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也有無法直面的困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最後一封郵件發送成功。

  韓奕哲靠在人體工學椅上轉了半圈,盯著屏幕上「發送成功」的提示。

  崔素妍案子的結案報告已經歸檔,附件里是過去三天監控期的所有記錄:

  那女孩按時上課、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周末回家見了父母、手機通訊記錄乾淨、社交媒體沒有任何異常動態。

  徹底結束了。

  韓奕哲活動了下肩膀,關節發出輕微的「咔」聲。

  桌面上還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面是SM公司支付的尾款確認單—

  數字可觀,夠他支付三個月事務所租金,還能剩下一筆不錯的盈餘。

  手機震動。

  李成旻:

  【報告收到了。】

  【乾淨利落,一如既往。】

  【司令部的老傢伙們要是知道你用他們教的法子對付一個女大學生,估計得氣笑。】

  韓奕哲看著這條信息,嘴角扯了扯。

  【韓奕哲:

  【法子管用就行。】

  【你們那邊最近怎麼樣?】

  李成旻:

  【老樣子。】

  【新來的上官愛折騰,搞什麼「數位化廉政建設」,煩得很。】

  【對了,上個月整理檔案室,看到你們A組當年的行動記錄。】

  【朴志勛那小子在國情院混得不錯,聽說升職了。】

  朴志勛。

  韓奕哲對這個名字印象不深。

  國防反間諜司令部和國家情報院本來就有合作,聯合行動時見過幾次,點頭之交。

  韓奕哲只記得那人總是一身熨帖的西裝,說話慢條斯理,跟行動組這幫混不吝不是一路。

  韓奕哲:

  【哦。】

  【替我恭喜他。】

  李成旻:

  【替你?】

  【人家估計都不記得你了。】

  【行了,不說了,我得去開個狗屁視頻會。】

  【下次吃烤肉你請客。】

  對話結束。

  韓奕哲把手機放到一邊,拉開抽屜最底層。

  不是上鎖的那種—

  真要緊的東西他另有地方存放—

  只是個普通的金屬文件盒,裡面裝著些「不值得藏,但也不想扔」的物件。

  最上面是一個深藍色絨面盒子。

  打開。

  兩枚勳章躺在黑色襯布上。

  左邊是仁粹武功勳章,黃銅材質,已經有些氧化,但星芒圖案依舊清晰。

  右邊是模範獎章,銀質,邊緣有細微的劃痕。

  韓奕哲拿起模範獎章,指腹摩挲著背面刻的字:

  授予·韓奕哲·上士。

  表彰其在服役期間的卓越貢獻。

  國防反間諜司令部。

  2020年·春。

  卓越貢獻。

  韓奕哲幾乎要笑出聲。

  如果「卓越貢獻」指的是幫某位將軍的侄子擺平酒駕撞人後的輿論危機,或是替某個財閥理事「處理」掉商業對手安插的線人,再或是用情報交換技巧從幾個國會議員助理嘴裡套出預算案的動向…

  那他的貢獻確實很「卓越」。

  而且報酬豐厚。

  非常豐厚。

  韓奕哲把勳章放回盒子,下面壓著一張照片。

  國防反間諜司令部混合威脅應對局行動A組的集體照,2019年底拍的。

  照片裡二十多號人,清一色作戰服,背景是某個訓練基地的戰術樓。

  他站在第二排右側,肩膀上已經是上士銜—24歲,同期里晉升最快的幾個之一。

  不是因為他多麼「忠誠勇敢」。


  是因為他活兒幹得漂亮,嘴嚴,懂分寸,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知道收了錢就要把事辦妥,知道在長官需要有人去辦那些「不方便明說」的事情時,主動站出來說「我去」。

  照片裡的他表情很淡,嘴角有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不是驕傲。

  是得意。

  為自己年紀輕輕就摸到了這個體系的遊戲規則而得意。

  為銀行帳戶里那些普通士兵想都不敢想的數字而得意。

  為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長官拍著他的肩膀說「奕哲啊,這事交給你我放心」時的那種信任而得意。

  愧疚?

