴了，個別深不見底的科室里，偶爾還能請出一位鬚髮皆白、尚無須燭火供奉的師祖來。
所以，一個能夠左右逢源、受盡師長喜愛、同門仰仗的門徒，他真正的厲害之處，不在於手頭有多寬的處方權和多深的專業能力，而是在於他的人脈網裡。這裡儲備著他自己專屬的從師兄到師祖的直達頂層的天梯。這才是一位醫生在這片沉浮的醫海里，安身立命、乃至逆轉生死的真正的王牌。
師娘來了，大徒弟不搶著請客，傳出去這就是大不敬的罪。今後不管是評職稱還是再往上進一步，你的對手只要說出這件事兒，你就可以洗洗睡了。
因此，見到孫曉梅要刷卡結帳，邵為民立刻就急了。趕忙掏出自己的飯卡：「師娘來了，還輪不到你請客。收起來，這頓必須我請。「說著就要往讀卡器上貼。劉奶奶一把按住他的手：「你這孩子，跟我客氣什麼。我們這麼多人，哪能讓你破費。「
「師娘您這就見外了，「邵為民執意要刷，「當年在您家蹭了多少頓飯，現在請回一頓還不應該？「最後，到底是邵為民搶著付了錢，還特意囑咐食堂師傅多加了兩盤小炒。
邵為民遠遠就看到師娘那邊的餐桌上，一行人眾星捧月狀圍著一個少年，必定是被師弟師妹吹到天上去的那位鄭奇無疑。
只見他快步端著餐盤來到鄭奇面前，仔細打量著這個能讓師娘如此上心的孩子，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審視。隨後便拍了拍鄭奇的肩膀，語氣爽利：「鄭奇小朋友，我叫邵為民，是你李爺爺的學生。你們先吃飯，墊墊肚子。吃完以後，和各位老師們一起到我辦公室來坐坐，認認門。」
這句話其實是有潛台詞的，以他的判斷鄭奇將來註定從醫，這就是搭上了包括協和鄭夏那一條線的關係，其次他這個科室老油條心裡明鏡一樣：自己說好聽了，是鄭奇素未謀面的叔叔。但倘若哪天師傅被師娘攛掇得老糊塗了，為了鄭奇的發展認他當個代師授藝的師弟。到時候再見面，那樂子可就大了去了。
要知道，他上面也是有師兄的。與其未來大家集體被空降「活爹」，還不如今天開始拉近關係，表示表示關心照顧之意。師娘看到弟子們都主動關照自己的大寶貝，也就用不著她親自操刀為鄭奇的未來瞎琢磨了。
再者說，倘若真如師弟師妹們所言，這個孩子今後真的發展起來了。今後和同行坐在一起，說的談的，講的論的，這鄭奇就是我身邊的一個晚輩，自己的身價不也是跟著往上漲。
周代勛這時在一旁搭言：「邵主任，我們還約了設備科的鄒科長，想帶鄭奇去貴院的百級層流手術室開開眼界。」
「老鄒啊，我來通知他，甭管了。」邵為民大手一揮，把事情攬了過去，「你們先吃，我這就去打個電話。」說完，他端著自個兒那沒動幾口的飯菜，又急匆匆地走了。
食堂角落這張方桌終於安靜下來。前台接了個不知道哪裡打來的電話後，讓傳菜員將一大盤葫蘆雞、一海碗的葫蘆頭以及一箱冰鎮的冰峰送到一行人的餐桌上。
「邵主任是地道西安人，這是給咱們加了硬菜啊。」陳斌笑著招呼大家動筷。
「來，諸位領導，請嘗嘗這個。這兩道菜算是咱西安的名片。葫蘆雞看著油亮，吃著酥爛，筷子一划拉就骨肉分離。而這葫蘆頭屬於西安的江湖菜，用豬肚和豬大腸，在豬骨高湯中慢熬而成。」
「這很像我家鄉符騰堡的一道叫做豬肚湯的菜。」穆勒沒有西方人反感豬內臟的習慣，反而饒有興致的率先盛了幾勺到自己的碗裡品嘗。「嗯，味道十分濃郁。看起來華國和我們德國一樣，都有著物盡其用的飲食哲學。哈哈哈！」
「是的，穆勒先生。中國與德國對於各自所在的大陸，無論是從文化、美食還是工業與經濟上，都起著舉足輕重的影響。」王副校長補充道。
