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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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番近乎交心的談話,到底是讓兩人之間的氣氛融洽了許多。

  一直沉默旁聽的閔彥,依舊像尊石雕,只是那映著火光的眸子裡,似乎有細微的波動。

  張延壽顯然也注意到了,他自來熟地朝閔彥那邊挪了挪,大包大攬地道:「閔兄,我和火長老底子都揭開給你看了,你也說說唄?

  有啥仇,有啥怨,別悶在心裡,說出來痛快。

  咱們現在是一火人,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大家一起替你接著。」

  或許是方才許構和張延壽的坦誠觸動了他,又或許是報仇二字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痛楚。

  一直沉默的閔彥,喉嚨里發出一聲砂紙摩擦般的低沉聲音:「我的仇……你報不了。」

  張延壽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嘿,兄弟,咱們都造反了,還有什麼仇報不了?

  就算你的仇人是當今天子,等有朝一日咱們打進長安,照樣把他從金鑾殿上扯下來,讓你親手砍了。」

  閔彥聞言卻不說話,只是抓著鐵鞭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看著他死寂落寞的神情,許構心中猛地划過一道閃電,聯想到姚安兄弟被裹挾的經歷,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他試探著問:「你是不是……也是被草軍裹挾進來的?那你的家人……」

  張延壽聞言,悚然一驚,臉上的豪邁瞬間僵住,有些無措地看向許構。

  這種「糟踐了女子,殺了老弱、擄走青壯」事情的聽起來有點離譜,但實際上在亂世中很常見。

  像他這種老武夫根本不把義軍(農民軍)看得有多麼浪漫。

  更不要說草軍軍士駁雜的過分,有不少人都是盜匪出身。

  拋開軍士成分的問題,義軍的軍紀好壞其實也一直起伏不定,比較受糧草和處境影響。

  如果他們在某一段時間內連戰連捷,那麼必然有官軍府庫的大宗錢糧入袋,這個時候軍紀一般都還可以。

  反之,如果一支軍隊居無定所,四處流竄,這種情況就算上面想約束也約束不了。

  且不要說草軍了,縱觀整個古代歷史,又有幾支真正能做到對百姓秋毫無犯的軍隊呢。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閔彥劇烈起伏的胸膛。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將三人籠罩許久之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沒有焦點地望向漆黑的夜空,用一種極度平靜的語氣,開始訴說起了過往。

  「我……其實不是湖州人,我是越州剡縣人。」

  「二十年前(大中十三年,859年),那一年我十六歲,當時的觀察使貪暴,鬧得整個浙東民不聊生,剡縣還遭了災,日子實在過不下去。」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那個決定命運的瞬間:「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鄉人裘甫造了反,我也就拜別了親族,跟著他起兵了。」

  只此一句,便讓許構和張延壽倒吸一口涼氣。

  裘甫,那是比龐勛還古早的義軍首領了。

  想不到他,竟是從那個時代走來的老卒。

  閔彥的語氣中倒聽不出多少波瀾,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我們一路打,打到衢州、婺州、台州,人越聚越多。」

  「後來呢?」張延壽忍不住問,一聽閔彥是他的反賊前輩,他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同志,心熱的不行。

  「後來……自然是敗了。」閔彥閉上眼,似乎不願回憶那場慘敗:「官軍勢大,我突圍不成,被俘了,因我體魄雄偉,官軍沒殺我,將我編入了鎮海軍。」

  他頓了頓,繼續用那種沒有起伏的聲調說:「最初在鎮海軍的兩三年,我也立了些功勞,補為隊長,

  但因性子直,得罪了上官,他便兩次派我去西北戍邊。」

  「一來一去是三年,我來回走兩遭,七年就過去了。」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著身上如扭曲蜈蚣的傷疤。

  「我這一身傷,大半是在那個時候與人廝殺留下的,也殺了不少吐蕃、回鶻、党項賊子,前前後後得有四五十,又或許是是六七十,殺太多記不清了。」

  「黃沙百戰,九死一生,我拖著半條命,又回到了鎮海軍。

  就在我以為能過幾天安生日子的時候,那上官竟第三次將我的名字報了上去。」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骨節爆響,眼中迸發出壓抑多年的血紅與暴戾:「我厭倦了,受夠了那無休止的廝殺,也受夠了西北的黃沙,我……宰了他,逃出了軍營。」

  「十年征戰,除了一身傷我什麼都沒留下。」

  敘述在這裡停下,篝火的光芒在他剛硬的側臉上跳躍。

  十年的血腥歲月,被他用寥寥數語帶過,但那其中的絕望與掙扎,除了當事人又有誰能知道呢。

  「出了軍營,我本想回剡縣老家看一看還有沒有親族,買二畝良田過活……

  結果路過湖州時,遇到一孫姓豪族,為家中小郎聘請弓馬教習,許以田宅、妻室。」

  話至此處,他的語氣漸漸柔和了一絲,那是他人生中短暫的光亮:「我鬼使神差,上去試了試。

  那些所謂武師自然不是我這個百戰老兵對手。

  孫郎主為人豪爽,雖有夫人因我逃兵身份有些猶疑,他還是力排眾議,將我留了下來,兌現了所有承諾。

  送了我田,還指了一個模樣周正、性子溫順的女婢與我為妻。」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下去:「我妻後來生產時候出血過多沒保住,但給我留下了一個兒子。」

