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蘇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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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泥灣的紅棗雜糧酒,打開了劉掌柜的話匣子,京城裡袁崇煥擅殺毛文龍那麼大的事,沒影響了劉掌柜侃侃而談的雅興。

  提起錦衣衛,劉掌柜不自覺的壓低了聲音,往四周看了看:「這夥人就沒那麼好說了。穿飛魚服、佩繡春刀,看著風光無限,民間卻都叫『閻王差』,還有老話講『繡春刀下無冤魂』,聽著就瘮人。」他頓了頓,又道,「這錦衣衛的差事都得花錢買。我有個遠房表親在京城開糧棧,去年想給兒子謀個前程,托人打聽,一個正式的錦衣衛校尉就得五百兩銀子,要是想當百戶,至少兩千兩起步,還得有硬實的人引薦。那錢可不是小數目,夠在宣化買二百畝好地了。可架不住人家權力大,別說尋常百姓,就是地方官見了都得點頭哈腰。誰家要是被他們盯上,隔天就可能被抄家,連官府都得讓三分。不過話說回來,有他們鎮著,京城的賊盜倒是少,商戶們夜裡關鋪子也安心些——算是一半是魔鬼,一半是門神吧。」

  眾人聽得入神,陳建國卻忽然開口:「劉掌柜,今年冬天,京城或許不太平,您肯定有生意在那邊,最好早作打算。」劉掌柜愣了愣,隨即笑起來,指著他打趣:「建國老弟年紀輕輕,倒比我這老頭子還多慮,京畿重地有三大營守著,能有什麼事?」

  陳建國沒再多辯,只輕輕抿了口酒,目光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聲音低沉:「禍從北方來。」

  夜風掠過龍窯的煙囪,帶著泥土的氣息,劉掌柜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終究還是沒再說話。月亮從雲後鑽出來,銀輝灑在南泥灣的田埂上,也照亮了遠處通往京城的路。

  崇禎二年的七月,草原上的風還帶著股子扎人的涼意——這年頭,北方的邊地就沒個安生日子,皇太極在遼東虎視眈眈,蒙古部落時降時叛,最苦的從來都是那些沒權沒勢的老百姓。蘇守田攥著粗麻布工具包的手,指節都泛了白,包里的刨子、鑿子撞得「嘩啦」響,這是他從雲州鎮帶出來的全部家當。

  別小看這些鐵傢伙,去年夏收,他用它們給秦守義修糧囤時,誰能想到一年後,這些刨花的手藝會成了草原上的救命符?亂世里,身份是虛的,銀子是飄的,唯有實打實的手藝,能讓人多喘口氣。

  斜前方的吳德,就是個現成的例子。這位前雲州衛的把總,如今青布長衫上沾著草屑泥點,走路打晃像踩在棉花上,時不時得扶木桿才能站穩。連累帶餓,是不是再被趙來福抽上幾鞭子,擱著是個五大三粗的粗坯漢子也得這樣,吳德還能活著已經算是意志堅韌了。

  趙來福這號人,歷來不缺。沒本事對付外人,欺負自家人倒是一把好手。往日裡在雲州衛,他這樣的連想見著吳德都難;如今到了草原,都成了蒙古人的「啊哈」(奴隸),他揉搓起這以前高高在上的上官,心理的自得,經常掛在臉上。理由?無非是「幹活偷懶」「不服管教」,說白了,吳德當初把老婆王氏都主動推到他趙來福的床上——這樣沒卵蛋的男人,抽了也就抽了。

  「磨蹭個屁!再慢老子抽死你!」趙來福的馬鞭甩得「啪、啪」響,鞭梢擦著蘇守田的衣角飛過,颳得脖子生疼。他這架勢,與其說是催工,不如說是在向旁人炫耀「我能管你們」。蘇守田沒敢抬頭,只瞥見遠處帳篷群像撒在綠毯上的黑石子,最靠前那座掛著半張帶血的風乾羊皮——那是十長莫日根的住處,也是他們今天的目的地。

  草原這地方,看著開闊,其實藏不住事。風一吹,幾里外的羊群、騎馬的羊倌都看得清清楚楚,更別提那些挎著彎刀、皮甲泛冷光的蒙古兵。蘇守田心裡發緊,他早聽過蒙古人對待俘虜的手段:幹活慢的,直接扔給狼,連骨頭都剩不下。這年頭,死不是最可怕的,是死得毫無價值。