周代勛等人見穆勒非但沒有絲毫嫌棄下水，反而饒有興致地品嘗並道出了其中的飲食哲學，心中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席間的氣氛瞬間活絡開來。
此時，服務員又將幾道熱氣騰騰的菜餚端上桌來，將一張方桌擺得滿滿當當。有頗具西安特色的肉夾饃和麻食，金黃油亮的牛肉鍋貼也滋滋作響。還有西紅柿炒蛋、糖醋裡脊、紅燒魚這類南北通吃的大眾菜也一應俱全，旁邊還堆著一大盤白白胖胖的饅頭。
「來來來，大家別客氣，趁熱吃！」陳斌作為東道主，熱情地招呼著。劉奶奶細心地將葫蘆雞最酥爛的雞腿部分夾到鄭奇碗裡，又為他盛了小半碗麻食。
「醫院的食物，尤其是大醫院，做的最為乾淨，可以放心吃。但是缺點也是有的，為了迎合住院病人的需要，往往都是少油少鹽，味道相對寡淡。廚師也已經習慣了這種操作，就算是這些小炒味道也比不得外面的飯店。」劉奶奶邊吃邊對著桌上的幾位女同志普及道。
王副校長和李孟周原本覺得有些尷尬，說好是鄭奇的護考隊，跟著來照顧鄭奇的。結果到了後反而一直是跟著鄭奇沾光被招待。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他們也大大方方的將注意力轉向了美食。
這頓飯在輕鬆的氛圍中接近尾聲。鄭奇碗裡的麻食吃得乾乾淨淨，葫蘆雞也只剩下了細小的骨頭被鄭奇整齊的按照解剖結構碼放在自己的餐盤上。眾人也顯然對地道的西安美食十分滿意，王副校長笑著對陳斌說：「你們醫院食堂這個水準，可比我們學校強多了。」
正說話間，邵為民主任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食堂門口。他步履生風地走到桌前，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師娘，各位老師都用好了吧？老鄒去安排空手術室參觀了，要不，咱們這就移步去我辦公室坐坐等等他？」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劉奶奶細心地用紙巾給鄭奇擦了擦嘴，又幫他整理好校服的衣領。穆勒先生優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對周代勛點頭示意。周代勛立刻領會，輕聲對邵為民說：「那就叨擾邵主任了，感激，感激。」
一行人隨著邵為民走出食堂，穿過高幹病房的走廊，向著行政區的方向走去。鄭奇被劉奶奶牽著手，目光又再次掃過走廊兩側的診室標識和牆上的醫學掛圖。
正當他們路過腎內科病房區時，前方一陣急促的騷動打破了走廊的寧靜。只見幾名護士推著滿載急救藥品和設備的搶救車，幾乎是衝進了三號病房。
職業本能讓邵為民、陳斌和孫曉梅瞬間繃緊了神經，三人立刻一同沖向病房。
被搶救的是一位晚期尿毒症患者，突發廣泛前壁心肌梗死、室顫被病房的小主治醫糾正後並發急性左心衰，陷入了嚴重的瀕死性煩躁。
他全身浮腫，皮膚透亮，像被水浸泡過。每一次吸氣，胸腔都拉風箱般劇烈起伏，伴隨著肺部濕漉漉的咕嚕聲；每一次呼氣，嘴角就溢出粉紅色的泡沫痰。缺氧讓他意識模糊、身體狂躁，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著。
「必須立刻建立深靜脈通道給藥！利多卡因、胺碘酮、多巴胺都要上！」腎內科的年輕醫生開始下醫囑。
