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問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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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盧覺得羊秘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時下遊俠之風盛行,豪傑輩出,仗義疏財、重義守諾之輩並不罕見,然而像羊秘這樣的人,他卻未曾見過。自兩年前遇到羊秘時,起初只覺得是同齡少年,不過常語出驚人。再後來,羊秘找木匠做了一套博戲之物,名曰「象棋」,一供眾好友解悶。少年驚嘆的是,棋中竟暗合兵法權謀,進退攻守,如臨實戰。羊秘笑言:「此乃推演天下之勢也。」尹盧自此深思,此人談吐不似同齡,每每遇事,皆切中時弊,對他心服口服。

  自臧霸逃離後,尹盧就跟在羊秘身邊,算是羊氏「附徒」。「徒附」是東漢世家豪強蔭庇的依附群體,奉命幫主人做事。

  平陽縣的羊氏是本地氏族,羊秘的先祖也出過兩位漢庭高官,甚至羊秘的父親,也官至太守,他確實是士族子弟,但羊氏委實算不得「豪族」、「豪強」。尤其是在羊秘父親「清廉、簡樸」的教育主張下,羊氏族人更是謙遜低調。

  平陽羊氏四十餘口族人,共同維護著祖上傳下的十五頃薄田,沒有自己的田莊,僅有數名田奴、附徒依附,和同縣的良田萬畝,山莊林立,賓客無數的鮑氏,那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尹盧卻不羨慕鮑氏的賓客,他覺得能成為羊秘的侍從都是件極其榮幸的事情。

  費西山回來的第二天清晨,在羊秘的屋內,尹盧剛陪羊秘讀完書。雞鳴而習,這是羊秘多年來養成的習慣。

  「郎君看的是什麼書啊?也太難了,俺都沒幾個認識的字。」尹盧也改了「秘兒哥」的稱呼,改叫「郎君」。

  郎,少年也;君,敬稱也。「郎君」一詞,兩漢多用於官員和豪戶子弟。

  「這是家父留下的《尉繚子》,是兵書。」羊秘伸了個懶腰,說道:「盧兒,你也要多讀,這會讓你受益終身。」

  「嘿,郎君讓俺讀,那俺肯定讀,不過俺先要把字認全乎。」

  「好,我定會教你的,不過現在,陪我出去練會武,勞逸結合!」

  「好嘞,昨日俺都沒怎麼動身骨,今早正好活動活動。」

  早晨的陽光下,兩個少年朗在門外的空地上對練相對而立。尹盧手握短刀,刀柄纏著褪色的紅布,不復嬉笑;羊秘持槍,深扎馬步,槍尖綴著的銅鈴隨晨風輕響。

  短刀劈下時帶起破空聲,紅纓槍一挑便架住刀背。兩人你來我往,短刀刺的兇猛凌厲,槍花武的虎虎生風。

  尹盧猛地向左靈巧一越,右臂順勢發力,一刀砍向羊秘的肩膀。羊秘早有防備,豎槍格擋。尹盧正要變招,羊秘卻突然旋身橫掃,尹盧短刀斜斜格開,力不及泄,後撤兩步,穩住腳跟,正欲反擊,卻見一點寒芒指向自己的額頭。

  尹盧棄刀認輸,懊惱道:「奇了!半年前俺還與郎君勢均力敵,不分勝負,如今全然不是郎君的對手了。」

  羊秘收回長槍,含笑道:「除了習武不綴,更重要的是要有名師教導,難道你不曾見,但凡我見奴寇……哦,不,是宣高了,但凡我見宣高,必向其求教武藝。宣高不吝賜教,無有保留,每每解我困惑,因此,我才進步明顯。」

  「對,對,這是不是郎君說的下棋要找厲害的下,否則就是,跟臭棋簍子下棋……?」尹盧努力回憶著。

  「跟臭棋簍子下棋,越下越臭!」羊秘哈哈笑道。

  尹盧喪氣道:「糟了,那俺豈不是成『臭棋簍子』了!」羊秘拍拍他肩膀,鼓勵道:「你、我力氣還沒長全,還要多磨練力氣,此外,我倆都不是力量型的,要走敏捷路線……也就是技術型,要找准自己發展的方向。何況,一人的勇武在千軍萬馬中,實在不值一提,這也是我讓你讀《尉繚子》的原因。」

  尹盧似懂非懂的點著頭,還是說道:「只怕宣高現在也未必勝的了郎君了。」

  羊秘搖搖頭道:「宣高是猛將,是斗將,非我能及。」他思緒飄散,想道:「也不知道宣高和戒叔還順利否?」

  「郎君,還是先管管俺們自己吧!你說府君會不會再派人來抓俺們啊?」尹盧略微擔心道。

  羊秘也沒有什麼把握,但他還是微笑:「太守因私捉人,實乃無理。若他要一意孤行,捉拿宣高朋黨,我等自然不可束手就擒。尹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也勿要擔憂。」

