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深圳來信,一字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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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遠廠的擴張,像一頭甦醒的巨獸,每天都在吞噬著鋼鐵、煤炭和工人們的汗水,然後吐出一台台嶄新的,散發著油漆味的脫粒機。

  孫建和他的兩個同學,已經徹底融入了工廠的節奏。

  他們不再是穿著乾淨白襯衫的學生,而是和錢振華一樣,整天穿著一身油污的工作服,穿梭在車間和新成立的研究所之間。

  那個被周明命名為「物料需求計劃」的系統,在孫建的堅持下,已經從一本筆記,變成了一整面牆的圖表和卡片。

  每一個零件的庫存,每一個工序的耗時,每一批鋼材的入庫,都被他用不同顏色的卡片標記出來,形成了一套原始卻有效的信息流。

  錢振華一開始對這套「花里胡哨」的東西嗤之以鼻,覺得這是紙上談兵。

  可當孫建根據這套系統,精準預測出三天後三號螺栓將會短缺,並提前安排採購,避免了一次生產線停擺的危機後,錢振華徹底服了。

  他現在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拉著孫建,對著那面牆爭論得面紅耳赤。

  「你這個算法不對!滾筒軸承的損耗率要考慮到環境濕度!應該增加百分之五的冗餘庫存!」

  「錢總工,您的經驗是寶貴的,但數據不會說謊!根據我們過去半個月的統計,實際損耗率只有百分之二點三!增加庫存就是浪費資金!」

  周明每次看到這「一老一少」兩個技術狂人吵得不可開交,都會笑。

  有爭論,才會有進步。

  工廠的「大腦」和「筋骨」,正在以一種他最樂於見到的方式,互相磨合,共同成長。

  一切都欣欣向榮。

  如果不是那封信的話。

  這天下午,郵遞員騎著那輛熟悉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在廠門口喊了一嗓子:「周明廠長的信!」

  周青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眉頭就皺了起來。

  信封是那種最薄最便宜的黃色牛皮紙,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損了。

  地址寫得歪歪扭扭,像是很著急的情況下寫出來的。

  而那個寄信地址,他認得。

  GD省,寶安縣,深圳。

  又是那個遠房親戚。

  周青拿著信走進辦公室,周明正在圖紙上標註著什麼。

  「小明,深圳的信。」

  周明抬起頭,看到信封的瞬間,心裡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距離上一封信,才過去不到兩個月。

  他接過信,沒有立刻拆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紙面。

  他能感覺到,寫信的人,力氣很大,字跡幾乎要透出紙背。

  他撕開信封。

  信紙只有薄薄的一頁,上面用原子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很多地方因為寫得太快,墨水都糊成了一團。

  信的內容,比上一封信,更加混亂,也更加焦急。

  那個叫周建軍的遠房堂叔,在信里顛三倒四地說著,他和一個香港老闆合夥做的電子表生意,被人騙了。

  香港老闆捲走了所有的貨款,跑了。

  他為了進貨,不僅投進了全部身家,還從「大耳窿」那裡借了一大筆錢。

  現在,合伙人跑路,供貨商逼著他要錢,「大-耳窿」更是天天上門。

  「……我真是走投無路了,小明,三叔求你了,再借我點錢周轉,不然他們會打死我的!我不是騙你,他們真的會要了我的命!」

  信的末尾,那句「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脅」,被重重地畫了好幾個圈,旁邊的紙張,甚至被筆尖劃破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

  周明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卻感覺它重逾千斤。

  他仿佛能透過這些混亂的字跡,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在南方那個陌生的城市裡,被逼到牆角,絕望掙扎的模樣。

  「大-耳窿」……

  這個詞,周明在前世的港片裡聽過無數次。

  他知道,這群人,就是後世所謂的「高-利-貸」,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周建軍招惹上這些人,事情的性質,就已經從普通的商業糾紛,變成了真正的危機。


  周青在一旁看著弟弟越來越凝重的臉色,也緊張起來。

  「小明,信上說啥了?是不是三叔出事了?」

  周明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他托人從縣裡買來的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

  他的目光,從東北的遼北,一路南下,最終,落在了南海之濱,那個被圈起來的小點上。

  深圳。

  他知道,那裡是未來的黃金之城,是創造奇蹟的地方。

  但他更清楚,此刻的深圳,更像是一個野蠻生長的叢林。

  機遇與危險並存。

  規則與混亂交織。

  周建軍,顯然是成了這片叢林裡,被猛獸盯上的獵物。

  去,還是不去?

