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真是個殺人的好天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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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下,兩輛馬車在數名健仆的護衛下,轔轔駛入許府側門。

  車簾掀開,主母王氏扶著婢女的手,儀態萬方地走下,緊隨其後的小娘子許清秋則撅著嘴,似乎對提前結束省親有些不滿。

  芸娘跟在最後,手中捧著小娘子在路上未曾用完的茶具。

  連日的奔波讓她清瘦了些許,但心卻像被江南的春水洗過一般,透著幾分難得的輕快。

  她下意識地按了按貼身的荷包,那裡裝著她在慈恩寺偷偷求來的平安符。

  指尖觸及符包的輪廓,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悄悄染上她的眼角。

  她在心裡盤算著:等尋個無人注意的間隙,悄悄塞給狗兒哥,他見了,不知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然而,剛踏入內院,一種異樣氣氛便直衝她而來。

  過往的僕役看到她,目光閃爍,或憐憫,或好奇,或帶著一絲猥瑣的探尋,紛紛避讓開來,繼而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回來了……」

  「她還不知道吧?」

  「真是可憐見的。」

  零碎的話語像冰冷的針,刺得她心頭莫名發慌。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那顆剛剛還因即將見到許狗兒而雀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尋了個由頭,拉住一個往常相熟,在灶下幫廚的小婢,著急忙慌的打聽道:「府里……可是出了什麼事?」

  那小婢左右張望了一下,才壓低聲音,又快又急地說道:「芸姐姐,你還不知道罷?

  郎君……郎君把你指給前院的吳進祿了,前幾日就發了話,府里上下都知道,說是……說是要絕了許狗兒的念想……」

  轟!

  如同一個驚雷在耳邊炸響。

  芸娘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身子晃了晃,險些拿不住手中的漆盤。

  世界仿佛在她眼前旋轉、崩塌。

  狗兒哥……吳進祿……指婚……絕了念想……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她無法承受的圖景。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強撐著完成後續的伺候,又是如何機械地跟著許清秋回到繡閣的。

  直到屋內只剩下主母王氏和小娘子時,她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

  「娘子……小娘子,求求你們,求求你們開恩……」

  她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板上:「奴婢……奴婢不願嫁與吳進祿。」

  許清秋嚇了一跳,她對這個溫順秀氣的婢女頗有幾分喜愛,見狀不由心生惻隱,扯著王氏的衣袖:「阿娘,芸兒她……」

  然而端坐在繡墩上的王氏,聞言只是慢條斯理地撥動著手中的茶盞,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不願?」她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這是郎君親口許下的恩典,是你的福分。

  吳進祿父子在府中也是有頭有臉的,你跟了他,往後吃穿用度,總好過現在,還有什麼不願的?」

  「娘子……」芸娘抬起頭,淚眼婆娑,還想哀求。

  王氏終於抬起眼,目光落在芸娘身上。

  「芸兒,你是個懂事的丫頭。」

  她出言打斷芸娘的話:「需知在這府里,如果說阿郎是天,那麼郎君就是地,我雖是主母,但到底郎君不是我生養的,你莫要讓我為難。」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聲音低了幾分,仿佛是說給芸娘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這高門大院裡,誰活著,又是容易的?

  有些事,爭不得,也爭不過,你安安分分受著,一輩子很快也就過去了。」

  許清秋張了張嘴,還想為芸娘爭辯幾句:「阿娘,可是……」

  「清秋!」

  王氏語氣微沉,帶著一絲不容反駁的威嚴:「莫要為了一個奴婢,惹得你阿兄不快,徒生事端,家宅不寧。

  你的《女則》都讀到哪兒去了?」

  許清秋被母親一斥,委屈地扁了扁嘴,看看跪地不起一臉絕望的芸娘,又看看面色冷淡的母親,最終也只是跺了跺腳,扭過頭去,不再說話。

  最後的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


  芸娘停止了哭泣,只是肩膀還在無法控制地輕輕聳動。

  她看著王氏精緻冷漠的臉,看著小娘子無奈迴避的背影,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就在這一片冰冷的死寂中,許狗兒那雙在月光下灼灼逼人的眼睛,和他那句低沉又滾燙的話,毫無徵兆地撞進了她的腦海。

  「在這府里,光是低頭做事,盼著主家仁慈,是不夠的。」

  當時她只覺惶恐,覺得他在說駭人的胡話。

  直到此刻,直到這仁慈的假面被無情撕碎,她才真正嘗到了這話里浸透的血淚和絕望。

  原來他早就看透了,這高牆之內,從來都沒有什麼恩典,只有吃人。

  ……

  廄院,許構剛剛將一捆曬好的乾草碼放整齊,便聽到身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他脊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到近乎麻木的動作節奏中,終是沒有回頭。

