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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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馬……」王博士一番查驗,又沉吟良久,在許知節的目光注視下,終於頹然的開口。

  「體感劇痛,氣血逆亂,觀其症狀,似有中毒之象,又似腸腑纏結……老夫行醫數十載,還未見過如此急症,或是誤食了霉草或異物所致。

  然眼下病勢已沉,藥石之力,恐難回天……」

  他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許知節的心也隨之沉了下去。

  他當然不會在乎一匹馬的死活,但他必須在乎郎君的喜怒,在乎府內事務的平穩。

  且這事情終究是在他統御下出的紕漏,就算阿郎不說,難免會在郎君心中留下辦事不利的印象,進而影響到他子孫的前程。

  縱然阿郎如今春秋鼎盛,但這許府偌大家業早晚不還得交給郎君麼,惡了郎君,他還能落得了好。

  「當真無法可想了?」

  一念及此,他的聲音又沉了三分。

  整個廄院靜得可怕,連其他馬匹都仿佛感知到絕望,不安地踏著蹄子。

  圉人老錢更是閉上了眼,身體微微發抖,只等最後的宣判。

  「老朽……盡力了。」王博士搖搖頭,退後一步,姿態已表明一切。

  他話音方落,照夜獅猛地一陣劇烈抽搐,發出一聲悲鳴,竟直接癱軟下去,只有腹部還在微弱起伏,顯然已到了生死邊緣。

  「廢物!」

  許知節終於動了怒,他雖未高聲呵斥,但那冰冷的眼神和陡然提升的氣壓,讓所有人心頭一寒,幾個膽小的圉人甚至踉蹌了一下。

  刀子般的目光,掃過劉進豐和一眾圉人。

  「平日裡都是如何照料的?

  竟讓郎君的愛馬蒙此大難,若是救不回來,爾等皆脫不了干係,廄院上下,一個也別想免於罰。」

  劉進豐嚇得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情急之下,他眼珠一轉,猛地伸手指向一直沉默,站在人群後方的許構,尖聲道:「知院明鑑。

  定是這許狗兒,他前些時日受了杖刑,心懷怨懟,加之其父當年便是死於馬驚,說不定……說不定是他暗中做了手腳,才引得照夜獅突發惡疾。」

  這指責惡毒而牽強,但在急於脫罪的當下,竟立刻得到了幾個平日就欺軟怕硬或想撇清罪責的圉人附和。

  「劉院頭說得沒錯,我這幾天也發現許狗兒這些天魂不守舍。」

  「連日來休憩時候,他的眼睛都圍著槽上馬兒打轉,分明是早有圖謀。」

  「他剛回來廄院沒多久,這馬就出事了,哪有這麼巧?」

  一時間,各種懷疑、指責的目光如同箭矢般射向許構。

  他被孤立在人群中央,仿佛真的是幕後元兇。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構陷和眾口鑠金的指責,許構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

  他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等的時機,也終於來了,雖是以這樣一種兇險的方式。

  劉進豐此舉,是把他往死路上逼,但也何嘗不是將一把鋒利的刀,塞進他的手裡。

  他向前一步,無視那些指責的目光,直接面向許知節,躬身行禮,聲音清晰而穩定:「知院明鑑,小的蒙冤。

  小的雖位卑,但到底也是世仆出身,主家養我父祖三代人,恩重如山,我豈敢行此豬狗不如之事?

  況且,此馬之症,絕非中毒,亦非有人暗害,劉進豐所言,純屬無端指責,若知院信得過小的,小的願意一試。」

  「哦?」

  許知節目光微凝,落在許構身上,這小奴在如此壓力下竟能保持鎮定,言辭清晰,倒是讓他有些意外。

  這份心性,算是難得了。

  「你還懂馬?」

  「家父生前也是圉人,曾傳授過小人一些相馬、醫馬的技藝。」

  許構將早已想好的說辭拋出,同時目光銳利地轉向劉進豐和王博士。

  「王博士所言中毒之說,恕小人不敢苟同。

  觀此馬症狀,雖有腹痛躁動,但其瞳孔未散,黏膜色澤並非中毒常見的青紫,且並無嘔吐泄瀉等排毒反應。


  劉管事所言誤食異物,但此馬今日所食草料皆與往日無異,廄中亦無可供其誤食的異物。

  此症,實乃是急性腸腑氣脹梗阻,也就是『結症』,因飼料驟變或消化不良,腸內食物纏結阻塞,氣不通則痛,若不及時疏通,腸腑壞死,必死無疑。」

  他語速不快,條理清晰,所述症狀與馬匹表現一一吻合,甚至指出了王博士和劉進豐判斷的漏洞,顯得極有說服力。

  王博士聞言,面露驚疑,不由得多看了許構兩眼,似在重新審視這個年輕的廄丁。

  而劉進豐就沒有那麼好的素養了,被許構這個手下人當眾駁斥,他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道:「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懂得什麼?

