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車中策
是儀，今年二十八歲，他本姓「氏」，但因為孔融嘲弄他，他知孔融不容忤逆之性，便改姓為「是」，以示謙順。
是儀自幼飽讀詩書，通曉典章，性情謹慎，遭改姓之辱亦不形於色。但橫生忌諱，使他易姓，如此忘本誣祖之事，他怎能沒有怨言？卻不想孔融這女婿，殄逆將軍、東萊太守羊秘，竟待他以誠，舉薦他為郡丞，委以重任，是儀心中感念不已。
羊秘是騎督出生，本不愛坐馬車，偏喜騎馬而行。如今卻為是儀特意備下馬車，親扶是儀登車，自己與他同乘，共返東萊。
馬車頗為豪華，車廂內鋪著厚絨氈毯，四壁鑲嵌銅鏡，窗欞鏤刻雲紋，車內焚著淡淡的蕙草香。這是孔融賜給羊秘的車，曾經也當過婚車，象徵殊寵。
羊秘卻毫不吝惜，將其車讓與是儀乘坐，左承祖也被請來，一起同乘而行。左承祖出身寒微，從未想過竟能登此華車，心中惶恐，再三推辭。
羊秘正色道：「二位皆國之良才，今日共載，非為榮寵，實為共謀大計。」
一聽有「大計」商議，是儀、左承祖二人頓覺肩上擔子千鈞重，不敢再辭。
二人自知身份與羊秘懸殊，屁股只敢挨著車廂邊緣虛坐，不敢倚靠。
羊秘見狀，挽住二人的臂膀，二人寬心安坐，笑道：「今日同舟共濟，何須拘禮。」
是儀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敢問將軍，何故以殊禮待我？」
羊秘笑道：「我聽承祖所言，卿才華過人，品行高潔，實乃國士。我雖忝居高位，豈敢慢賢？我也正想向二位請教，如今齊國、樂安初定，下一步當如何經略青州，以固根本，拓土安民？」
如今羊秘、孔融翁婿二人已占東萊郡十三縣、北海國十八縣、齊國六縣、安樂國九縣、共計四十六城，轄民四十餘萬戶，近二百萬人口，地跨青州大半，可謂根基已立，已然是數得上號的割據勢力。
是儀、左承祖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見出敬意。
左承祖跟隨羊秘有些日子了，他率先說道：「將軍據有青州大半，但根基未穩，民心尚疑。齊、樂安新附，百姓未孚，宜先安民息戰，減賦稅、省徭役，修學校，興教化，以收人心。」
他抬頭看了一下羊秘神色，見他只是頷首，繼續道：「天下未定，青州初安，當以靜制動，養民為先。待民力稍復，再徐圖進取。」
這話就是委婉的勸諫，意在止戰休兵，不急於擴張。
這道理羊秘當然懂，只是嘆氣道：「如今強敵環伺，曹操新得兗州，又已攻伐徐州；袁紹虎踞冀州，又欲謀取幽州；雖然我與袁譚尚有盟約，但袁紹若得幽州，必不容我等在青州做大；再說徐州，陶謙年邁，政事漸弛，恐怕徐州牧另會換人。我若稍有懈怠，恐為他人所乘。」
羊秘是知道陶謙明年就會讓將徐州讓給劉備的，他與劉備暫時交好，但不能保障將來，因此說的含糊一些。
確實，羊秘此時的處境可以說極為險惡，四面皆敵。
袁紹、曹操二人此時尚未撕破臉皮，還是盟友，等他二人將周圍的勢力逐一吞併，青州遲早成為二人爭奪的焦點。
羊秘目光沉凝，手指輕叩車轅，滿懷期待的看向是儀：「卿有何高論，可以教我？」
是儀沉吟片刻，拱手答道：「承祖所言極是，安民為先，乃固本之策。然將軍更是深謀遠慮，依儀之見，可外示恭順於袁、曹，遣使修好，以緩其圖我之心；內則簡賢任能，整軍經武，屯田積粟，足以據險而守。觀天下之勢，若袁、曹交兵，我則據青州之險以自保，徐起而爭天下。」
他頓了頓，又道：「青州瀕海，可興鹽鐵之利，通商工之業，富而後強。濱海之利，實為財源根本。將軍可設鹽官，專司煮海，控鹽鐵之利以充府庫；開市舶，通遼東、江東商賈，使貨物流轉，百姓自富。民富則國強，兵精則城固。」
羊秘先是撫掌稱善：「此誠安邦興國之策也。」
然後又問：「若我一定要用兵呢？是向兗州，還是徐州？」
是儀、左承祖又是對視一眼，此刻的羊秘頗有些「窮兵黷武」，才下齊國、樂安兩郡，又想擴張底盤。
但羊秘的志向他二人都已知曉，並且聽過羊秘的分析曹操出兵後，兗州後方會有動盪，因此想抓住時機。