一名護士正彎腰在病床旁，手指不停地按壓著病人的腹股溝，可尿毒症晚期的病人已經皮膚浮腫透亮、完全失去解剖標誌。每一次按壓都只在那凝膠般的組織上留下一個短暫的凹陷，根本觸及不到任何搏動。
「不行！一點搏動都摸不到！這完全就是盲穿，我不敢」。護士抬起頭，聲音裡帶著絕望，已經快哭出來了。
就在這時，急診科的陳斌和孫曉梅也擠到了床邊。
陳斌快速掃了一眼監護儀上危險的心律和血氧飽和度，目光立刻落在了病人左前臂那個粗大、蜿蜒卻安靜的內瘺上。
「主任，常規路徑來不及了！能不能先走造瘺？建立通路救人要緊！先推上藥再說！」陳斌語速極快地詢問邵為民。
「絕對不行！」陳斌的話音剛落，幾乎被腎內科的醫生斬釘截鐵的否定了。
那位小主治猛地轉過頭已經開始有些急躁的說：「陳醫生，你是急診的，你可以只管眼前這幾個小時！但這瘺是他的命！現在用來推搶救藥，藥物衝擊下去，內膜損傷、血栓，這個瘺九成九就廢了！你們急診科是救活了，後面他後面靠什麼透析？你要是能把他收到你們急診病房去，你就上！」
「都給我閉嘴！」邵為民一直一言未發，緊盯著監護儀上不斷下跌的血壓和血氧飽和度，此刻他的忍耐也到了極限，出言喝止了兩人的爭論。
「現在給急診掛電話，送個靜脈切開包過來，跑著來！」
一個靠在門邊，已經被急哭了的護士聽到急診科主任命令，像被抽了一鞭子，立刻轉身衝出病房去打電話。
這時，鄭奇因為好奇心驅使，也挪到了病房門前。劉奶奶怕鄭奇干擾搶救，死死地拉著他的兩肩。鄭奇自然不會進去，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向里觀望。剛才的爭論他聽得一清二楚，病人危在旦夕、常規手段盡數失效的絕境。
不到一分鐘，那小護士又哭著跑了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匯報：「主…主任，電話打了！急診說馬上派人跑著送來！可…可是最快也得兩三分鐘！」
床上的病人掙扎正在減弱，那不是好轉，而是生命之火即將燃盡的徵兆。他的瞳孔，對光反射已經開始遲鈍。
鄭奇的目光猛地落在了身後周代勛脖子上掛著的那個相機上，他急忙跑了過去，一把將相機上的閃光燈從熱靴上拆了下來，轉身沖回病房門口。
「奇奇！你幹什麼！別添亂！」劉奶奶嚇了一跳，急忙把他攔住。
「奶奶，我有招。給我膠布，快！」鄭奇抬起頭，眼神里向劉奶奶懇求著。然後舉起閃光燈說：「用這個強光，能照出血管！」
她幾乎是瞬間就恢復了退休前的護理部主任的精煉和專業，對著鄭奇問道：「你要怎麼做，告訴我，奶奶來給你弄。」
「用膠布。您把閃光燈蓋住，只留一個小孔！」
劉奶奶不再多問，一把抓過搶救車上的寬幅醫用膠布，手法極其利落地「刺啦」一聲撕下一段，然後在中間剪出一個洞來，之後精準地將閃光燈頭部整個蒙住。這樣一個聚焦的透照光源瞬間就完成了。
鄭奇接過閃光燈，打開電源後將模式調整到連閃。劉奶奶這時也喊了一聲，「孫曉梅，出來。」
孫曉梅此時也是一個頭兩個大，這個病人心、腎、肺全衰，幾乎把debuff疊滿了。聽到師娘喊自己，轉身退了一步就來到病房門口。
「走頸外靜脈！拉上窗簾然後關燈，用這個，貼著皮膚閃！」鄭奇語速飛快，將相機塞到她手裡。
泰能搞不定的耐藥菌，感染科還有多粘菌素；利巴韋林壓不住的C肝病毒，消化內科還備著吉三代；阿替普酶打不通的心梗血管，急診科車上永遠栓著一支替奈普酶。
藥物總有下一代，方案總有一線生機。而這醫院裡真正的、最後的殺招，從來不在藥房，而在通訊錄里。
