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懸魚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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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玠離去後沒幾日,果然聽到他辭官離任的消息,不出半月,陳太守被調至洛陽的消息也不脛而走,營陵令應劭被朝廷拜為泰山太守。

  羊秘等人長舒一口氣,知道臧戒這場風波暫時算過去了。只是不知新任府君應劭又是何等人物?

  也不用羊秘等人猜測,應劭上任第一件事,竟然是帶著朝廷的詔書親至平陽縣,以郡府的賻錢賞賜與羊家。

  原來,劉虞推薦羊秘的父親、南陽太守羊續為太尉。可當時官拜三公的人,通常都要往西園繳納一千萬的禮錢,由宦官擔任使者負責收取,名為「左騶」。左騶前來宣布詔令,很多官員都會畢恭畢敬,甚至向其行賄。而羊續則讓左騶坐在一張蓆子之上,並拿出一件破舊的棉襖給左騶看,說:「臣能資助的,就這件棉襖而已。」左騶返回朝廷後,向天子劉宏匯報,劉宏不高興,於是作罷。之後劉宏仍然拜劉虞為太尉,劉虞也一貫有清廉的名聲,加上平定張純叛亂有功,劉宏特意免去劉虞的禮錢。

  劉宏又改任命羊續為太常,也可免去禮錢。羊續還沒來得及往雒陽赴任,就得病而卒,時年四十八歲。羊續臨終時留下遺言,要求薄葬,不接受禮錢。按照朝廷規矩,二千石的官員逝世,朝廷撥款一百萬用於葬禮,南陽府丞焦儉遵照羊續的遺願,拒絕了這筆費用以及其他人的捐贈。劉宏得知,下詔書稱讚羊續的品德,並讓泰山郡太守從當地政府撥款賞賜給羊續的家人。

  此次,還有南陽府官員護送羊續的靈柩歸葬,除了一口棺材和一封遺書外,羊續沒有任何財物遺留給家人。

  那份遺書是寫給羊秘母親的,分為幾個部分:一為強調家風,讓家人「布衾敝祗裯,修身於己,臨財毋苟」;二為訓誡三子,「勤耕務讀,敦倫孝親,卑無犯上,富莫驕貧」;三為安排後事,「以素棺布衣殮吾身,葬於祖塋麥壟之側」,末了寫到:「吾妻,負汝甚多。然吾俸祿盡充官用,惟留此信與汝相伴。秘兒已近弱冠,吾為其取表字:慎之。望汝珍重,教三子如吾在時,夫續絕筆。」

  羊母和羊衜相擁而泣,情難自禁。羊續的第三子羊耽年紀還小,看到母親和哥哥哭泣,也跟著哇哇大哭,幾人抱作一團。

  羊秘更是悲痛欲絕,數次昏厥,被救醒後繼續痛哭,反覆數次,周圍者無不被其感染。

  連新任太守應劭不禁感嘆道:「羊太常一生清廉,至死不改其志,其家風如此,真乃我泰山之楷模!」

  再看早已成為淚人的羊秘,與左右說道:「此子至孝,日後必成大器,羊家雖無萬貫家財,卻有這等家風傳承,實乃國之幸事!」

  羊秘強忍悲痛,強撐身體,對應劭深深一揖,微弱道:「府君過譽了,家父一生清廉,只為對得起朝廷俸祿,對得起天下百姓。秘定當謹記家父教誨,不負家父所望。」

  「羊郎君真孝子也。」應劭點頭問道:「不知郎君弱冠之年可至?」

  此時羊秘髮髻散亂,雙眼紅腫,沒有帶冠,應劭一時倒也分不清楚他的年齡。

  時下二十歲之後的男子,才能戴冠,是故稱呼二十歲為「弱冠之年」。

  羊秘恭敬道:「秘,年十七,尚未及冠。」

  應劭摸了一把鬍鬚,說道:「羊郎君當好生為令尊守孝,孝期滿時,我或可舉你為孝廉。」

  羊秘尚未說話,羊母卻大吃一驚,連忙給應劭行禮拜謝。

  孝廉乃漢時察舉制選官科目,取「孝順親長、廉能正直「之義。一般都是加冠的成年賢者、鄉里稱頌之士,經郡守舉薦,方可入仕。應邵無論是為了博取美名,亦或培植自己的勢力,他給羊秘畫個餅總是不虧的。

  羊秘感激涕零,跪拜叩謝。

  應劭將他扶起,安慰了羊夫人幾句,這才帶著隨從離去。

  羊秘是真的痛徹心扉,看著家翁的靈柩,思緒不禁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天。

  親友湊出盤纏,母親不遠千里,帶著羊秘從泰山郡前往南陽郡官捨去看望羊續。羊續閉門不讓妻子進入,僅讓羊秘進屋,向羊秘展示自己所有的資產,僅布被、短衣、鹽和麥數斛而已。羊續回頭對羊秘說:「吾自奉若此,何以資爾母乎?」然後讓羊秘和其母親返回泰山郡。

  「母親和我不遠千里來看你,是為了問你索要錢糧嗎!?」

  羊秘的教養不允許他問出這句話,他低著頭,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也正在在返回泰山的路上,羊秘病重,其母努力照顧將之救活。