是儀緩緩道：「若不得已而用兵，儀以為，首選不在兗州，也不在徐州。
「哦？」羊秘來了興趣，「敢問在何處？」
冀州不用想，袁紹勢大難圖，有五、六萬之兵，精騎萬餘，顯然招惹不起。
幽州有劉虞和公孫瓚，二虎相爭，也不容插足。
北、南、西皆不可輕動，唯東面海隅之地，難道是……？
「正是遼東。」
是儀輕笑道：「遼東公孫度，割據自雄，聽聞太史慈將軍不久前殲滅遼東派遣的五千士卒，公孫度必驚懼交加，元氣大傷。我軍若趁勢渡海東擊，可取遼東之南地，拓疆千里，且得濱海鹽鐵之利。」
一旁的左承祖也茅塞頓開，附議道：「將軍若不取遼東，今後若用兵他處，遼東必為後患。公孫度雖遠，然其地控扼海道，若其養息日久，復聚兵力，乘我之虛而襲東萊，將軍則腹背受敵，悔之晚矣。今我軍新勝，士氣正盛，若渡海擊之，或可一戰而定。如取遼東，則東海之濱盡為將軍所有，更無後顧之憂！」
羊秘眼中精光閃動，思索片刻後，忽然又笑道：「承祖、子羽，你二人可知我有一綽號，叫『泰山飛將軍』？」
「泰山飛將軍」是羊秘平定青州黃巾時，黃巾賊人最先喊起來的，隨後便在青州傳開。
是儀、左承祖齊聲道：「將軍威名，早已震懾海岱，黃巾聞風喪膽，悉數歸降，此號實至名歸。」
羊秘哈哈大笑道：「兩位過譽了，我正愁無處得馬，擴張我的『飛騎』部曲。遼東盛產良馬，若能取得遼東，遼東良馬必為我所有。如此，既除後患，又拓鹽鐵與疆土，更得戰馬之利，此真一石三鳥之策。」
是儀、左承祖二人相視而喜，齊聲贊道：「將軍英明，真乃雄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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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記》：是儀字子羽，北海營陵人也。本姓氏，初為縣吏，後仕郡，郡相孔融嘲儀，言「氏」字「民」無上，可改為「是」，乃遂改焉。
是儀自幼飽讀詩書，通曉典章，性情謹慎，遭改姓之辱亦不形於色。但橫生忌諱，使他易姓，如此忘本誣祖之事，他怎能沒有怨言？卻不想孔融這女婿，殄逆將軍、東萊太守羊秘，竟待他以誠，舉薦他為郡丞，委以重任，是儀心中感念不已。
羊秘是騎督出生，本不愛坐馬車，偏喜騎馬而行。如今卻為是儀特意備下馬車，親扶是儀登車，自己與他同乘，共返東萊。
馬車頗為豪華，車廂內鋪著厚絨氈毯，四壁鑲嵌銅鏡，窗欞鏤刻雲紋，車內焚著淡淡的蕙草香。這是孔融賜給羊秘的車，曾經也當過婚車，象徵殊寵。
羊秘卻毫不吝惜，將其車讓與是儀乘坐，左承祖也被請來，一起同乘而行。左承祖出身寒微，從未想過竟能登此華車，心中惶恐，再三推辭。
羊秘正色道：「二位皆國之良才，今日共載，非為榮寵，實為共謀大計。」
一聽有「大計」商議，是儀、左承祖二人頓覺肩上擔子千鈞重，不敢再辭。
二人自知身份與羊秘懸殊，屁股只敢挨著車廂邊緣虛坐，不敢倚靠。
羊秘見狀，挽住二人的臂膀，二人寬心安坐，笑道：「今日同舟共濟，何須拘禮。」
是儀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敢問將軍，何故以殊禮待我？」
羊秘笑道：「我聽承祖所言，卿才華過人，品行高潔，實乃國士。我雖忝居高位，豈敢慢賢？我也正想向二位請教，如今齊國、樂安初定，下一步當如何經略青州，以固根本，拓土安民？」
如今羊秘、孔融翁婿二人已占東萊郡十三縣、北海國十八縣、齊國六縣、安樂國九縣、共計四十六城，轄民四十餘萬戶，近二百萬人口，地跨青州大半，可謂根基已立，已然是數得上號的割據勢力。
是儀、左承祖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見出敬意。
左承祖跟隨羊秘有些日子了，他率先說道：「將軍據有青州大半，但根基未穩，民心尚疑。齊、樂安新附，百姓未孚，宜先安民息戰，減賦稅、省徭役，修學校，興教化，以收人心。」