  一絲一毫都沒有。

  憑什麼愧疚?

  他靠的是真本事—

  反審訊訓練全班第一,情報分析考核優秀,實戰從來都是最快完成目標的那個。

  那些長官願意給錢、給機會、給人脈,是因為他值這個價。

  至於那些錢干不乾淨、那些事合不合法…

  在韓奕哲看來,這世上絕大多數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

  軍隊內部有腐敗?

  財閥和權力有交易?

  那他正好利用這些裂縫,把自己塞進去,長成既得利益的一部分。

  很公平。

  直到2020年初,那場席捲整個韓國國防反間諜司令部的風暴。

  其實早有徵兆。

  幾個將軍突然「提前退休」。

  某個長期合作的財閥家族開始疏遠。

  韓國國防部內調部門的人來得越來越勤…

  但一線的人總是最後知道真相的。

  因為韓奕哲他們總想在大廈徹底傾倒之前,狠狠再撈一大筆!

  等消息傳到行動A組時,已經晚了。

  高層集體爆雷,濫用職權、勾結財閥、巨額資金流向不明…

  媒體雖然壓住了,但韓國國防部的審計組已經進駐。

  清洗開始了。

  像他們這些知道太多內幕、手腳也骯髒的令人髮指的一線骨幹,自然在名單前列。

  那段時間,韓奕哲記得自己很冷靜。

  甚至有點想笑—

  原來那些平日裡道貌岸然的長官,背地裡玩的比他們這些辦事的還大。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些長官沒有把他們推出去頂罪。

  幾位將軍在最後的斡旋中,竭盡全力保住了一批「有能力的年輕人」。、

  談判條件很明確:

  自願上交所有無法說明來源的資產,簽署自願退役申請,以「個人原因」離開軍隊,換取法律上的自由身。

  作為補償,每個人都會得到一枚仁粹武功勳章和模範獎章—

  「表彰你們這些年對國家的貢獻」。

  很體面。

  體面到韓奕哲簽字時,甚至有點感激那些老傢伙。

  不是感激他們的「仁慈」,是感激他們的「務實」。

  留著他們在外面,總比送進去之後亂說話要好。

  這是交易。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他接受這個交易。

  上交資產時,他看著銀行帳戶里的數字歸零—那些灰色收入的部分。

  合法薪水和獎金留了下來,不多,但夠他租幾個月房子。

  退役文件上寫的是「榮譽退伍」。

  父母收到複印件時,在電話里高興得聲音都在抖:

  「我們奕哲真厲害!這麼年輕就榮譽退伍了!還有勳章!」

  韓奕哲沒糾正。

  沒必要。

  韓奕哲合上勳章盒子,放回抽屜。

  現在他是韓奕哲,私家偵探,事務所開在清潭洞,接的活兒時薪不低但不算穩定,存款數字正在穩步增長—

  距離在江南區買套像樣公寓,再租一間事務所的目標,還有一段路,但看得見希望。


  韓奕哲關掉電腦,起身走到窗邊。

  凌晨的清潭洞安靜得像個模型。

  遠處有幾棟高級公寓還亮著零星燈光,大概是哪些財閥理事或明星還在熬夜。

  那些窗戶背後的生活,和他隔著一條漢江的距離—

  不是地理上的,是階級上的。

  但韓奕哲不急。

  以他的能力、人脈、和那種「只要錢到位什麼都能辦」的職業態度,遲早能擠進去。

  買房子,置地,在江南區站穩腳跟。

  這是韓奕哲給自己定的中期目標。

  很務實。

  很現實。

  很韓奕哲。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銀行APP的推送:

