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結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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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個聽得多了,便去琢磨,好一個拼湊思量。」

  杜稜重重一拍大腿:「若真如此,那你的悟性堪稱天授了。」

  他沒有追問細節,有些事,你永遠不可能挖出真相,或許點到即止,心照不宣才是最好。

  他話鋒轉回最初,帶著無盡的感慨:「不瞞你說,某平生之志,不大。」

  他目光掃過廄院,仿佛穿透牆壁,看到了整個新城的屋舍與百姓。

  「無非是擇一明主,傾心輔佐,練就一支能戰的兵,守護好這一城一地,讓鄉親子弟能免於兵燹,讓咱們這江南之地,多留幾分太平景象,便足矣。」

  這是亂世中難得的務實與清醒。

  許構心中暗嘆,如杜稜這般知止知足,以保境安民為抱負的武人,在這野心勃勃,個個都想裂土封侯節鎮一方的晚唐,實在堪稱異數。

  這年頭的大部分武夫,不論是大頭兵還是將校,都比較有想法,非常的想進步。

  「將軍此志,可敬可佩」許構由衷讚嘆一句,隨即話鋒如錐,直指核心:「然,欲保一方太平,需先有定鼎一方之力!」

  自穿越以來,他總有一種自己是孤魂野鬼的感覺,因為所思所想大多都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芸娘待他極好,是他在深宅大院中唯一的暖色,可她那安穩度日便是福的念想,與他胸中躁動欲出的想法之間,橫亘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此刻,面對可能理解他、甚至能助他掙脫牢籠的杜稜,他壓抑已久的心緒,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杭州,控遏東南水陸要衝,西連宣歙,南接閩越,北通淮南,物阜民豐,更兼有魚鹽之利,舟楫之便。

  若將軍能據此形勝之地,內修政理,外撫諸軍,廣納流民,勸課農桑……何愁不能練就一支強兵?

  屆時,一旦天下有變,便兼併兩浙諸州,進,可以兵臨淮南,窺伺中原;退,亦足以保境安民,劃江自守,成就一番王業之基。」

  「劃江自守……王業之基?」杜稜被這大膽到近乎叛逆的構想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連連擺手。

  「某何德何能,此等大事,非我所能妄言,能附人尾驥,守土盡責,於願已足。」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許構,又掃了身側四周,許承宗不知什麼時候早已離開了。

  「倒是你,我觀你志向不小,卻甘居人下,難道真的要像這匹馬兒一樣老死於槽櫪之間嗎?」

  這一問,如同火星濺入油庫,瞬間點燃了許構胸中積壓的所有不甘、野望與他屬於穿越者的驕傲。

  他猛地站起身,雖身著粗麻短褐,身形卻在那一刻顯得無比挺拔,一股凌厲無匹的氣勢驟然迸發,竟讓這污濁的廄院為之一肅。

  「我生來居於人下,將軍當我不嚮往自由嗎?」

  「我嘗聞,霍嫖姚十八歲受封冠軍侯,二十二歲橫掃漠北,封狼居胥。

  我亦知,班定遠三十六人敢踏虎穴,平定西域,書寫投筆從戎之傳奇」。

  許構每吐一字,氣勢便攀升一分,如同長劍出鞘,寒光乍現:「大丈夫生於天地間,逢此四海鼎沸之際,豈能庸庸碌碌,老死於戶牖之下,與草木同朽?」

  「當如太史慈所言,持三尺劍,立不世功,成,則名垂竹帛,使後世聞我名而心潮澎湃。

  敗,亦不過馬革裹屍,血沃荒丘。」許構環視杜稜父子,字字鏗鏘,擲地有聲:「何處青山,不埋錚錚鐵骨;何須憐我,此身性命幾何。

  某孑然一身,了無牽掛,其實並無什麼好怕的。」

  這番話語,不僅僅是述志,更是一種宣告,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咆哮。

  它將一個穿越者不甘被時代洪流淹沒的掙扎、對建功立業的渴望、以及對生命的無比灑脫,完全剖開展露了出來。

  杜稜聽得心神俱震,手中酒碗險些脫手。

  他仿佛看到了一頭原本蟄伏於淤泥的潛龍,此刻正對著風雨欲來的天地,發出石破天驚的第一聲龍吟。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而對於年少氣盛的杜建徽而言,許構話語間那股視生死如無物,縱論天下大事談笑自若的氣魄,是他從未接觸過的。

  董昌、錢鏐這些他所能見到的,有權有兵的大人物也不過想著逐殺刺史,自領州事,可許構一個圉人一開口就是兼併兩浙,割據江南。


  論武藝,他自信能打十個許構,但心裡總是莫名的感覺許構說話有種氣吞萬里的氣勢,每回味一分,胸中熱血便激盪一分。

  一股前所未有的熱血直衝頂門,他猛地踏前一步:「許兄,男兒在世,正當如此。

  建徽不才,願與兄結為兄弟,從此禍福相濟,生死不負!」

  說罷,他解下腰間一柄樣式古樸的貼身短刃,雙手高高捧起,眼神炙熱似火:「此刃隨我多年,飲血無數,今贈予兄長,以為信物,此生此志,天地共鑒,若有違背,人神共戮。」

  許構看著眼前目光灼灼,意氣相投的杜建徽,心中亦是豪情涌動。

  他伸手接過那柄猶帶體溫的短刃,用力把緊交纏上對方的臂:「賢弟之心,我已知之,同心協力,不負此誓亦不負此時。」

  杜稜看著眼前這兩個英氣勃發,豪情干雲的少年郎,心中滿是激賞與欣慰,撫掌大笑:「好,好,正當如此,你二人一人胸有韜略,一人身負勇力,若能在這亂世中同舟共濟,當有一番作為。」

  話至此處,杜稜愛才之心大起,轉向許構,話語間又親近幾分:「狗兒,你既與建徽結為兄弟,便當是我子侄一輩。

  我身為長輩,自然不能坐視你明珠蒙塵,受此厄難,你可願來我軍中效力?」

  他聲音沉渾,帶著武夫慣有的幹練:「某職位不高,十將而已,旁人尊稱一聲將軍那是客氣,說到底也只是個居於末流的統兵官,許不了你高官厚祿,也綬不了你什麼職位。

  但一個殺敵建功、籌謀劃策,讓你掙脫這牢籠的機會,某,還是給得起的。」

  機會!

  終於來了!

  許構心臟狂跳,血液奔涌。

  他強壓下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激動,深吸一口氣,掙脫這奴籍枷鎖的希望就在眼前。

  他整理了一下粗麻衣衫,對著杜稜,深深一揖到底:「將軍知遇之恩,在下沒齒難忘,願效犬馬之勞,以供驅策。」

  「欸,你既與建徽結為兄弟,便不要這麼生分。」

  見許構應下,杜稜霍然起身,目光炯炯:「此事宜早不宜遲,某這便與許家郎君分說。

  料你一個無關緊要人物,他應當不會作難。」

  說罷,杜稜大手一揮,龍行虎步在前,許構與杜建徽緊隨其後,徑直朝著前院會客廳堂方向走去。

  陽光將他們三人的身影拉長,投在通往府邸核心的石板路上。

  杜稜胸有成竹,杜建徽躍躍欲試,而許構,則緊握著懷中那柄冰冷的短刃,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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