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棋布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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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七,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陽穀縣的街巷。

  鄆哥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子裡,快步鑽進館驛後院那間堆放雜物的柴房。

  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大部分風聲。

  昏暗的光線里,周奔已經等在那裡,背對著門,看著牆上剝落的灰泥。

  「周先生。」

  鄆哥壓低聲音,呵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霧。

  周奔轉過身。

  他沒穿棉袍,只一件單薄的青布直裰,臉色在陰影里顯得格外冷峻。「說。」

  「人找到了。」

  鄆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南城根下,李寡婦家的獨子,叫李九兒,十四歲,機靈,腿腳快。他爹前年害癆病沒了,李寡婦給人漿洗衣裳過活,家裡常斷頓。九兒在街面上混,給貨棧搬過零貨,酒樓跑過腿,識得幾個字,嘴巴嚴,懂得看眼色。」

  周奔沒有說話。

  鄆哥繼續道:「我按先生吩咐,沒直接找他們。前幾日,我讓相熟的貨郎『偶然』在李寡婦家附近掉了半貫錢,被九兒撿到,追著還了。貨郎『感激』,請他吃了頓飽飯,閒聊時說梁山泊那邊有家大酒店招學徒,管吃住,月錢還比陽穀高兩成。九兒當時沒吭聲,但眼神動了。」

  「背景乾淨?」

  周奔終於開口,聲音平淡。

  「查過了。李寡婦是本縣人,娘家在城南十五里李家莊,三代清白。九兒沒跟任何幫派廝混過,最多就是幫西街開茶館的劉瘸子盯過兩天攤,因為劉瘸子是他爹生前酒友。」鄆哥頓了頓,「最關鍵的是,這孩子孝順。有一次李寡婦病了,他把自己餓了兩天,省下錢抓了副便宜藥。」

  孝順,意味著有牽掛,有牽掛,就意味著更容易控制。

  周奔微微點頭。「安排見面。不要在這裡。」

  「明白。」

  兩天後,傍晚。

  城隍廟後身有一片荒廢的菜地,夏天長滿野蒿,冬天只剩枯黃的梗子,在風裡瑟瑟發抖。

  李九兒跟著鄆哥深一腳淺一腳走過來時,臉上還帶著點茫然和緊張。

  他身上是補丁摞補丁的夾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腕,腳上一雙露趾的破草鞋,用麻繩綁著。

  周奔站在一堵半塌的土牆後面,看著他們走近。

  鄆哥對李九兒說了句什麼,指了指土牆方向,自己則走到十幾步外,背對著放風。

  李九兒猶豫了一下,慢慢挪到土牆邊。

  他看見了周奔。

  是個生面孔,年輕,穿著普通,但站在那裡,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跟這破敗的菜地、呼嘯的北風格格不入。

  他本能地低下頭。

  「李九兒。」

  周奔開口。

  「是……是我。」

  少年的聲音有些乾澀。

  「想掙錢,讓你娘過上好日子?」

  李九兒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倔強和渴望,隨即又垂下眼帘:「想。」

  「鄆哥跟你說的那酒店,在梁山泊邊上。」

  周奔盯著他,「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李九兒身子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聽……聽說過。有強人。」

  「怕不怕?」

  少年沉默了很久,枯草在他腳下被風吹得打旋。「怕。」他老實承認,隨即又咬咬牙,「但……給錢多。管吃住。我娘就能少接些活計,冬天能買件厚衣裳。」

  很樸素的願望。

  周奔需要的就是這種樸素。

  太聰明、太有野心的,反而不好控制。

  「那酒店,叫『石碣村酒店』,掌柜姓朱,是個笑面虎。你去那裡,就是最普通的學徒,燒火、跑堂、打掃、餵馬,什麼都干。多看,多聽,少說話。尤其記住,不要打聽,不要好奇,不該你看的別看,不該你聽的別聽。」