它就是師承，俗稱——搖人。
你搞不定了，有師兄；師兄束手了，有師傅；師傅搖頭了，電話還能撥給師爺。若是師爺都吧唧嘴了，個別深不見底的科室里，偶爾還能請出一位鬚髮皆白、尚無須燭火供奉的師祖來。
所以，一個能夠左右逢源、受盡師長喜愛、同門仰仗的門徒，他真正的厲害之處，不在於手頭有多寬的處方權和多深的專業能力，而是在於他的人脈網裡。這裡儲備著他自己專屬的從師兄到師祖的直達頂層的天梯。這才是一位醫生在這片沉浮的醫海里，安身立命、乃至逆轉生死的真正的王牌。
師娘來了，大徒弟不搶著請客，傳出去這就是大不敬的罪。今後不管是評職稱還是再往上進一步，你的對手只要說出這件事兒，你就可以洗洗睡了。
因此，見到孫曉梅要刷卡結帳，邵為民立刻就急了。趕忙掏出自己的飯卡：「師娘來了，還輪不到你請客。收起來，這頓必須我請。「說著就要往讀卡器上貼。劉奶奶一把按住他的手：「你這孩子，跟我客氣什麼。我們這麼多人，哪能讓你破費。「
「師娘您這就見外了，「邵為民執意要刷，「當年在您家蹭了多少頓飯，現在請回一頓還不應該？「最後，到底是邵為民搶著付了錢，還特意囑咐食堂師傅多加了兩盤小炒。
邵為民遠遠就看到師娘那邊的餐桌上，一行人眾星捧月狀圍著一個少年，必定是被師弟師妹吹到天上去的那位鄭奇無疑。
只見他快步端著餐盤來到鄭奇面前，仔細打量著這個能讓師娘如此上心的孩子，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審視。隨後便拍了拍鄭奇的肩膀，語氣爽利：「鄭奇小朋友，我叫邵為民，是你李爺爺的學生。你們先吃飯，墊墊肚子。吃完以後，和各位老師們一起到我辦公室來坐坐，認認門。」
這句話其實是有潛台詞的，以他的判斷鄭奇將來註定從醫，這就是搭上了包括協和鄭夏那一條線的關係，其次他這個科室老油條心裡明鏡一樣：自己說好聽了，是鄭奇素未謀面的叔叔。但倘若哪天師傅被師娘攛掇得老糊塗了，為了鄭奇的發展認他當個代師授藝的師弟。到時候再見面，那樂子可就大了去了。
要知道，他上面也是有師兄的。與其未來大家集體被空降「活爹」，還不如今天開始拉近關係，表示表示關心照顧之意。師娘看到弟子們都主動關照自己的大寶貝，也就用不著她親自操刀為鄭奇的未來瞎琢磨了。
再者說，倘若真如師弟師妹們所言，這個孩子今後真的發展起來了。今後和同行坐在一起，說的談的，講的論的，這鄭奇就是我身邊的一個晚輩，自己的身價不也是跟著往上漲。
周代勛這時在一旁搭言：「邵主任，我們還約了設備科的鄒科長，想帶鄭奇去貴院的百級層流手術室開開眼界。」
「老鄒啊，我來通知他，甭管了。」邵為民大手一揮，把事情攬了過去，「你們先吃，我這就去打個電話。」說完，他端著自個兒那沒動幾口的飯菜，又急匆匆地走了。
食堂角落這張方桌終於安靜下來。前台接了個不知道哪裡打來的電話後，讓傳菜員將一大盤葫蘆雞、一海碗的葫蘆頭以及一箱冰鎮的冰峰送到一行人的餐桌上。
「邵主任是地道西安人，這是給咱們加了硬菜啊。」陳斌笑著招呼大家動筷。
「來，諸位領導，請嘗嘗這個。這兩道菜算是咱西安的名片。葫蘆雞看著油亮，吃著酥爛，筷子一划拉就骨肉分離。而這葫蘆頭屬於西安的江湖菜，用豬肚和豬大腸，在豬骨高湯中慢熬而成。」
「這很像我家鄉符騰堡的一道叫做豬肚湯的菜。」穆勒沒有西方人反感豬內臟的習慣，反而饒有興致的率先盛了幾勺到自己的碗裡品嘗。「嗯，味道十分濃郁。看起來華國和我們德國一樣，都有著物盡其用的飲食哲學。哈哈哈！」