  「那小子,虎頭虎腦的……我給他取名虎頭,看著他一天天長大,心裡別提有多暢快。」

  這一刻,閔彥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神情。

  許構仿佛能看見,這個心如鐵石的漢子,是如何笨拙地抱著那小小的嬰孩,將餘生所有的光亮都寄託其中。

  「我因為平日教小郎武藝有方,又從不恃強凌弱,郎主也漸漸將我信重我,府中數十僮僕都交我管帶,湖州產茶,郎主也做……販私茶的營生,時常令我帶隊押運。」

  「那日,我便是剛辦完一樁差事回來……」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那雙死寂的眸子裡,瞬間被無盡的痛苦、悔恨和滔天的仇恨填滿。

  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最後的話語:「遠遠的,就看見……莊園方向,黑煙滾滾……等我衝到近前……才現只剩一片焦土廢墟……我當時因氣急攻心暈倒,再醒來就已經被他們裹挾了進來。」

  篝火旁,死一般的寂靜。

  張延壽張著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如此慘劇面前都蒼白無力。

  他最終只是狠狠一拳砸在地上,不知是沖這吃人的世道,還是沖那毀人家園的草軍士卒。

  許構看著眼前這個被命運反覆蹂躪、最終失去一切的漢子,心中亦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

  與此同時,一個清晰的念頭也躍上他心頭,這世道越來越黑暗,不就是有一大堆武夫遵循了弱肉強食的獸性法則嗎,他必須做點什麼,來約束眾人。

  他看向張延壽:「張大,我覺著我們得立個規矩,這世道就是一頭吃人的野獸,我們若也只知道吃人,遲早會被這獸性吞得骨頭都不剩,沒了人性。」

  「咋個說?」張延壽皺起眉頭,他隱隱覺得許構要說的,絕非尋常。

  許構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從今日起,凡咱們火,約法五章:不殺民人,不姦婦女,不擄青壯,不焚屋宅,不劫民財。」

  「火長,你瘋了不成?」張延壽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猛地跳了起來:「咱們是賊,你立這規矩,就等於自斷手腳,弟兄們憑什麼跟你,就算是官軍行軍打仗也沒這麼約束人的。」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指著黑漆漆的營地外:「我知道火長你是善人心腸,聽了閔彥兄弟的事,心頭不好受,可我張大難道天生就愛提著腦袋幹這刀口舔血的營生嗎?

  不搶不掠,咱們吃什麼,喝西北風嗎?」

  我再問你,兄弟們提著腦袋跟你,圖啥?!」

  許構沒有被張延壽問倒,反而迎著他質疑的目光,語氣沉穩如山:「搶掠,那是下策中的下下策,不得已而為之的手段,古往今來,可有一人是靠搶掠成事的?」

  不等張延壽回答,他繼續道:「吃光一地,換一地吃,那是蝗蟲,我們要做的,是像樹木一樣紮根。

  我們今日過境時候不殺他父母,不辱他妻女,他日我們再路過,或許就不再是刀兵,而是一碗飯食。

  這道理,你種了一年地,應該比我懂——地要養,才能一直有收成,人,也一樣。


  再說了,我們把人都殺光了,搶光了,下次再來,搶誰?吃什麼?那會兒才是真的等著餓死!

  不要再讓閔彥兄弟這樣的事情再發生在我們手上了,我們做了賊,沾點血無妨,但是一定要作孽嗎?」

  張延壽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終究沒有道德淪喪到是非不分、率獸食人的地步。

  他暴躁地撓了撓頭,語氣軟了幾分,但依舊帶著現實的顧慮:「話是這麼說……可要是真到了師老兵疲、糧餉不繼的地步,怎麼辦?難道讓弟兄們餓著肚子等死?」

  「要是真有一日,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那也不要驚擾平民。」許構眼神銳利,語氣森然:「從兩漢魏晉傳到本朝的世家門閥還少嗎?

  到時候,咱們就用手中的刀子,去好好丈量丈量,他們的門第,到底有多高!

  他們的倉廩,到底有多滿!」

  左右這些書寫歷史的人都不會給他好名,多點血債也無妨。

  而許構這番話,既有仁者的心腸,又有梟雄的手段的遠見,直讓張延壽徹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許構,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年輕的火長。

  他砸吧著嘴,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像是把胸中的糾結和疑慮都吐了出來,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架勢道:「他娘的……說不過你。

  反正老子這條命也是撿來的,就信你這一回,看看你這套養地的法子,能不能種出個不一樣的莊稼來。」

  而就在這時,閔彥猛地抬起頭。

  「算……我一個!」

  「好。」

  許構高聲應和,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嘴角噙起淡淡的笑。

  這條路,他不再是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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