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且行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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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構在柴房裡硬捱過了最初的幾日。

  疼極了,便昏睡過去;醒來了,又疼到恍惚,如此循環往復,不知晝夜。

  每日會有粗使的老僕送來一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一小塊鹽漬的菜菹、一小勺味道刺鼻的醬,這便是他一日全部的飯食。

  背後的杖傷從最初火辣辣的灼痛,漸漸轉為深沉的脹痛和麻癢,他知道,這是身體在艱難地自我修復。

  七八日後,仗著這具身體頑強的生命力和芸娘不知從何處弄來的劣質傷藥,背臀處的杖傷總算結了層深紫色的厚痂,不再流血化膿。

  只是動作稍大,依舊會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他開始在柴房的方寸之地活動。

  似乎同樣也有人在關注他的身體恢復情況。

  不待他傷勢再好轉一些,隔日清晨,便有一名面相冷硬的老僕站在門外,目光在他身上掃過,然後丟進來一套粗麻織的乾淨衣物。

  「沒死就起來幹活,廄院裡的活都堆成山了。」

  許構沉默地接過衣服,忍著周身的不適,扶著牆一步步挪出了這間囚禁他多日的柴房。

  十多日來首次踏出屋內,陽光格外的刺眼。

  他眯著眼,深吸了一口不算新鮮的空氣,忽然有種恍然隔世的錯覺。

  ……

  許府並非長安、洛陽那種規整的里坊豪宅,而是依著江南水鄉地勢而建,更顯曲折幽深。

  從後罩房區域的柴院出來,腳下是碎石鋪就的窄徑。

  路徑一側是高大的府牆,牆頭覆著青瓦,另一側則是一排排低矮的屋舍,那是府中奴婢的居所——賤室,門窗狹小,光線晦暗。

  府中大多數奴婢都住這兒。

  再往前走,是一道月亮門,穿過門景象稍闊。

  眼前出現一個不小的庭院,院中有一口水井,幾個粗使婢女正提著木桶汲水。

  這裡是內院的外圍,浣衣院,洗衣、掃灑、縫補等活計都在此進行。

  浣衣院向北接著走是山池園,繞過一座爬滿青藤的假山,路徑分岔。

  一條通往更為幽深的所在,那是內院的核心,阿郎(男主人)以及女眷們的居所,飛檐翹角隱在扶疏的花木之後,尋常奴婢不得召喚,嚴禁踏入一步。

  另一條則轉向西側,通往許府的生產區。

  先經過的是廚房,裡面傳來鍋碗瓢盆的撞擊聲和隱隱的煙火氣。

  許構惡趣味的猜測,吳進祿的父親廚司管事吳順,或許就在其中某個角落顛勺或者頤指氣使的訓人。

  緊鄰廚院的是庫房,糧庫、錢庫、帛庫、雜物庫依次排開,有專門的倉管護院守著,門戶緊閉。

  循著原主的記憶,許構一路向西走,又過了工坊,最後停在西北角的一處院落前。

  這裡就是許府廄院,也是原身趙狗兒的工作單位,靠近後門,方便車馬出入。

  院門敞開著,裡面間或傳來幾聲馬匹打響鼻的聲音。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馬糞馬尿味,有些刺鼻,但還在可忍受範圍之內。

  畢竟是食草性動物。

  長呼口氣踏入廄院,許構掃了一眼,入眼的一排馬廄打掃得還算乾淨,三四十匹馬兒正在槽頭嚼著草料。

  旁邊是堆放草料與工具以及停放車輛的棚舍。

  馬廄對面,是幾間更顯破敗的低矮屋子,那是包括許構在內,所有圉人廄丁居住的地方。

  馬比人金貴,夜裡也得照看,住得遠了不方便。

  廄院管事姓劉名進豐,在原主趙狗兒的記憶里,這廝是個笑面虎,面厚心黑,是個人見人怕的狠角色。

  而事實也果然不出所料。

  入得院內,目光在許構蒼白虛弱還滴著冷汗的臉上停留一陣,劉進豐根本沒有表現出半分的關心。

  只擺手淡淡道:「府里不養閒人,能動就得幹活,這規矩你應該知道,我也不能壞了規矩。

  你原來的活計是清理馬廄,添草餵水,現在傷沒好利索,重活幹不了,就去鍘草吧,手腳麻利點。」

  通過那日和芸娘的談話,許構倒也能理解他們的思維模式,在劉進豐,或者說在這座府邸絕大多數人眼中,一個奴婢的生死傷痛,根本就不值一提。


  能讓你回來繼續幹活,甚至可能是莫大的「恩典」。

  不過劉進豐讓他去鍘草,就未必說得清是不是好意了。

  因為鍘草是個看似輕省,實則極耗力氣的活計,需要久站還要不時彎腰,對後背有傷的人是一種緩慢的酷刑。

  許構沒有爭辯,默默走到鍘刀旁。

  旁邊已經堆了山一般待鍘的草料,一個同樣瘦弱的年輕圉人正費力地抬放著鍘刀,見他來了,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跪下遞起了草。