  莫日根正坐在帳篷前磨彎刀,三十來歲,胳膊上的肌肉像鐵塊,青筋暴起——典型的草原漢子,只認實力,不認虛頭巴腦的東西。他抬眼掃過蘇守田和吳德,目光在吳德臉上頓了頓,眉頭就皺起來了:「趙來福,台吉就給我這貨?細皮嫩肉的,扛得動鋤頭?怕是來吃閒飯的!」

  漢話帶著濃重的蒙古口音,卻字字扎心。吳德的臉瞬間白了,趙來福卻笑開了花,連忙躬身諂媚:「十長說得是!這吳德原是大明的官,沒幹過粗活,要不就讓他去挖地窨子?」他巴不得吳德趕緊死了,這樣王氏就沒了念想,才能死心塌地的跟著他趙來福過日子——人一旦沒了底線,什麼齷齪事都幹得出來。

  「嫌也得要!」莫日根「哐當」一聲把彎刀插回鞘,木墩都震了震,「台吉是嫌我去年收成少,故意塞個累贅!」話鋒一轉,他的目光落在了蘇守田手裡的工具包上,眼睛亮了些,「你會木匠活?」

  蘇守田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點頭,聲音有點發顫:「回十長,就會點皮毛,修個桌椅、搭個棚子還行,別的不敢說。」


  這回答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說多了,怕被當成「大才」往死里用;說少了,又怕被當成廢物扔掉。亂世生存的智慧,往往就藏在這「不多不少」里——藏拙,是普通人的護身符。

  「正好!」莫日根站起身,指了指帳篷西側的木桿。那些支撐帳篷的柱子,被風吹日曬得裂了縫,松松垮垮的,帳篷布漏進不少沙塵。「這些杆鬆了,漏風,你去修。修得好,給你半碗馬奶酒;修不好,今天就別吃飯了。」

  蘇守田鬆了口氣,趕緊打開工具包。不遠處的草地上,王氏正帶著三個孩子等著:十歲的蘇虎攥著拳頭,盯著莫日根的彎刀,眼裡全是恨;七歲的蘇丫手裡捏著小藍花,好奇地打量著蒙古小孩;三歲的小石頭怯生生地靠在母親懷裡。

  孩子的反應最真實。蘇虎的恨,是漢人骨子裡的血氣;蘇丫的好奇,是孩童未被污染的天性。可在這草原上,血氣往往要付出代價,天性也容易被碾碎。王氏顯然懂這個道理,死死按住蘇虎的嘴,低聲呵斥:「不許胡說!讓人聽見要沒命的!」

  「他們殺了咱雲州鎮那麼多人!」蘇虎甩開母親的手,眼圈通紅,「我恨他們!」蘇丫拉了拉他的衣角:「哥哥,那個小韃子的羊骨頭好有意思,我能跟他換嗎?」「換什麼換!他們是仇人!」蘇虎吼得蘇丫眼圈發紅,手裡的小藍花掉在了地上。

  蘇守田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心裡一沉,卻不敢分心。他知道兒子沒錯,可錯的是時機——在沒能力反抗的時候,硬拼不是骨氣,是愚蠢。他加快手裡的活計:先用刨子把裂面刨平,刨花捲成小筒;再用干牛糞混濕泥填縫——這是莊稼人的土辦法,牛糞增粘,濕泥曬乾後硬實;最後用羊毛繩綁緊,柔軟又結實。

  莫日根在一旁看著,起初的不耐煩漸漸沒了,多了幾分認可。他之前也讓俘虜修過木桿,不是方法不對,就是偷工減料,沒幾天又鬆了。蘇守田這活,做得又快又細,一看就是真本事——手藝這東西,騙不了人,就像人心,藏久了總會露餡。

