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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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的勞作結束,李修緣腳邊,再次堆起上千斤木柴。

  宋穀子拄著斧頭,氣喘吁吁道:「我說法海,你也太拼了。青城師兄不是說只讓你劈五百斤嗎,幹嘛還劈這麼多。」

  「能者多勞嘛。」李修緣笑著道。

  宋穀子搖搖頭,他實在無法理解這四個字。

  什麼能者多勞,不就是沒苦硬吃嘛。

  李修緣自然不會多解釋,他手裡捏著一根木柴,用力捏下,低頭看去。

  只見木柴上的指印,比上午更深了幾分。

  如先前預料的那樣,力氣果然增長了近一倍。

  十幾斤重的斧頭,如今拿起來揮動自如,已經不是太費力。

  上午來過的比丘僧青風,走到近前,先看了看宋穀子劈的柴,微微點頭:「做的不錯,去齋堂吧。」

  而後到了李修緣面前,掃了眼柴火堆,笑容滿面。

  「師弟如此勤快,當為其他沙彌之表率。待會打齋飯時,要多吃些才好。」

  李修緣笑道:「師兄每日巡查,甚是勞累,才是我等之表率。」

  兩人相互吹捧幾句,關係又拉近不少。

  把旁邊宋穀子看的羨慕不已,和李修緣一塊往齋堂去的時候,忍不住道:「能得青風師兄高看一眼,往後你在齋堂做事,可要輕鬆不少了。」

  李修緣微微搖頭,他可沒想過藉此偷懶。

  明知多做點事,就能多增長一點修為,但凡有點積極向上之心,就不可能懶惰。

  也只有宋穀子這樣,一心想著避過風頭,下山還俗的,才會總想取巧。

  到了齋堂,負責打飯的沙彌面白清瘦,眉眼乾淨,一看就沒受過多少苦。

  見了李修緣,他羨慕又有些嫉妒道:「青城師兄方才來說,要給你多打些菜和湯,你這是送了多少好處?莫不是上山前,是富家子弟?」

  他自己就是上山前帶了些俗世金銀,賄賂了齋堂的比丘僧,才得這麼一份打飯的輕鬆活。

  從污泥里長出來的東西,自然看誰都帶髒水。

  李修緣沒有回應,反倒是宋穀子忍不住為他辯解道:「法海是因為劈柴得力,才得比丘師兄看重,哪送好處了,你莫要胡說。」

  「關你何事?」那清秀沙彌瞪眼瞧來。

  宋穀子還想說什麼,被李修緣勸住。

  這個時間都在等著打飯,耽誤久了會讓人怪罪。

  清秀沙彌也不多言,給李修緣打了半碗飯,剩下半碗都是菜。

  今晚的菜還不錯,白玉般的蘿蔔切成一塊一塊的,混著紅薯做成粉絲,還有幾片半黃半綠的黃心菜。

  大半碗湯汁,把粗糧澆透透的,配上少許香油,香氣迷人。

  輪到宋穀子,清秀沙彌卻是輕哼著,給他打了大半碗飯,只放了幾片黃心菜葉和兩塊蘿蔔。

  宋穀子不高興的要和他理論,被李修緣拽走。

  「我的菜多,給你分一些。」李修緣說著,從碗裡夾了些菜放過去。

  宋穀子黑著臉道:「他實在太欺負人了,都是沙彌,把自己當比丘師兄不成!」

  「誰讓勺子在他手裡呢,來日你多劈些柴,早日晉升比丘,便不會有這樣的事了。」李修緣勸說道。

  宋穀子翻著白眼,嘟囔了幾句,這才沒有再說。

  兩人依然在齋堂外找了個空擋,沒多大會,邱三福也端著飯碗來了。

  吃著聊著,填飽肚子,把粗陶飯碗洗涮乾淨,這才相伴下山。

  八百米山路,沒有燈光,只有昏黃的月亮,隱隱約約照著路。

  一同下山的沙彌還有不少,也有往山上去的。

  濟空寺的廟宇,位置越靠近山腳,代表著廟中供奉的神像果位越低。

  反之往齋堂上去的,多半都供奉著菩薩金身,乃至佛陀。