  芸娘默默繞到她前面,像過去許多次那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帕包,遞過去。

  只是這次,她的指尖帶著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聲音也有些發啞:「狗兒哥,給你吃……還是熱的。」

  許構頓了一陣,緩緩抬起頭。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窺見的波瀾。

  他接過那尚帶餘溫的餅,握在手裡。

  「你……還好嗎?」

  她亦沒回答,只是低下頭,從貼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個小小的三角符包,動作輕柔地系在他的脖頸上。

  符包的布料普通,卻洗得很乾淨,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氣。

  「這幾日隨娘子和小娘子去臨安省親了。」

  「這是在臨安城外……天柱觀求的。」

  她頓了頓,吸了一下鼻子:「聽說……很靈的,能保平安。」

  許構看著那枚平安符,又看向她不住輕顫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但他終究什麼都沒說。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

  他既然已經決定殺出許府,去投奔黃巢,自當會了清宿怨,替她除去眼前禍事。

  但他不可能讓她知曉這些,擔驚受怕,更不可能去帶她走。

  確切的說,是沒那個實力。

  秦宜祿身為將校都護不住自己的妻子,他難道還能在亂軍之中護得芸娘周全嗎?

  芸娘看著他平靜得可怕的臉,心頭那點期盼著他能說點什麼的火苗,徹底熄滅了。

  狗兒哥,連你也認命了嗎?

  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就是我們這種人的命?

  她嘴唇翕動了一下,最後一點血色從她臉上褪去。

  「許狗兒,活兒都幹完了?杵在那兒等雷劈呢,是不是幾天沒挨鞭子,皮又癢了……」

  這時,劉進豐那令人憎厭的聲音傳來。

  他站在廊下,雙手抱臂,目光在芸娘身上淫猥地掃過,嘿嘿笑道:「芸娘,這就等不及來會情郎了?

  放心,等過了門,有你快活的時候,到時候吳大郎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男人。」

  這話狠狠扎進芸娘耳中,也徹底撕碎了她的強撐。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許構,不管不顧地,將堵在心口的話盡數傾瀉出來,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狗兒哥,你放心,我不會如了她們的願的,如果真到那一天,井裡、樑上……不管是哪,這偌大的許府總歸有我一個去處的。

  我鄧芸,生是乾乾淨淨的來,走也自然會走得清清白白。」

  這番話,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許構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隱忍、所有關於大局的考量,在芸娘以死明志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他絕不容許她懸樑自盡、投井沉塘的情景發生。

  絕不!

  「閉嘴!」

  他猛地低吼出聲,打斷了她後面更決絕的話。

  一把甩開手中的草料,在劉進豐和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重重地將眼前這個一臉決絕的少女,揉進自己懷裡。


  這個擁抱,笨拙、用力、甚至勒得芸娘骨骼生疼,卻仿佛要將她從那個可怕的結局裡搶奪回來,揉進自己的骨血,融為一體,再不分離。

  芸娘被他緊緊箍著,臉頰貼著他汗濕的胸膛,聽著他心房狂野如擂鼓的跳動,忽然感覺所有聲音都遠了。

  「聽著,現在立刻馬上,收起你那些犯蠢的念頭。」

  他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嘶啞的誓言。

  「該死的是他們,不是你;錯的不是我們,而是這個欠操的世道。」

  說完,不等芸娘反應,他便猛地將她從懷中推開,力道之大,讓她踉蹌了一下,幾乎跌倒。

  「走。」

  他背過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個並不算寬闊的背影。

  「回內院去,別再來了。」

  芸娘被他推得一怔,看著他緊繃如弓弦的背影,聽著那冰冷話語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殺意。

  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不是認命了,他是要拼命。

  她沒有再哭,也沒有再問。

  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仿佛要將這一刻的他,刻進靈魂里。

  芸娘離開,好戲收場,劉進豐啐了一口,滿是惡意地嗤笑一聲。

  「狗兒啊,你說你這摟摟抱抱的又能如何,這過幾天還不是在別人胯下婉轉承歡。」

  旋即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天色,就在這死寂的壓抑中,迅速暗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許構將最後一捆草料碼放整齊,直起身望向天際。

  厚重如墨的烏雲已層層疊疊壓滿了天空,將最後一絲天光也吞噬殆盡。

  遠處,悶雷聲滾滾而來,狂風卷著塵土和枯葉,在廄院中打著旋,帶著山雨欲來的氣息。

  許構深深吸了一口這滿是土腥味的氣息,望著遠處電光隱現的天際線,嘴角漸漸勾起。

  黑雲壓城,悶雷滾滾。

  夜裡一場大雨是免不了了。

  真是個殺人的好天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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