  【帳戶入帳通知】

  金額:₩8,700,000

  餘額:₩42,356,200

  備註:SM娛樂—安全顧問服務費

  四千兩百萬韓元。

  韓奕哲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心情不錯。

  崔素妍這個案子,前後不到一周,刨去給李成旻的「信息諮詢費」和幾項雜支,淨賺不少。

  加上之前幾個零散委託的積蓄,存款終於突破四千萬關口。

  離江南區的首付又近了一步。

  他打開房產APP,熟練地輸入篩選條件:

  江南區、60-80平米、10年以內房齡、價格區間…

  跳出來的結果依舊讓他皺眉。

  最便宜的一套,63平米,2015年建,標價12億8千萬。

  首付30%就是三億八千四百萬。

  他還差…大約三億四千萬。

  韓奕哲關掉APP,沒有沮喪,反而有種「目標明確」的踏實感。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

  無非是多接幾個像SM這樣的大客戶,或者運氣好接到一兩個「油水特別厚」的委託。

  以他現在的名聲,處理崔素妍的事雖然保密,但圈內人能看到結果,機會總會來的。

  牆上的鐘指向兩點。

  韓奕哲走回辦公桌,打開那個《個人事務處理備忘》文檔。

  第三條:

  回仁川延壽區父母家—預計停留2天。

  光標在這一行閃爍。

  他該回去了。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七個月,父母在電話里催了不下十次。

  母親總說「做了你愛吃的辣燉牛肉凍在冰箱裡」,父親總問「首爾工作順不順利」。

  回去很簡單。

  坐列車四十分鐘到仁川站,轉公交十五分鐘到延壽區,再走五分鐘就到家門口。

  但他沒動。

  手指懸在鍵盤上,良久,他按了退格鍵,整行文字消失。

  然後重新輸入:

  回仁川延壽區父母家—預計停留2天。

  事務所租金續繳—3月15日前。

  車輛保養—里程數已到。

  刪除線。

  不是不去,是…還沒準備好。

  韓奕哲向後靠進椅子,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盯著天花板。

  他在想,如果現在回去,父母會看到什麼?

  一個25歲、榮譽退伍、戴著勳章、在首爾當「安全顧問」的兒子—

  聽起來很不錯,對吧?

  但他們會問細節。

  「安全顧問具體做什麼?」

  「工作危險嗎?」

  「收入穩定嗎?」

  「有女朋友了嗎?」

  每一個問題,韓奕哲都需要準備一個「安全版本」的答案。

  工作:「幫一些公司做風險評估和應急預案。」


  省略跟蹤、監控、信息搜集和偶爾的威脅。

  危險:「不危險,主要是文書工作。」

  省略某些委託確實需要面對不太友善的對象。

  收入:「還不錯,夠用。」

  省略具體數字和灰色收入部分。

  女朋友:「暫時沒有,忙。」。

  省略幾天前剛和客戶旗下的偶像組合的隊長上了床。

  這不是欺騙。

  這是…信息過濾。

  為了保護父母。

  也為了保護自己。

  韓奕哲很清楚父母對他的期待。

  他們是普通的仁川市民。

  他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兒子「在軍隊裡有出息」「年紀輕輕就是上士」「還拿了勳章」。

  他們不需要知道,那些「出息」背後是多少遊走於灰色地帶的交易。

  他們不需要知道,那些勳章是用什麼換來的。

  他們更不需要知道,他們的兒子現在做的工作,很多時候依然在利用那些在軍隊裡學到的「不太光彩」的技巧。

  讓他們保持那個「乾淨、有出息」的兒子的想像,比讓他們接觸殘酷的真相要好。

  這是韓奕哲的邏輯。

  很冷酷,但很務實。

  韓奕哲無法面對父母擔憂的眼神—

  不是擔心他過得不好,是擔心他「走錯了路」。

  而韓奕哲無法解釋的是:

  在他看來,那條路恰恰是最對的路。

  利用規則漏洞,積累資源,向上爬,有什麼不對?