  修好最後一根木桿,莫日根轉身進帳篷,拎出個木碗,倒了半碗渾濁的馬奶酒遞過來:「手藝還行,喝了暖暖身子。」

  蘇守田剛要接,蘇虎突然衝過來,一把打掉碗,馬奶酒灑了一地。「爹!咱不喝韃子的髒東西!」

  空氣瞬間凝固了。莫日根的臉「唰」地沉下來,一腳踹在蘇虎腰上,孩子慘叫著飛出去四五米遠。蘇守田魂都嚇飛了,「撲通」一聲跪下:「十長大人恕罪!孩子不懂事!」王氏也趕緊抱著小石頭、拉著蘇丫跪下,臉色慘白。

  蘇丫嚇得哭了,拉著莫日根的衣角:「大叔,別殺我哥哥,我把小藍花給你,好不好?」

  莫日根低頭看著蘇丫掛滿淚水的臉,又看了看地上的馬奶酒,沉默了片刻。他鬆開了握刀的手——草原上的漢子,敬重骨氣,也疼惜孩子。「算了,看在你手藝好的份上,饒他一次。再胡鬧,就扔了餵狼!」

  蘇守田磕頭謝恩,起身時後背全是冷汗。他給了蘇虎一巴掌:「你想害死全家嗎?」蘇虎不情不願地跪下謝恩,卻還是一臉倔強。蘇守田心裡疼,卻沒法說——他何嘗不恨?可恨解決不了問題,活著才能報仇,才能回家。

  「草原上的雄鷹,不討厭有骨氣的漢子,但也不怕砍了愚蠢的呆子。」莫日根沒再追究,突然問,「你會種地嗎?我東邊有片地,風大,去年種的麥只收了半石,不夠餵馬的。」

  這話一出,蘇守田眼睛亮了——種地是他的老本行!從十幾歲跟著父親種地,什麼土種什麼莊稼,怎麼施肥防病蟲害,他門兒清。「能種!」他趕緊說,「風大就建矮牆擋風,地多翻幾遍,翻深保水分,摻羊糞當肥,九月底種麥,風小苗穩;種豆子能跟草混種,豆子擋風,草當綠肥,一舉兩得!」

  這些話,都是他從土坷垃里悟出來的道理,比朝堂上那些「屯田策」實在多了。莫日根聽得眼睛越來越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倒:「好!你別跟趙來福幹活了,去東邊那破帳篷住,把家人帶上,明天就開荒!」

  蘇守田心裡一陣激動。他知道,自己終於在草原上找到立足之地了。這不是靠運氣,是靠手藝,靠種地的本事——普通人的活路,從來都是自己掙出來的。

  傍晚時分,蘇守田帶著家人往破帳篷走。夕陽把草原染成金紅色,羊群像碎銀子撒在地上,風也軟了,帶著青草的甜香。孩子們終於有了笑臉,蘇丫拉著小石頭追蝴蝶,蘇虎跟在後面,警惕地盯著過往的蒙古人——經了剛才的事,他懂了,保護家人比逞能更重要。

  帳篷門口,一個漢人癱在草堆上喘氣,蒙古兵正揚著馬鞭要抽。蘇守田趕緊攔住:「他要是病了,抽也幹不了活,不如讓他歇會兒。」蒙古兵看在莫日根的面子上,罵罵咧咧地走了。


  這人是李老三,雲州鎮的軍戶,三天沒吃飯了,趙來福說他幹活慢,不給飯吃。蘇守田掏出莫日根賞的半個餅子掰下一小塊,遞給這個漢子,李老三狼吞虎咽,眼淚都下來了:「俺娘還等著俺送吃的……」

  「都是同胞,能幫一把是一把。」蘇守田嘆了口氣——亂世里,漢人不幫漢人,還指望誰幫?他跟李老三說:「明天我開荒,跟十長說一聲,把你調過來。」

  正說著,吳德湊了過來,臉上堆著笑:「守田,莫日根誇你了?咱合作唄,我幫你在他面前說好話,你給我找份活干。」

  蘇守田皺了皺眉。吳德這人,自私自利,為了活命能把老婆獻出去,他打心底里不待見。可轉念一想,趙來福肯定會找麻煩,有吳德幫襯著,或許能少點事。「可以,但你得老實幹活,別耍花樣。」

  進了帳篷,王氏趕緊收拾乾草,蘇丫幫著整理,哼起了雲州鎮的童謠;小石頭趴在地上玩草葉;蘇虎守在門口,手裡攥著塊尖石頭——那是他撿來防身的。帳篷雖破,卻比地窨子乾淨暖和,這是他們陷落以來,第一個像樣的「家」。