  就算是我醫術不精,王博士太僕寺出身,行醫數十載,難道還不如你?

  萬一你胡亂施為,將郎君愛馬徹底治死,這干係誰能擔得起?

  依我看,不如先按中毒或者誤食異物診治,先灌些蛋清和水,看它反應再進行確診。」

  許構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他立刻接口,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憤懣與撂挑子的決絕:「既然劉管事與王博士皆認定無力回天,且懷疑小人用心,那便當小人多言。

  是灌清水蛋清,還是另請高明,悉聽尊便。

  只是這馬,怕是撐不過半個時辰了!」

  他說完,竟真的後退一步,垂首不語,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

  這一下,壓力又回到了許知節和劉進豐這邊。

  許知節的目光在許構身上停留許久。

  此子不僅言之有物,更懂得以退為進,將抉擇與風險擺在自己面前,這份膽識與心機,絕非尋常奴僕所有。

  他心中迅速權衡,王博士已束手無策,劉進豐庸碌之輩只知推諉,灌清水蛋清不過是拖延時間,於事無補。

  眼前這小奴,思路清晰,言辭果決,更難得的是不驕不躁,或許從他所請能有一些變數。

  他忽然想起一個關鍵癥結,問道:「你方才說你父曾傳你相馬、醫馬技藝,你父是何人?」

  許構低頭答道:「先父許礫,先前亦是府中圉人。」

  許知節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許礫他有些印象,確實是養馬的好手,踏實能幹就是人有些木訥,他還一度想提其做廄院主事來著,可惜了……

  既然是家學淵源,或許真有一線希望。

  眼看「照夜獅」氣息愈發微弱,許知節不再猶豫:「既如此,許狗兒,便由你一試,需要何物,儘管道來。但需知,若治不好……」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謝知院信任。」

  許構心中一定,知道機會來了:「只需清水一盆,乾淨布巾數條,再請兩位力氣大的兄弟幫我穩住馬身即可。」

  他不再理會劉進豐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和眾人驚疑不定的眼神,快步走到照夜獅身旁。

  深吸一口氣,排除雜念,回憶著現代獸醫學中關於馬匹疝痛的物理治療與按摩手法。

  雙手按上馬匹因脹氣而緊繃如鼓的腹部,開始以一種奇特的手法,或推、或按、或揉、或拍打,刺激著相應的腸道穴位,試圖推動梗阻物,理順腸道氣機。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逝,只有馬匹粗重的喘息和許構因流汗背上發癢微微蹙眉的忍耐。

  所有圍觀的人都屏息凝神,只有劉進豐臉色鐵青,拳頭緊握,王獸醫博士則從最初的驚疑,漸漸變成了凝神細看,眼中異彩連連。

  突然,在許構一次用巧勁按壓馬匹後腹某處時,照夜獅猛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緊接著,一陣響亮的腹鳴聲傳來,大量惡臭的氣體和積存的硬結糞便湧出。

  隨著這穢物的排出,照夜獅原本緊繃的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了下去,劇烈的抽搐停止了。

  它疲憊地晃了晃腦袋,雖然依舊虛弱地趴臥著,但那雙原本渙散無神的馬眼,竟重新聚焦,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看了看周圍,最後目光落在許構身上,輕輕蹭了蹭他的手。

  這一刻,與方才王博士宣判無力回天時的死寂形成了巨大反差。

  「好,好啊,真的緩過來了,老天爺!」

  老錢喜極而泣,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絕望與恐慌,此刻終於被驅散。

  他聲音哽咽,幾乎是撲跪在地。

  而那些方才跟著劉進豐指責許構的人,此刻臉上火辣辣的,羞愧、後怕與慶幸交織,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再不敢抬頭與他對視。

  許知節始終緊繃的臉上也終於鬆動,他看著明顯轉危為安的馬兒,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再次將目光投向許構,眼神已然不同。

  先前是審視與權衡,此刻卻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激賞與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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