  李九兒用力點頭。

  「每個月,會有人以你『遠房表親』的名義,給你娘送一筆錢,比你工錢多。你娘日子能好過。」周奔語氣不變,「你的工錢,自己留著,或者攢起來。在那邊,手腳勤快些,爭取時間長點待下去。」


  「我……我要待多久?」

  李九兒問。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三年,也許更久。」

  周奔看著他,「你要做的,就是活著,在酒店裡待著,像個真正的學徒。每隔一段時間,大概兩三個月,會有走村串鄉的貨郎去石碣村。貨郎賣針線、頭油、粗糖。他會問你『有沒有舊衣裳要補』,你回答『有件袖子破了』。他會給你一小包針線,裡面會夾著一張很薄的、寫過字的紙。你拿到後,找機會用清水浸濕,字跡會顯出來。上面寫的問題,你記在心裡。然後,用我給你的炭筆,在背面空白處,用只有你會的法子,記下你看到的東西。」

  周奔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李九兒。裡面是幾根細小的、裹著紙的炭條,還有一張疊好的、半個巴掌大的厚棉紙,紙的邊緣被特意磨毛了。

  「看到的東西?」

  李九兒接過布包,緊緊攥著,不解。

  「酒店每天來哪些熟客?生客多不多?他們大概是什麼路數?聊天時提到過哪些地名、人名?有沒有成批的貨物運進運出?是糧米、鹽、布匹,還是別的?運貨的車馬船有什麼特徵?酒店裡有沒有常駐的、不像夥計的人?他們有什麼習慣?梁山泊水面上,經常有什麼樣的船往來?大小?數量?往哪個方向去?」

  周奔說得很慢,每一條都清晰。

  李九兒的臉色漸漸發白。他不是傻子,這些話里的意思,他聽懂了。這是讓他做眼線,盯著的,是梁山。

  「你不用特意去探聽,那樣死得快。」周奔語氣轉冷,「就用你跑堂夥計的眼睛看,用耳朵聽。你覺得尋常的、記住不費勁的,就記下來。比如今天來了三撥客人,兩撥是附近漁村的,聊的是魚價;一撥像是遠路來的,風塵僕僕,腰裡鼓鼓囊囊,像是帶著傢伙,要了十斤酒肉,吃完就往水泊方向去了——這就可以記。又比如,連著幾天,後廚都大量採買鮮肉和酒,比平常多得多,可能是有聚會——這也可以記。明白嗎?記你覺得『有點特別,但又說不上哪裡特別』的事。」

  李九兒喉嚨滾動,艱難地點頭。

  「如果被發現了,或者有人逼問你,你就說,是陽穀縣有人花錢讓你留意點生意上的事,想看看有沒有便宜山貨路子。咬死這一點。其他的一概不知。」周奔盯著他的眼睛,「記住,你最重要的事,是活著,留在那裡。哪怕什麼都傳不回來,也要活著。你活著,你娘每個月就有錢拿。你死了,或者跑了,錢就沒了。明白嗎?」

  赤裸裸的,但有效的控制。

  李九兒眼圈有點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他重重地點頭:「明白。我……我記性好,跑堂聽一耳朵,能記住大半。」

  「最好如此。」周奔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子,約莫二兩重,塞進李九兒手裡,「這是安家費。明天,鄆哥會帶你去見那個『貨郎』,他會『順路』帶你去石碣村。路上該怎麼說,他會教你。到了地方,一切靠你自己。」

  李九兒握住那塊帶著冰涼體溫的銀子,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他抬起頭,看著周奔,少年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先生,我……我能讓我娘過上好日子,對嗎?」