  聽說李修緣剃度的寺廟,只有一尊泥胎菩薩,宋穀子很是有些驚訝,又覺得惋惜。

  「你當初若再往上爬一爬,說不定能爬過齋堂,最少得一尊金身菩薩庇護。泥胎神像,可沒什麼前途。」宋穀子道。

  李修緣淡淡一笑:「我入真性師父門下,乃緣法之妙不可言。今日供奉泥胎菩薩,來日未必不能成就果位金身,凡事不到最後,哪有定論。」


  宋穀子聽的直搖頭,濟空寺里但凡在泥胎神像下剃度的,基本上都碌碌無為。

  他對李修緣印象很好,自然不希望看到對方也是如此。

  便又勸說道:「等將來我下山還俗,若能混出個人樣來,你後悔了可以來找我。」

  邱三福立刻道:「你就別多嘴了,法海一心向佛,將來可是要證羅漢果位的。」

  宋穀子撇嘴道:「果位哪有那麼容易證得,又不是路邊大白菜。」

  說著聊著,很快就到了宋穀子剃度的寺廟。

  他這間廟還不錯,供了一尊金身菩薩,自身頭頂九顆戒疤,比邱三福還要好。

  「兩位師兄,別過。」

  目送宋穀子轉身朝著隱隱有燈火照耀的廟宇走去,邱三福羨慕道:「不想修佛的人,隨隨便便得了菩薩庇佑。咱們倆一心向佛,卻一個只是金身羅漢,一個連金身都沒有。」

  「法海啊法海,你說咱們那個村是不是風水不好?聽說當年也是被魔宗禍害過的,該不會霉運纏身吧?」

  李修緣失笑搖頭,他可沒覺得運氣有什麼不好的。

  如此又走了一段,邱三福的寺廟也到了。

  兩人就此分別,此時還在往山下走的沙彌,已經寥寥無幾。

  互視一眼後,都有些垂頭喪氣。

  李修緣目不斜視,自顧自的走著。

  邱三福回頭看去,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經快速消失在視野中,這才默默走到廟門口。

  廟門已經關上,裡面的僧人似乎忘記他還沒回來。

  邱三福猶豫片刻,這才壯起膽子敲門。

  結果半天都無人回應,遲疑一會後,他選擇從附近牆頭爬過去。

  翻過院牆,這裡和李修緣所在的小廟差不多大,但廟前的香爐里,插了數十支香。

  香火繚繞中,廟內的金身羅漢像,於十數盞粗大燭光中熠熠發光。

  幾名青衣比丘,坐在門口,都似笑非笑的看來。。

  頭上點了九顆戒疤,嘴唇厚如香腸的比丘呵斥道:「怎回來這麼晚,可是想偷懶!」

  邱三福連忙搖頭否認:「吃了齋飯就回來了,不敢有半分偷懶。」

  「呸,你一個連小考都未必過的去的小沙彌,何德何能叫我一聲師兄?」

  那香腸嘴比丘走過來,對著邱三福便是一腳,厲聲道:「想偷懶,門都沒有!還不快去將水缸挑滿,擦拭羅漢像!」

  邱三福被踹的直往後退,險些跌倒,卻不敢反抗。

  反而臉上堆著笑,卑微至極。

  「我這就去做。」

  明明走之前水缸就挑滿了,一天都沒過,怎麼會空。

  邱三福心裡清楚,這幾個比丘平日裡閒著沒事,便拿他取樂。

  有事沒事就找茬,動手打人都算尋常。

  而廟裡的老禪師,時常去論堂的辯經台,與其他高僧切磋,不怎麼管事。

  邱三福在這裡,說是入門沙彌,倒不如說是受欺負的苦力。

  莫說打不過,就算能打的過,他也不敢。

  只能把氣憋在心裡,無處發泄。

  來不及擦去身上的腳印,他提著水桶,開了院門,往山泉流淌的地方跑去,身後傳來幾個比丘嘻哈笑聲。

  邱三福低著頭,縱然心有不甘,也不知該如何化解。

  終究是一個只會受人欺負的老實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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