  許構知道既然繼承了趙狗兒廄丁的身份,那麼無論如何也躲不過這一遭,他深吸一口氣,握住冰冷的鍘刀柄,抬起然後用力往下一壓。

  「嘶——」

  後背的傷口猛地一抽,劇痛讓他眼前發黑,手臂一軟,鍘刀只堪堪鍘下去一寸。

  旁邊遞草的圉人見狀停下動作,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低聲道:「實在不行你來遞……我來鍘。」

  許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是謝過這份難得的善意。

  拄著鍘刀緩了口氣後,他調整呼吸,用身體的重量而非純粹的手臂力量,再次奮力一壓。

  「咔嚓……」乾草被切斷,而後便是漫長的重複動作。

  汗水很快從額角滲出,沿著臉頰滑落。

  每一次彎腰,每一次用力,後背的傷處都在抗議。

  許構能感覺到,剛剛結痂的創口在某些動作下,似乎又有溫熱的液體滲出。

  但他不能停。

  目光所及,其他的圉人廄丁或是在清理馬糞,或是在添水鋪草,無一不是在機械地勞作著。

  監工的僕役偶爾會踱步過來,眼神掃過,所有人便不自覺地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比馬糞的味道更令人窒息。

  在這裡,他們不是「人」,而是會說話需要消耗食物的勞動工具。

  工具不需要思想,不需要情緒,只需要服從和勞作。

  這就是許府的日常一角。

  尊卑貴賤,滲透在每一個晨昏,每一個角落,如同呼吸一樣自然,也因此更加令人絕望。

  午間的飯食是摻雜了大量麩皮的脫粟飯,加上一筷頭蔓菁做的菹、一勺味道咸苦還帶著霉味的豆醬。

  眾人蹲在廄院的角落,埋頭飛快地扒拉著。

  沒有人說話,只有咀嚼和吞咽的聲音。

  許構強迫自己將這粗糙難吃的食物咽下去,他需要能量來恢復身體。

  下午,他與另一人換著繼續與鍘刀和草料搏鬥。

  身體的疲憊和疼痛幾乎麻痹了思維,但他腦海中屬於現代動物醫學的知識卻愈加清晰,他甚至有意的觀察起這些臥在槽間的馬匹。

  那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照夜獅」,是郎君許承宗的愛馬,被單獨照料,吃的是精料,飲的是淨水。

  據說性子很烈……

  那幾匹拉車的駑馬,精神稍顯萎頓,應當是使役過重造成的。

  那匹栗色母馬的蹄甲似乎有些過長,影響了行走……

  這些觀察,像是一種本能,也是對他所學知識的驗證。

  傍晚,下工的梆子聲響起。

  勞碌了一天的奴婢們如同被抽去了線的木偶,臉上的麻木更深了幾分,沉默地走向各自的住處。

  許構跟著同役們回到馬廄對面的住所。

  推開門,一股汗味、體味和霉味混合的濁氣撲面而來。

  屋內沒有床,只有一張占據了大半個房間的通鋪,鋪著骯髒破舊的草荐。

  幾個先回來的圉人狼吞虎咽的喝完粥,已經癱倒在上面,如同死了一般。

  許構沒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屋外,靠著一堵青牆慢慢坐下,望著天際最後一抹殘陽,將雲彩染成淒艷的血色。

  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與疲憊。

  但精神的壓抑,卻遠比身體的痛苦更甚。

  在這裡,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他下意識轉頭,便見芸娘不知何時已站在幾步外,清瘦的身影在黯淡月色里像一株隨風搖擺的葦草。


  她手裡緊緊攥著個小帕包。

  「狗兒哥。」

  她聲音很低,帶著慣有的怯,快步走近,將帕子塞進他手裡:「小娘子今日歡怡,賞了些細巧糕點,我……我偷偷留了兩塊,你……夜裡要是餓了,能墊一墊。」

  帕子帶著她的體溫和一絲甜香,裡面是兩塊精緻的糕點,與這廄院粗糲的一切格格不入。

  許構看著手中這微不足道,卻可能是她能拿出的全部「好東西」,喉嚨有些發緊。

  他沒說謝,那些話太輕。

  只問道:「你吃了麼?」

  芸娘眼神躲閃了一下,飛快地點頭:「我吃過了……真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結痂的背上,聲音更低了:「你……傷還沒好,又做那麼重的活,容易餓的。」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微微翕動了幾次,最終卻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便低下頭,轉身沿著來時的牆根,悄無聲息地走了。

  她來去都像一陣風,卻也教許構一陣默然。

  對芸娘真摯又內斂的感情,他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且行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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