  但這話不能說。

  所以不如不見。

  等他在江南區買了房子,有了真正「體面」的事業,有了能帶回家的、家世清白的女朋友,再回去。

  那時候,他就能理直氣壯地說:「我過得很好。」

  而不用解釋「好」是怎麼來的。

  手機又震。

  這次不是工作消息。

  柳智敏:

  【難得的午休,但我睡不踏實。】

  【剛夢見我們在浴缸里,你居然往水裡倒沐浴露說這樣能省水費!】

  【你是不是窮瘋了?!】

  【豬豬蛇震驚表情包!】

  韓奕哲看著這條信息,愣了兩秒,然後笑出聲。

  韓奕哲:

  【我擦,是個好主意。】

  【下次試試。】

  【柳智敏:

  【你敢!】

  【而且浴缸那么小,沐浴露滑溜溜的,摔倒了怎麼辦!】

  韓奕哲:

  【摔倒醫療費你出,記得提前轉帳。】

  柳智敏:

  【韓奕哲!!!你這人有沒有一點浪漫細胞!】

  【豬豬蛇瘋狂踩踏表情包!】

  韓奕哲:

  【浪漫不能當飯吃。】

  【江南區房價一平米兩千多萬。】

  【你出錢?】

  柳智敏:

  【…】

  【那你攢多少了?】

  【夠首付了嗎?】

  韓奕哲想了想,回了個數字:

  【四千兩百萬。】

  【還差三億多。】

  柳智敏:

  【……】

  【我突然覺得你有點可憐。】

  【要不我借你點?】

  【雖然我也沒有很多錢…】

  韓奕哲:

  【你還是先還債吧,委託費…】

  柳智敏:


  【呵呵,今天天氣不錯。】

  【豬豬蛇抱被子滾走表情包!】

  對話結束。

  韓奕哲放下手機。

  和柳智敏聊天總是這樣—

  前一秒還在想沉重的事,後一秒就被她帶到莫名其妙的頻道。

  浴缸、沐浴露、水費…這種毫無意義的鬥嘴。

  韓奕哲不需要向柳智敏解釋過去,不需要掩飾自己對錢的執著,甚至不需要為「想買江南區的房子」這種功利的目標感到羞恥。

  因為她似乎…完全不關心這樣的他。

  摳門,現實,毒舌,但有用。

  簡單直接的關係。

  挺好的。

  韓奕哲重新看向電腦屏幕,看著那條帶刪除線的「回仁川」。

  他最終沒有徹底刪除它。

  只是加了個注釋:

  回仁川延壽區父母家—預計停留2天,暫緩,待江南區購房目標實現30%後

  保存文檔,關機。

  顯示器暗下去,房間陷入昏暗。

  他起身走向臥室,途中經過書架,目光掃過那些專業書籍—

  《犯罪心理學》《危機干預手冊》《韓國刑法典注釋》。

  這些都是工具。

  和他過去在軍隊裡學的那些技巧一樣,都是用來達成目的的工具。

  而他的目的很明確:

  在江南區買房子,站穩腳跟,過上有選擇權的生活。

  至於手段是否完全乾淨…

  在他看來,只要不觸犯那些真正會進去的法律底線,其他都是可以靈活處理的「灰色地帶」。

  這是他的職業操守。

  很靈活,但很實用。

  躺到床上時,已經是兩點四十七分。

  單人床不大,但足夠。深灰色床單是新換的,沒有褶皺。

  韓奕哲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還在運轉。

  明天做什麼?

  既然決定暫緩回仁川,那這兩天就該好好規劃接下來的業務拓展。

  SM這邊的定期合作已經敲定,但一個月一次的培訓收入有限。

  需要開拓新客戶。

  JYP那邊可以接觸一下。

  Starship也是潛在客戶。

  還有那些通過李成旻介紹來的「私活」…

  想著想著,睡意漸濃。

  在徹底睡著前,韓奕哲最後想的是:

  等我真的在江南區買了房,父母應該就不會擔心了吧。

  到時候,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去,告訴他們:

  「你們的兒子在首爾過得很好。」

  至於「好」的背後是什麼…

  他們不需要知道。

  那是我自己的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