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來如此,便對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是芸娘。

  這個名字在許構腦海中浮現的瞬間,屬於原主的記憶便自然湧上心頭。

  ——那個剛入府時瘦小無助總被欺負的小姑娘。

  那個只因許狗兒一次鼓起勇氣擋在她身前就記了好多年,總是偷偷在無人處將主家恩賞塞給他的姑娘。

  那個在這冰冷府邸中,唯一一個對他毫無嫌隙,願意對他展露笑顏的姑娘。

  在許狗兒十六年的短暫生命中,她幾乎是他唯一的光。

  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只往那一站,江南水鄉女子特有的溫婉氣質便顯現出來。

  作為小娘子許清秋的侍婢,雖非貼身,飲食上倒也周全,故而肌膚細膩,再加上她眉眼本就秀氣,如今到了及笄年紀自然亭亭玉立。

  只是那雙好看的杏眼裡,此刻卻盛滿了與他記憶里如出一轍的惶恐與擔憂。

  「狗兒哥,你……你還好嗎?」

  她撲到近前,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想碰他又不敢觸及那猙獰的傷口,一陣手足無措。

  「明明李大娘說只是小懲大誡,他們……他們怎地下此等重手?」

  聞聽她的話,許構勉強將沉重的眼皮掀開一絲縫隙,模糊的月光下,芸娘焦急的臉龐晃動了幾下,又漸漸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哎……

  莫說回話,此刻他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

  「水……對,水……」

  看到他乾裂滲血的嘴唇,芸娘猛地反應過來。

  她慌忙解下腰間一個精巧的竹筒,拔開塞子,小心地托起他的頭,將筒里兌好的蜜水一點點渡進他乾裂的唇間。

  清甜的液體滑過灼熱的喉嚨,許構下意識的吞咽著,幾口甘霖下去,他的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混沌的意識也有了幾分清明。

  芸娘見狀鬆了口氣,又急忙從懷中取出用帕子仔細包著的半塊棗泥糕,掰成小塊,遞到他嘴邊。

  然而,許構的嘴唇只是無力地碰了碰,糕餅碎屑混著血水從他唇角滑落,看得芸娘心頭一緊。

  「怎麼辦……怎麼辦……」芸娘急得眼淚直掉,拿著糕點的手微微顫抖。

  看著他氣若遊絲的模樣,她清秀的臉上滿是掙扎。

  她想起府中婦人們私下嚼舌根時說過,有些重傷之人,需得以口渡氣渡食……方有可能救活。

  一抹紅暈瞬間從臉頰燒到耳根,指尖都因這大膽的念頭而微微顫抖。

  但這……但這於禮不合,若是被人知道……

  可若不如此,狗兒哥可能就……

  杏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那份在心中積壓了多年,混雜著感激與朦朧情愫的擔憂,終究壓過了禮法與羞怯。

  她心一橫,背過身去,顫抖著掰下一小塊糕點含入口中,細細抿軟。

  然後像是做出了此生最大膽的決定,俯下身,極其輕柔地印上那雙乾裂的唇,用舌尖小心翼翼的將食物渡過去,同時度去一絲微弱的氣息。

  一下,兩下……她摒棄了所有羞怯,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救活他。

  溫軟濕潤的觸感伴著甜糯的糕點入腹,許構徹底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芸娘長睫微顫、緋紅遍布的臉頰,和她那雙泫然欲泣、寫滿了擔憂與無措的杏眼。

  屬於原主的記憶再度洶湧翻騰上來。

  許狗兒就是因為聽聞她「落水」而方寸大亂奔向內院,才踏入了那精心設計的陷阱,最終身死。

  這份深藏心底、至死未曾言說的卑微戀慕,融合了原主記憶的他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至死她都是他最珍視的溫暖,最割捨不下的牽掛。

  許狗兒因她而死。

  此刻,他又因她逾越禮法的舉動而生。

  這命運的糾葛,還真他媽的諷刺,許構心說。

  見他靈醒過來,芸娘猛地轉身背過身子,用手背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眼淚掉得更凶了,是羞,是怕,更是無法言說的委屈。

  他見狀心中更加明了,她大抵對此前的事一無所知。

  他又怎麼忍心讓她背負這沉重的枷鎖。

  一切的一切,都被他默默壓在了心底。

  「芸娘……」他終於發出嘶啞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

  「謝……謝謝你。」

  他沒有提剛才那逾越的舉動,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

  「狗兒哥……」芸娘的聲音帶著哽咽,她低下頭,絞著衣角:「我不要你謝,我要你答應我……以後千萬要小心,莫要再……再壞府里的規矩……也莫要再衝撞貴人們。」

  「位分尊卑分屬從來都是天定,我們生來就是這樣的命,能在府里有一處容身之地,安安穩穩的活著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似乎是怕他再闖下什麼禍端,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種深切而又近乎絕望的擔憂。

  「認命?」

  許構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直欲噬人的戾氣,但看著眼前如同受驚小鹿一心為他考慮的少女,終究還是將胸中那些翻湧上來的激烈話語咽了回去,只是低聲道。