  「只要你按我說的做,活著。」

  周奔轉身,不再看他,「鄆哥,帶他走。按計劃辦。」

  「是。」

  腳步聲和風聲漸漸遠去。

  周奔依舊站在土牆後,望著遠處鉛灰色的天空。

  李九兒這步棋,埋下去,可能幾年都看不到任何效果。

  一個酒店學徒,能接觸到的信息極其有限,而且充滿風險。

  但有時候,恰恰是這種最底層、最不起眼的位置,能看到一些高層眼線看不到的、最真實、最瑣碎的風向。

  梁山不是鐵板一塊。

  人員流動、物資消耗、外圍人員的言行舉止……這些碎片,積累得足夠多,或許能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拼湊出意想不到的圖景。

  這步棋,不為現在,只為將來。

  同一時間,縣衙檔案庫。

  文淵放下手中的禿筆,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桌上攤開的,是周奔不久前送來的又一批「族叔商鋪帳目」。

  這次的更加複雜,涉及一種名為「隱泉釀」的酒水,在三個不同縣城的銷售、倉儲、損耗、運輸費用,以及與當地牙行的分成結算。


  帳目做得依舊混亂,但文淵已經習慣。

  他甚至覺得,周先生的這位「族叔」經營手段實在拙劣,若非周先生暗中幫襯,恐怕早就垮了。

  他拿起算盤,噼里啪啦打了一陣,在旁邊的草紙上記下幾個數字,眉頭微微皺起。

  「運輸損耗高出常例三成……東平府的倉租價格,比市價低了兩成,但押金條款苛刻……」他低聲自語,用硃筆在帳冊原文旁寫下批註,「疑與牙行有私下約定,恐受制於人。」「清河縣鋪面租金偏高,人流卻稀,選址不佳。」

  這些都是經營上的問題。

  文淵覺得自己像個大夫,在給一具千瘡百孔的生意軀體診脈開方。他樂在其中。

  門被輕輕推開。

  周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小食盒。「文先生,歇歇眼,用些點心。」

  「周先生太客氣了。」

  文淵連忙起身,古板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確實有些餓了。

  食盒裡是幾塊棗泥糕,還有一壺熱茶。

  兩人就著昏暗的天光,慢慢吃著。周奔看似隨意地問:「文先生,近日核驗賦稅帳目,可發現什麼蹊蹺?」

  文淵嘆了口氣:「歷年積弊,無非是那幾樣。田畝以多報少,丁口隱漏,糧賦折色時壓低官價、抬高民價,從中取利。還有淋尖踢斛、火耗加征……名目繁多。今年因局勢不靖,上面催得緊,下面更是變本加厲,有些帳目做得……簡直不忍直視。」

  「哦?比如?」

  周奔啜了口茶。

  「比如西鄉里正報上來的秋糧數,與黃冊田畝數折算,每畝出糧竟比豐年還高一斗,明顯虛報,為了多收。而東鄉的帳,卻又比常例少了一成,怕是暗中截留了。」文淵搖頭,「都是老伎倆,只是如今做得更糙了。縣尊……唉,縣尊也是焦頭爛額,只要總數大致不差,也懶得深究。」

  「若是想深究,該從何處著手?」

  周奔問。

  文淵看了周奔一眼,眼神有些複雜。

  他壓低了聲音:「周先生,老朽痴長几歲,說句不當說的。這縣衙里的帳,水深。錢穀師爺是縣尊帶來的人,與戶房那些老吏盤根錯節。刑名師爺看似不管錢糧,但獄訟、攤派、緝捕的花銷,也大有文章。真要查,得從最底層的『白冊』和『票擬』核起,對照庫房實存,追蹤每一筆銀糧的來龍去脈。但這……觸動太大。」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也不是全然無法。各房辦事,總有章程。比如刑房提人、用刑、結案,都有固定格式的文書和用度記錄。戶房徵收、入庫、支取,也有聯票和批回。這些文書流程,看似繁瑣,實則環環相扣,也是漏洞所在。若有人熟知這些流程,又能在關鍵環節上做些手腳……唉,老朽妄言了。」

  周奔靜靜聽著,將棗泥糕掰開,慢慢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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