他抬頭看了一下羊秘神色，見他只是頷首，繼續道：「天下未定，青州初安，當以靜制動，養民為先。待民力稍復，再徐圖進取。」
這話就是委婉的勸諫，意在止戰休兵，不急於擴張。
這道理羊秘當然懂，只是嘆氣道：「如今強敵環伺，曹操新得兗州，又已攻伐徐州；袁紹虎踞冀州，又欲謀取幽州；雖然我與袁譚尚有盟約，但袁紹若得幽州，必不容我等在青州做大；再說徐州，陶謙年邁，政事漸弛，恐怕徐州牧另會換人。我若稍有懈怠，恐為他人所乘。」
羊秘是知道陶謙明年就會讓將徐州讓給劉備的，他與劉備暫時交好，但不能保障將來，因此說的含糊一些。
確實，羊秘此時的處境可以說極為險惡，四面皆敵。
袁紹、曹操二人此時尚未撕破臉皮，還是盟友，等他二人將周圍的勢力逐一吞併，青州遲早成為二人爭奪的焦點。
羊秘目光沉凝，手指輕叩車轅，滿懷期待的看向是儀：「卿有何高論，可以教我？」
是儀沉吟片刻，拱手答道：「承祖所言極是，安民為先，乃固本之策。然將軍更是深謀遠慮，依儀之見，可外示恭順於袁、曹，遣使修好，以緩其圖我之心；內則簡賢任能，整軍經武，屯田積粟，足以據險而守。觀天下之勢，若袁、曹交兵，我則據青州之險以自保，徐起而爭天下。」
他頓了頓，又道：「青州瀕海，可興鹽鐵之利，通商工之業，富而後強。濱海之利，實為財源根本。將軍可設鹽官，專司煮海，控鹽鐵之利以充府庫；開市舶，通遼東、江東商賈，使貨物流轉，百姓自富。民富則國強，兵精則城固。」
羊秘先是撫掌稱善：「此誠安邦興國之策也。」
然後又問：「若我一定要用兵呢？是向兗州，還是徐州？」
是儀、左承祖又是對視一眼，此刻的羊秘頗有些「窮兵黷武」，才下齊國、樂安兩郡，又想擴張底盤。
但羊秘的志向他二人都已知曉，並且聽過羊秘的分析曹操出兵後，兗州後方會有動盪，因此想抓住時機。
是儀緩緩道：「若不得已而用兵，儀以為，首選不在兗州，也不在徐州。
「哦？」羊秘來了興趣，「敢問在何處？」
冀州不用想，袁紹勢大難圖，有五、六萬之兵，精騎萬餘，顯然招惹不起。
幽州有劉虞和公孫瓚，二虎相爭，也不容插足。
北、南、西皆不可輕動，唯東面海隅之地，難道是……？
「正是遼東。」
是儀輕笑道：「遼東公孫度，割據自雄，聽聞太史慈將軍不久前殲滅遼東派遣的五千士卒，公孫度必驚懼交加，元氣大傷。我軍若趁勢渡海東擊，可取遼東之南地，拓疆千里，且得濱海鹽鐵之利。」
一旁的左承祖也茅塞頓開，附議道：「將軍若不取遼東，今後若用兵他處，遼東必為後患。公孫度雖遠，然其地控扼海道，若其養息日久，復聚兵力，乘我之虛而襲東萊，將軍則腹背受敵，悔之晚矣。今我軍新勝，士氣正盛，若渡海擊之，或可一戰而定。如取遼東，則東海之濱盡為將軍所有，更無後顧之憂！」
羊秘眼中精光閃動，思索片刻後，忽然又笑道：「承祖、子羽，你二人可知我有一綽號，叫『泰山飛將軍』？」
「泰山飛將軍」是羊秘平定青州黃巾時，黃巾賊人最先喊起來的，隨後便在青州傳開。
是儀、左承祖齊聲道：「將軍威名，早已震懾海岱，黃巾聞風喪膽，悉數歸降，此號實至名歸。」
羊秘哈哈大笑道：「兩位過譽了，我正愁無處得馬，擴張我的『飛騎』部曲。遼東盛產良馬，若能取得遼東，遼東良馬必為我所有。如此，既除後患，又拓鹽鐵與疆土，更得戰馬之利，此真一石三鳥之策。」
是儀、左承祖二人相視而喜，齊聲贊道：「將軍英明，真乃雄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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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記》：是儀字子羽，北海營陵人也。本姓氏，初為縣吏，後仕郡，郡相孔融嘲儀，言「氏」字「民」無上，可改為「是」，乃遂改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