  「芸娘,活著也分很多種。

  像我耶娘那樣累死病死,是活著;像我們現在這樣,隨時可能因為一個不慎惹人不快就被打死,也是活著。

  我不想要這樣活著,不想我的子子孫孫一出生就帶這副沉重的枷鎖,被人當做牛馬牲畜,你明白嗎?」

  看著許構眼中迸發出的炙熱火焰,芸娘怔住,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而後又化為深深的恐懼,她怯怯地低聲道:「狗兒哥,別想這些了……從來如此的。」

  「從來如此,便對麼?」許構幾乎是脫口而出,這句話在他現代的靈魂里迴蕩過無數次。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他們生來高高在上,但並不意味著我們就命如草芥,這世道,也不該是這樣。」

  芸娘愣住,她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主家生來富貴,他們生來貧賤,主家供給他們衣食,他們為主家做牛做馬,難道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許構這些離經叛道的言論,像重錘一樣敲擊著她從小被灌輸的認知世界,讓她既感到一種莫名的、觸碰到禁忌的戰慄,又本能地感到一陣恐慌。

  「狗兒哥」她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哀求:「你別這樣想……好好的,我們好好的,不行嗎?我……我只盼著你平平安安的。

  這些胡話,你以後也千萬千萬不要再說了。」

  看著她嚇得如同風中落葉的模樣,許構胸中的無盡怒火像是被灌注了一方堅冰,只剩下滿滿的涼意和一種沉重的無力感。

  他怎麼忍心苛責她?

  她的恐懼,或許才是這深淵裡最真實的生存法則。

  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許構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疲憊道:「好,不說這些了。

  芸娘,你知不知道,律令上有沒有什麼脫離奴籍的法子?」

  亂世將至,他必須找尋到一個途徑,跳出這片牢籠,去擁抱外間廣闊的天地。

  他不是沒有想過傷好後逃走,但這個念頭只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就被否決掉了。

  唐代實行嚴格的籍帳制,所有人員往來都需要有「公驗」,也就是西遊記中的通關文牒,有了它,走關津、渡口、官道才能一路暢通。

  而且奴婢作為主家的財產,是沒有獨立戶籍的,一旦離開主家立馬就變成了「浮浪戶」。

  這時候如果遇到巡街武侯或坊正盤問,結局只有一個。

  當場暴露。

  就算你幸運值拉滿,僥倖躲過白天的巡查,也不一定躲得過夜間宵禁。

  那麼有人問了,既然城裡不好藏,我去鄉里躲起來呢?

  答案是只會暴露的更快。

  中古農村多是聚落而聚,驟然出現一個口音、衣著舉止與當地人格格不入的生面孔,很容易引起鄉民懷疑。

  更要命的是,唐律還實行「伍保連坐法」,法律明確規定鄰里有義務互相監督,如果出現逃戶、盜賊等情況,而伍保之人知情不報或者窩藏,將受到連帶處罰。

  這進一步壓縮了逃奴在野外的生存空間,除非是被同樣的豪門大戶隱匿或者被寺院收容,若不然,百分之百是被扭送執官的結局。

  這還是在主家沒有在意的情況下,如果主家報官,官府還會發「捕亡牒」,也就是通緝令,州郡內的關津要道都會嚴密盤查。


  一句話,在地方秩序還沒有崩潰的情形下,逃是逃不掉的,也無處可逃。

  眼下要想儘快脫離奴籍,還是得走合法途徑。

  另一邊,芸娘見他不再說那些駭人的話,稍稍安下幾分心。

  雖對他突然有此一問不解,但見他如此執著,還是循著記憶回想了一下,回道:「聽……府中老人閒談時提及,似乎是有三種法子。

  一是遇上朝廷大赦,恩及奴婢;二是攢錢自贖或者有人贖買,主家若開恩便可放還為良;地方上如果有大的戰事,官府也可能會從奴婢中招募勇健,如果立下戰功,就可以由官府主持脫離奴籍。」

  赦免、贖身、軍功!

  這三個詞,尤其是軍功,如同暗夜中劈開的閃電,瞬間照亮了許構幾乎絕望的心田。

  亂世將至,這不正是最好的道路嗎?

  就算是做一個小兵,輾轉於溝壑,與人捉對廝殺,也好過眼前這絕望的生活罷。

  然而,芸娘接下來的話,卻似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可是……狗兒哥。「」

  她怯怯地補充道,聲音低若蚊蚋:「我……我進府這些年,還從沒聽說過,府里有哪個年輕奴婢是真能被放還為良的,那些,都……都只是說說罷了……」

  是啊,希望何其渺茫。

  杭州地方,太平了兩百多年光景,哪裡會突然到要從奴婢中招募健勇的地步。

  退一步講,就算是真有這樣的機會,在這視奴婢為私產的時代,主家又憑什麼放一個年輕力壯的奴僕去從軍?

  更何況,他還是家生子,父祖三代人都幾乎與這高門大院捆綁在一起,想掙脫,談何容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