  然而羊母不知道的是,她活過來的兒子,除了自己的靈魂外,還有後世一個因為見義勇為而犧牲的外賣騎手小哥的靈魂。


  他二人記憶相交、情感相兼、靈魂相融,成為現在的羊秘。

  「慎之!慎之!」羊秘咀嚼這父親給他取的表字,默默道:「您到頭來還是這樣嚴苛要求於我嗎?」

  羊秘對父親的情感十分複雜,失望、欽佩、敬畏、自豪、理解、抱怨等等,情感上頭,大腦轟鳴,又暈厥過去。

  羊秘清醒後已經是一天後了,家中後事如羊續遺言般一切從簡,羊秘也顧不得吃飯,穿上斬衰,跪在靈堂與家人守夜。他望著跳動的燭火,心中五味雜陳。忽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人未到,聲先至。

  「興祖!興祖!你去的何其快也!」羊秘回頭一看,一年愈五旬的皓首老者,急匆匆的走進來,他走的太快,一個踉蹌差點跌倒。羊秘趕緊起身,將他扶起,連呼「伯喈公」。

  這老者可大有來頭,他正是當世天下名士之一,蔡邕,蔡伯喈。蔡邕好辭章、數術、天文,妙操音律,在文學、經學、音樂、書法等領域,都達到了驚人的境界。他是陳留郡圉縣人,陳留郡和泰山郡同屬兗州,兗州士人都很尊敬他。

  泰山郡的第一豪族王氏的王匡,年少就十分欽佩蔡邕,與他成為好友。蔡邕原本在朝廷身居要職,但因諫言得罪權貴,並遭誣陷,不得不流亡於兗州和揚州兩地,他在羊續遷為揚州廬江郡太守時與羊續相交,二人志氣相投,結為好友。蔡邕逃亡之身,朝不保夕,又長居吳地,是故將妻女託付於羊續的家人,期間王匡也經常派人接濟其妻女,蔡邕也很放心。

  前段時間,他來兗州探望他的妻女,結果剛至平陽,就聽說故友羊續身亡,顧不得看妻女,他直接就奔向了羊氏的靈堂。

  他腳步踉蹌地走進靈堂,看著那擺放著的靈柩,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想起與羊續往昔相處的點點滴滴,二人談詩論道、暢談天下大事的場景歷歷在目。如今,故友卻已陰陽兩隔,他悲從中來,不禁放聲大哭,哭聲在靈堂中迴蕩,讓在場之人無不為之動容。

  哭罷多時,他才緩緩起身,對著羊續的靈柩深深鞠躬。羊母、羊秘等人紛紛還禮感謝。蔡邕心情稍緩,他看道羊母、羊秘也傷心欲絕,不得已又安慰起了羊母。

  「賢弟妹節哀,可定了何日下葬?」

  「陰陽算過了,明日是吉日,明日就下葬。」羊母回道。

  陰陽就是算命先生,羊續的遺體從南陽抬回來,也存不住了。

  蔡邕識得羊秘,又問羊秘:「聽說你父給你取了個表字,是麼?」

  羊秘趕緊施禮,恭敬回道:「是,伯喈公,先父給侄兒取字:慎之。」

  蔡邕點點頭道:「好字!為人處世當謹慎持重,方能行穩致遠。勿要辜負了令尊的期望!」

  他頓了頓,又對羊秘說道:「如今你的父親不在了,家裡的責任和重擔要落在你的身上了。」

  羊秘此時十七歲,父親去世後,他作為長子,就要承擔起贍養母親的責任了。

  羊秘再次深深施禮,說道:「多謝伯喈公教誨,侄兒定當銘記於心。」

  蔡邕欣慰的點了點頭,他又看向羊衜。羊衜少即聰慧,五官精緻,如今雖然才十四歲,卻已然相貌堂堂。蔡邕很喜歡羊續的這個次子,他的次女蔡婉比羊衜小兩歲,二人青梅竹馬,蔡邕還曾開玩笑要與羊續做親家。

  蔡邕也鼓勵道:「衜兒,你父親一生剛正不阿、清廉奉公,你也要以他為榜樣,勤勉向學,修身立德,日後也好繼承你父親的遺志,為家族、為朝廷做出一番貢獻。」羊衜也跟著施禮,回道:「衜兒記下了。」

  羊耽今年才四歲,蔡邕也沒什麼好教導的,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蔡邕目光又落在羊續的靈柩之上,神色間滿是哀傷與懷念,口中喃喃道:「興祖啊興祖,你這一去,大漢再無復卿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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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漢書》:羊續字興祖,太山平陽人也。因功遷南陽太守,鹵時,權豪之家多尚奢麗,續深疾之,常敝衣薄食,車馬羸敗。府丞嘗獻其生魚,續受而懸於庭;丞後又進之,續乃出前所懸者以杜其意。續妻後與子秘俱往郡舍,續閉門不內妻,自將秘行,其資藏惟有布衾、敝祗,鹽、麥數斛而已,顧敕秘曰:「吾自奉若此,何以資爾母乎?」使與母俱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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