「是的，穆勒先生。中國與德國對於各自所在的大陸，無論是從文化、美食還是工業與經濟上，都起著舉足輕重的影響。」王副校長補充道。
周代勛等人見穆勒非但沒有絲毫嫌棄下水，反而饒有興致地品嘗並道出了其中的飲食哲學，心中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席間的氣氛瞬間活絡開來。
此時，服務員又將幾道熱氣騰騰的菜餚端上桌來，將一張方桌擺得滿滿當當。有頗具西安特色的肉夾饃和麻食，金黃油亮的牛肉鍋貼也滋滋作響。還有西紅柿炒蛋、糖醋裡脊、紅燒魚這類南北通吃的大眾菜也一應俱全，旁邊還堆著一大盤白白胖胖的饅頭。
「來來來，大家別客氣，趁熱吃！」陳斌作為東道主，熱情地招呼著。劉奶奶細心地將葫蘆雞最酥爛的雞腿部分夾到鄭奇碗裡，又為他盛了小半碗麻食。
「醫院的食物，尤其是大醫院，做的最為乾淨，可以放心吃。但是缺點也是有的，為了迎合住院病人的需要，往往都是少油少鹽，味道相對寡淡。廚師也已經習慣了這種操作，就算是這些小炒味道也比不得外面的飯店。」劉奶奶邊吃邊對著桌上的幾位女同志普及道。
王副校長和李孟周原本覺得有些尷尬，說好是鄭奇的護考隊，跟著來照顧鄭奇的。結果到了後反而一直是跟著鄭奇沾光被招待。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他們也大大方方的將注意力轉向了美食。
這頓飯在輕鬆的氛圍中接近尾聲。鄭奇碗裡的麻食吃得乾乾淨淨，葫蘆雞也只剩下了細小的骨頭被鄭奇整齊的按照解剖結構碼放在自己的餐盤上。眾人也顯然對地道的西安美食十分滿意，王副校長笑著對陳斌說：「你們醫院食堂這個水準，可比我們學校強多了。」
正說話間，邵為民主任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食堂門口。他步履生風地走到桌前，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師娘，各位老師都用好了吧？老鄒去安排空手術室參觀了，要不，咱們這就移步去我辦公室坐坐等等他？」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劉奶奶細心地用紙巾給鄭奇擦了擦嘴，又幫他整理好校服的衣領。穆勒先生優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對周代勛點頭示意。周代勛立刻領會，輕聲對邵為民說：「那就叨擾邵主任了，感激，感激。」
一行人隨著邵為民走出食堂，穿過高幹病房的走廊，向著行政區的方向走去。鄭奇被劉奶奶牽著手，目光又再次掃過走廊兩側的診室標識和牆上的醫學掛圖。
正當他們路過腎內科病房區時，前方一陣急促的騷動打破了走廊的寧靜。只見幾名護士推著滿載急救藥品和設備的搶救車，幾乎是衝進了三號病房。
職業本能讓邵為民、陳斌和孫曉梅瞬間繃緊了神經，三人立刻一同沖向病房。
被搶救的是一位晚期尿毒症患者，突發廣泛前壁心肌梗死、室顫被病房的小主治醫糾正後並發急性左心衰，陷入了嚴重的瀕死性煩躁。
他全身浮腫，皮膚透亮，像被水浸泡過。每一次吸氣，胸腔都拉風箱般劇烈起伏，伴隨著肺部濕漉漉的咕嚕聲；每一次呼氣，嘴角就溢出粉紅色的泡沫痰。缺氧讓他意識模糊、身體狂躁，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著。
