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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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微露,驅散了雨夜的濕冷,卻驅不散許府廄院中的肅殺氣。

  一個年輕圉人揉著惺忪睡眼,麻木地走向最裡間那個專屬於照夜獅的隔間,準備開始一天的勞作。

  然而,槽頭空空如也,只有幾根散亂的乾草。

  馬……馬呢?

  「照夜獅不見了!」

  他的驚叫聲瞬間打破了黎明的寧靜。

  圉人廄丁們從四處湧來,圍著空蕩蕩的隔間,面面相覷。

  郎君的愛馬丟失,這可是天大的禍事。

  混亂中,不知是哪個眼尖的眼尖,又發現別的異常。

  「血……那是血嗎?」他指著劉進豐居所木門上的暗紅點滴。

  一種不祥的預感扼住了眾人的喉嚨。

  幾個膽大的,互相使了個眼色,壯著膽子上前,輕輕一推那虛掩的房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昏暗的光線湧入屋內,照亮了匍匐在地的劉進豐。

  他面朝下,咽喉處一個明顯的猙獰血洞,身下地面被鮮血浸染成一片褐色。

  「啊……」

  「死……死人了,院頭死了!」

  很快,更驚人的噩耗陸續傳出。

  許不羨的屍體被人發現在化糞池。

  廚院管事吳順及其子吳進祿,雙雙斃命於臥榻之側,屋內血氣沖天,場面慘不忍睹。

  而廄丁許狗兒與照夜獅,則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不用過深的探究,真相似乎已經自己浮出水面。

  死的四個人,除了吳順,哪個不是與許狗兒有宿怨。

  許承宗就是在這一片惶惶然的氣氛中,被請到廚院這間凶房的。

  甫一踏入,濃烈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幾乎令他作嘔。

  「曾慕春風滿洛都,今嗤朱紫盡濁污。

  願借黃王甲兵利,重繪人間山河圖。」

  而當他目光落在牆上四行淋漓的血字,逐字讀罷,臉色終於從鐵青轉為一抹難以置信的蒼白。

  這首詩中蘊含的格局與氣魄,視朱門紫貴如糞土、欲借力黃巢重塑乾坤的野心……這真的是一個卑賤廄丁能寫出來的嗎?

  他死死盯著那首詩,仿佛要通過它,看穿那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廄丁。

  「逆賊!狂徒!」過了好一陣,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黃巢賊子,也配稱王,爾曹早晚為官軍生俘,明正典刑。」

  「夠了!」許延心不知何時已來到這樁兇案現場,他揮退了左右閒雜人等,只留下許知節一個親信世仆。

  「府中事務我才交於你幾天,就生出這麼大的亂子,事到如今,我兒還不警醒嗎?」

  「孩兒不知道要驚醒什麼,孩兒一早就同大人說過,那廄丁不是安分之輩,可大人卻偏偏不處罰反而出言嘉賞,今日之事,不正好證明了是大人看錯了麼?」許承宗嘶聲道。

  「我是看錯了他。」許延心長長地嘆息一聲:「我錯在把他看得小了。」

  「此子,心思縝密,殺伐果決,你看他行事,先易後難,殺人、取鑰、盜馬、遠遁,環環相扣,不留活口。

  更難得,或者說更可怕的是……是這胸中溝壑。」

  他抬手指向那首血詩,目光深邃地看向兒子,語氣帶著一種近乎預言式的沉重:「這等氣魄,這等決絕,皆非尋常。

  此子若不夭折,假以時日,得遇風雲,未必不會成為第二個黃巢,成就一番……毀家滅國的事業。」

  「父親。」許承宗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

  「事已至此,您還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

  既然您覺得我是錯的,那我便錯到底,當初我既然能把他踩進泥里,現在就同樣能讓他抱憾終身。」

  「知節,你去小妹院中將那個叫芸娘的賤婢鎖來。」

  就在他狀若瘋虎,下令拿人之際,院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一名僮僕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倉皇稟報:「郎主,郎君,杜……杜將軍帶著一隊甲士,闖進來了。」


  話音未落,一身戎裝的杜稜,已按刀大步踏入院中,他帶來的甲士則迅速控制了院落出入口,行伍獨有的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將許府原來的壓抑氛圍沖得七零八落。

  「郎君,小郎君。」

  杜稜抱拳,禮節周到卻並無幾分溫情:「杜某剛剛得到麾下士卒稟報,貴府逃奴許狗兒,於今晨強闖我城門關卡,出城而去,我擔心此人是去投黃巢草賊。

  聽聞貴府婢女鄧芸娘與其相好,特來將其捉拿,以為反制,請二位行個方便,將人交由杜某帶走。」

  「不行!」許承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跳了起來,他如何不知這是杜稜的託詞?

  先前杜稜父子二人就為了許狗兒的去留與他鬧僵,此番許狗兒能順利出得城去,很難說是不是他在後邊推波助瀾。

  如果是的話,那麼這個婢女到了他手上,恐怕非但不會吃什麼苦頭,反而會被供起來。

  這是他萬萬不能容忍的,殺了許府上上下下四個人,盜了寶馬,毫髮無傷的逃走,連與他有糾葛的相好都獲得庇護。

  這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杜將軍可能還不知道,昨夜有兇徒殺害我許府僮僕四人,而那許狗兒正是此案的最大疑犯,我已差人報與縣府,鄧芸娘作為干連人,將軍將她帶走,這案子還如何結。」

  「那是宰令的事情,與某無關。」

  杜稜見他這麼不識抬舉,臉上最後一點客套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武夫獨有的蠻橫:「小郎君,某好言相商,是給許氏面子。

  如今草賊大軍壓境,軍情如火,豈容你等在此拘泥於繁文縟節?

  這回和上回不一樣,某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隨即揮手:「來人,隨某去內院,請鄧芸娘。」

  「杜稜,爾敢!」許承宗氣得渾身發抖,還想指揮僮僕阻攔,卻被許延心一把死死按住。

  他看著杜稜身後手按刀柄的悍卒,又看看猶自不服的兒子,深深地感到疲倦和無力。

  在這亂世之中,詩書禮義在刀兵面前實在是太蒼白無力了。

  最終,他無力地揮了揮手:「罷了……杜將軍,人,你帶走吧,此事……我許府,也不會再過問。」

  「謝郎君體諒。」杜稜轉身抱拳離開。

  許延心微微頷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向內院走去。

  許府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而這一段過往,或許也在他的親歷者將它再次揭開之前徹底封存。

  本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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