  夜幕落下,草原的星星密得能照見草葉。蘇守田坐在帳篷門口,望著莫日根帳篷的燈火,心裡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能不能回大明,可他知道,必須活下去——為了家人,為了李老三這樣的同胞。

  蘇虎走到他身邊,小聲說:「爹,我錯了。」蘇守田摸了摸他的頭:「爹知道你恨,可咱們現在太弱,得忍著。等你長大了,有本事了,就帶著大家回家。」蘇虎把尖石頭遞給父親:「爹,防身用。」

  遠處傳來蒙古兵的歌聲,調子蒼涼,混著馬頭琴的嗚咽。蘇守田攥緊了手裡的木匠工具——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希望。他暗暗發誓:靠手藝站穩腳跟,保護好家人,等機會逃回大明。那裡才是家,才是根。

  風又起了,吹得帳篷布「嘩啦」響,卻吹不散他的決心。他想起草原上的草,就算被風吹倒,春天來了還會再長。人也一樣,只要不放棄,就有希望。

  崇禎二年的草原,夜色深沉,可蘇守田的心裡,已經亮起了一盞燈。這盞燈,是手藝,是責任,是對回家的執念。亂世之中,小人物的掙扎或許不起眼,可正是這些掙扎,才撐起了一個民族的生生不息。就像他手裡的刨子,一下一下,刨平苦難,也刨出希望。

  燭火搖曳,乾清宮的金磚地映著龍椅上孤峭的身影。崇禎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雕紋,聲音低沉得像浸了寒夜的霜:「快刀斬亂麻……快刀斬亂麻啊……一年六百萬兩銀子,袁崇煥,朕上任一年,給你的關寧鐵騎撥銀子六百萬兩啊!」

  他忽然抬眼,目光掃過階下侍立的王承恩,那眼神里藏著一絲難掩的焦灼,不復往日的沉斂:「大伴,你說,朕是不是該趁早處置了袁崇煥?這下旨申敕,是不是首鼠兩端,既讓袁崇煥有了戒心,又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王承恩連忙躬身,頭垂得更低,聲音恭謹卻平穩:「萬歲爺息怒,奴才愚鈍,不敢妄議軍國大事。」

  「你不敢議,朕卻不能不想!」崇禎猛地提高了聲調,又迅速壓低,像是怕被殿外的風聽去,「他敢擅殺毛文龍,便是沒把朕放在眼裡!如今遼東全靠他撐著,朕暫且忍了,可一旦再遇大戰禍——他手握重兵,到那時朕還能處置得了他嗎?」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兩步,龍袍下擺掃過地面,帶出細碎的聲響:「到那時再動他,軍心必亂,後金趁虛而入,遼東就徹底完了!這江山,朕該如何守?」

  王承恩依舊躬著身,雙手交疊在身前,緩聲道:「萬歲爺聖明,袁崇煥手握邊軍,確實是權重難制。只是……如今後金虎視眈眈,奴才只盼著萬歲爺三思,莫要因一時之怒,誤了遼東的防務。」

  崇禎停下腳步,轉頭盯著王承恩,眼神複雜:「三思?朕已經思了無數遍!他今日敢擅殺大將,明日便敢抗旨不遵!大伴,你跟著朕這幾年,見過哪個臣子敢如此跋扈?若不早除,日後必成大患!」

  王承恩喉頭動了動,低聲道:「奴才明白萬歲爺的顧慮,只是處置袁崇煥,需得有實打實的由頭,還得穩住邊軍人心。奴才斗膽,請萬歲爺再等等,待尋得萬全之策,再做決斷不遲。」

  崇禎沉默了,重新坐回龍椅,手指緊緊攥住扶手,指節泛白。殿內只剩燭火噼啪作響,他望著殿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等?朕還能等多久……以後這尚方寶劍真的不能輕易賞賜啊!」

  很多剛剛走上領導崗位的人,都犯過這樣的錯誤,急於打開工作局面,沒有考察清楚,就大刀闊斧的往下放權。總覺著老領導沒有魄力,等惹出亂子了,有的能反思自己,有的把責任推到下屬身上,種種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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