  說罷便拉著尹盧要去田裡種地,羊秘十分喜歡干農活,這不但讓他鍛鍊了身體,磨練了意志,更是讓他想起前世小時候,和爸爸媽媽在農村種田的美好回憶。

  與此同時,奉高城,太守府內。


  吳能、范統兩人跪在堂下,以額觸地,屁股撅的老高。堂上坐著一老者,身穿青色袍服,頭戴進賢冠,正是泰山郡陳太守。

  陳太守怒髮衝冠,氣急,用硯台砸向跪地的二人,怒道:「兩隻蠢豚!百餘精兵還捉不到一個小小縣獄掾?你二人居然還有臉回來!實在氣煞我也!」

  吳能後腦被硯台砸的生疼,不敢喊痛,猶自辯解道:「明府,非我二人無能,實乃臧戒家中蓄養百餘賓客,又再深山設伏,否則我等又怎會讓其逃脫?」

  范統也附和道:「是極,是極。臧戒蓄養賓客,違抗府君,說不得就是黃巾餘孽!意圖謀反!」

  陳太守黑著臉,沒有說話。堂上還有一人,三十餘歲,是本郡的郡丞,沒少跟陳府君狼狽為奸,草菅人命。

  郡丞摸著山羊鬍,說道:「黃巾?不至於,本郡向來少黃巾,那一小小縣獄掾應當也圈養不起那麼多食客。我聽聞臧戒的兒子好遊俠,結交匪類,那百十人說不得是附近的匪寇。」

  「小小山賊,也敢觸虎鬚?」陳太守怒拍案幾,對下跪二人怒斥道:「你二人速去打探,臧戒父子逃亡何處,再探有何山匪為助?保不齊本府要雷霆手段,掃蕩宵小!」

  太守一怒,威風凜凜!吳能、范統二人不敢多言,領命而去。

  ……

  不幾日,二人回府復命,稱臧戒、臧霸已逃徐州的東海郡,助其脫逃的多為賓客、遊俠,不過三十餘人,沒有賊寇參與。

  陳太守下堂,把他二人一人一腳踹翻,氣道:「我欲殺戒,惜被其逃脫,若把賓客、遊俠殺盡,反被世人恥笑,罵我殘暴!可此氣不出,焉為兩千石!」

  吳、范二人惶惶不安,不敢言語。

  郡丞細眼一轉,拱手道:「明府,臧戒、臧霸雖已逃亡,但余者尚有一二十人,不如擇其頭目,擒來府中,或押或殺,皆在明府一念之間!即可為明府出氣,又可保全本郡威嚴!況且,若那臧戒、臧霸自詡義氣,保不准還會返回泰山,只要他們回到泰山,明府殺之,如殺雞焉。」

  陳太守聽後,感覺有理,再問吳、范:「那三十餘人,可有主使、主謀?」

  吳能趕緊答道:「有一人叫羊秘,平陽縣人,是其頭目。」

  「平陽羊氏?縣中小姓罷了,不如就拿他開刀!」陳太守正要下令,郡丞趕忙道:「明府不可呀!」

  「有何不可?」陳太守斜著眼看他。

  「平陽羊氏自然不是本郡大族,其族不過四十餘口,只不過那羊秘的父親是那南陽太守羊君啊!」郡丞小有才幹,對本郡各族皆有調查。

  「南陽太守羊君?難道是懸魚示廉的那個羊續?」陳太守識得此人,頗顯清名,可嘴上還在逞強:「沽名釣譽罷了!」可羊續是和他一樣的兩千石大吏,他的兒子豈能想抓就抓?

  郡丞姓文,是南陽郡人大族子弟,其族人多在南陽,豈敢輕易得罪南陽的父母官?

  文郡丞補充道:「可不是嘛!而且聽聞上月天子欲征幽州牧劉君為太尉,劉君推辭而薦羊君,說不得再過幾月,羊君就是三公了!」

  劉君,即劉虞。皇帝對三公的任命通常用「征」,郡國任命賢才通常用「辟」。

  「嘶,還有此事?」陳太守皺起了眉頭:「難不成沒法出這口鳥氣!」

  文郡丞細眼再一轉,又獻計道:「下吏有一策,可一石二鳥,名曰『驅虎吞狼』。」

  陳太守來了興趣:「何策?」

  文郡丞揮手,吳、范二人如蒙大赦,溜出堂外,還不忘把門關上,知道二人又要密謀壞事。

  文郡丞捏著山羊鬍,搖頭道:「明府若再派兵捉拿羊秘,那矛頭自然是指向明府的,不如派縣內的毛玠去,讓他去拿羊秘。」

  「毛玠?」陳太守雙眸一亮,笑道:「是了,拿不了羊秘,拿了毛玠亦可!果真一石二鳥!」隨即又笑道:「不過毛玠非是虎,羊秘亦非狼。」

  文郡丞懂事的接話道:「那是?」

  陳太守淡淡道:「不過是驅『犬』逐『羊』罷了。」太守看不上毛玠和羊秘,用兩隻可愛的小動物代替二人的稱呼。

  文郡丞陪笑道:「是極。是極,毛玠不過一豎子,若不是明府抬舉,焉能辟他為吏?不想這豎子不思報效明府,反而屢次陽奉陰違,儼然和那臧戒如出一轍,愚犬罷了,此次正好收拾了他。」

  陳太守點頭同意,郡丞立刻書寫手令,自有人傳訊毛玠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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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記》:尹禮,亦作尹盧,一名盧兒,勇悍猛迅,逢戰椎鋒陷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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