「必須立刻建立深靜脈通道給藥！利多卡因、胺碘酮、多巴胺都要上！」腎內科的年輕醫生開始下醫囑。
一名護士正彎腰在病床旁，手指不停地按壓著病人的腹股溝，可尿毒症晚期的病人已經皮膚浮腫透亮、完全失去解剖標誌。每一次按壓都只在那凝膠般的組織上留下一個短暫的凹陷，根本觸及不到任何搏動。
「不行！一點搏動都摸不到！這完全就是盲穿，我不敢」。護士抬起頭，聲音裡帶著絕望，已經快哭出來了。
就在這時，急診科的陳斌和孫曉梅也擠到了床邊。
陳斌快速掃了一眼監護儀上危險的心律和血氧飽和度，目光立刻落在了病人左前臂那個粗大、蜿蜒卻安靜的內瘺上。
「主任，常規路徑來不及了！能不能先走造瘺？建立通路救人要緊！先推上藥再說！」陳斌語速極快地詢問邵為民。
「絕對不行！」陳斌的話音剛落，幾乎被腎內科的醫生斬釘截鐵的否定了。
那位小主治猛地轉過頭已經開始有些急躁的說：「陳醫生，你是急診的，你可以只管眼前這幾個小時！但這瘺是他的命！現在用來推搶救藥，藥物衝擊下去，內膜損傷、血栓，這個瘺九成九就廢了！你們急診科是救活了，後面他後面靠什麼透析？你要是能把他收到你們急診病房去，你就上！」
「都給我閉嘴！」邵為民一直一言未發，緊盯著監護儀上不斷下跌的血壓和血氧飽和度，此刻他的忍耐也到了極限，出言喝止了兩人的爭論。
「現在給急診掛電話，送個靜脈切開包過來，跑著來！」
一個靠在門邊，已經被急哭了的護士聽到急診科主任命令，像被抽了一鞭子，立刻轉身衝出病房去打電話。
這時，鄭奇因為好奇心驅使，也挪到了病房門前。劉奶奶怕鄭奇干擾搶救，死死地拉著他的兩肩。鄭奇自然不會進去，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向里觀望。剛才的爭論他聽得一清二楚，病人危在旦夕、常規手段盡數失效的絕境。
不到一分鐘，那小護士又哭著跑了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匯報：「主…主任，電話打了！急診說馬上派人跑著送來！可…可是最快也得兩三分鐘！」
床上的病人掙扎正在減弱，那不是好轉，而是生命之火即將燃盡的徵兆。他的瞳孔，對光反射已經開始遲鈍。
鄭奇的目光猛地落在了身後周代勛脖子上掛著的那個相機上，他急忙跑了過去，一把將相機上的閃光燈從熱靴上拆了下來，轉身沖回病房門口。
「奇奇！你幹什麼！別添亂！」劉奶奶嚇了一跳，急忙把他攔住。
「奶奶，我有招。給我膠布，快！」鄭奇抬起頭，眼神里向劉奶奶懇求著。然後舉起閃光燈說：「用這個強光，能照出血管！」
她幾乎是瞬間就恢復了退休前的護理部主任的精煉和專業，對著鄭奇問道：「你要怎麼做，告訴我，奶奶來給你弄。」
「用膠布。您把閃光燈蓋住，只留一個小孔！」
劉奶奶不再多問，一把抓過搶救車上的寬幅醫用膠布，手法極其利落地「刺啦」一聲撕下一段，然後在中間剪出一個洞來，之後精準地將閃光燈頭部整個蒙住。這樣一個聚焦的透照光源瞬間就完成了。
鄭奇接過閃光燈，打開電源後將模式調整到連閃。劉奶奶這時也喊了一聲，「孫曉梅，出來。」
孫曉梅此時也是一個頭兩個大，這個病人心、腎、肺全衰，幾乎把debuff疊滿了。聽到師娘喊自己，轉身退了一步就來到病房門口。
「走頸外靜脈！拉上窗簾然後關燈，用這個，貼著皮膚閃！」鄭奇語速飛快，將相機塞到她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