  周明的內心,陷入了劇烈的掙扎。

  去!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做出了這個決定。

  他重活一世,最大的執念,就是守護家人,不讓前世的悲劇重演。

  周建軍雖然只是個遠房親戚,但血濃於水,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出事。

  可理智,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他衝動的火焰。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

  生產線上,工人們正在揮汗如雨。

  不遠處的研究所里,錢振華和孫建他們,還在為了一張圖紙爭論不休。

  那一百台的大訂單,是明遠廠的立身之本,是Gao書記和地區對他的信任,更是全廠幾百號人未來的飯碗。

  現在,生產正值最關鍵的時期。

  他是這家工廠的主心骨,是大腦,是靈魂。

  如果他現在走了,哪怕只走一兩個星期,誰能保證不出岔子?

  人心會不會散?

  生產會不會亂?

  他賭不起。

  這不僅是他一個人的事業,更承載了太多人的希望。

  周青看著弟弟緊鎖的眉頭,也猜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小明,要是實在為難,就……就算了。畢竟咱們跟他家,也好多年沒走動了。」他雖然擔心,但更心疼弟弟。

  周明搖了搖頭。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哥,你去找錢廠長來一下。」

  很快,錢振華也來到了辦公室。

  周明把信遞給了他們兩個。

  看完信,周青再次罵了起來:「這幫天殺的!還有沒有王法了!」

  錢振華則是眉頭緊鎖,沉吟道:「廠長,周叔這事,恐怕不是錢能解決的。信里提到的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您要是貿然過去,太危險了。」

  他的觀點很明確,不贊成周明親自去冒險。

  周明敲了敲桌子,打斷了他們的議論。

  「我決定了。」

  「深圳,我肯定要去。但不是現在。」

  他看著兩人,說出了自己的安排。

  「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完成地區的一百台訂單。這是我們的軍令狀,也是我們工廠的信譽。我們必須保質保量,提前完成!」

  「錢廠長,生產上的事,你和大哥多費心。孫建他們那邊的研究,也要盯緊了。」

  「我會先給三叔回一封信,告訴他,讓他無論如何,先保證自己的安全,不要跟那些人硬碰。同時,我馬上就去郵局,給他匯五百塊錢過去,讓他先應急。」

  五百塊!

  周青和錢振華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筆錢,在1980年,足夠一個普通工人家庭,不吃不喝攢上一年多。

  周明卻眼都不眨地就要寄出去。

  「這……這是不是太多了?」周青有些咋舌。

  「不多。」周明搖了搖頭,「救命的錢,沒有多與少。」

  他知道,五百塊錢,對於那些「大-耳窿」來說,可能只是杯水車薪。


  但他想通過這筆錢,給周建軍傳遞兩個信息。

  第一,家裡有能力,也有意願幫他。

  第二,給他一個穩住對方,拖延時間的籌碼。

  「等我們把手頭的訂單任務全部完成,工廠走上正軌,我就立刻動身去深圳。」周明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這不是一個完美的方案,但卻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最穩妥的選擇。

  錢振華和周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但他們也知道,這是廠長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好,廠長,我們聽你的!」錢振華鄭重點頭,「生產上的事,您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亂子!」

  「小明,你放心去安排,家裡和廠里,有我!」周青也拍著胸脯保證。

  當天下午,周明親自去了縣郵局,將五百元錢,連同他寫的一封信,一起寄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郵局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天空湛藍,白雲朵朵。

  可他的心裡,卻像是壓上了一片揮之不去的烏雲。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跗骨之蛆,悄然纏上了他的心頭。

  他有一種直覺,那個叫深圳的地方,和他那個遠房三叔的危機,絕不會像他計劃的那麼簡單。

  回到工廠,他直接找到了周青和錢振華。

  「哥,錢廠長,通知下去。」

  「從明天開始,所有計件單價,再上調百分之十!所有加班的工人,除了加班費,晚上再加一頓肉菜!」

  「告訴所有人,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這批訂單!」

  「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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