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江湖風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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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陽光慘白,無力地照在陽穀縣衙青灰色的瓦檐上,未能帶來多少暖意。

  二堂內,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縣令眉宇間凝結的寒意。

  他手中捏著一份剛從驛卒那裡送來的緊急公文抄件,手指微微發抖。

  抄件上的字跡潦草,顯然謄寫時帶著倉皇。

  「……梁山賊寇聚眾數千,前日突襲鄆城縣祝家莊,莊破,祝太公一門盡歿,錢糧馬匹掠劫一空,莊丁死傷百餘……賊勢猖獗,已威脅鄆城縣城,請鄰縣速發援兵,並嚴加戒備……」

  「數千……祝家莊……」

  縣令喃喃自語,臉色發白,「那可是鄆城第一等的豪強莊子,莊丁數百,牆高溝深,竟……竟一日便破了?」

  坐在下首的周奔接過公文抄件,快速掃過。

  他的目光在「聚眾數千」、「錢糧馬匹掠劫一空」、「威脅鄆城縣城」等字眼上停留片刻,然後放下紙張,面色沉靜。

  「縣尊,梁山經前次大敗官軍,士氣正旺,又得錢糧人馬補充,其勢已成。」周奔聲音平穩,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攻打祝家莊,既為立威,更為實利。祝家莊積儲豐厚,足可支撐梁山數月用度。此舉一出,山東綠林,恐將更加震動。」

  「這可如何是好!」

  縣令猛地站起,在堂內來回踱步,「鄆城與我陽穀相鄰,梁山破了祝家莊,下一個會不會……周先生,依你之見,我縣該如何應對?」

  周奔早已思慮周全:「縣尊,梁山新勝,氣勢如虹,但其目標,短期內應是大莊、富戶、乃至防備薄弱的縣城,以掠取資源,鞏固根本。陽穀縣城小民貧,非其首要目標。然則,賊勢蔓延,流寇四起,不可不防。」

  他頓了頓,繼續道:「學生以為,當下之計,仍在『守』字。其一,我縣前番整備城防,訓練鄉勇,正可應用。請朱、雷二位都頭,即刻起,晝夜輪值,嚴查四門,盤問一切可疑人等。武都頭所訓鄉勇,全部上城協防。其二,行文清河、東平等鄰縣,重申聯防之約,約定一方有警,速遣斥候通報,必要時可相互策應。其三,曉諭城內富戶、商鋪,提高警惕,加固門戶,夜間增派護院巡查,但不可私下組織武裝,以免生亂。其四,派出精明幹練之人,扮作行商、腳夫,前往鄆城方向打探確切消息,掌握梁山賊寇動向。」

  縣令聽著,焦躁的情緒稍稍平復:「先生所言極是!就按先生說的辦!朱仝!雷橫!」

  早已候在堂外的兩位都頭應聲而入。

  「你二人立刻去辦!城防之事,若有半分疏漏,唯你們是問!」

  縣令厲聲道。

  「是!」

  朱仝、雷橫抱拳領命,匆匆而去。

  「至於打探消息之人……」

  縣令看向周奔。

  「學生舉薦一人。」

  周奔道,「驛館驛卒馬三,為人機警,腿腳勤快,對鄆城道路也熟。可令其以遞送公文為名,前往鄆城,沿途留心察看。」

  「好,就讓馬三去!」

  一番布置,縣令心中稍安,但對梁山的恐懼和時局的憂慮,卻如陰雲籠罩,揮之不去。

  周奔告退出來,回到自己的值房。

  關上門,他臉上的平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祝家莊被破,這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狠。

  梁山已經徹底撕下「避禍水泊」的偽裝,開始主動的擴張。

  晁蓋的豪勇,吳用的算計,林沖的統御,阮氏的水戰,再加上源源不斷投奔的亡命之徒……這股力量正在像滾雪球一樣膨脹。

  陽穀縣的「守」策,只能防一時,防一地。

  如果梁山真的調轉兵鋒,或者其劫掠活動引發更大範圍的流民潮、潰兵潮,陽穀這座小城,又能守多久?

  他必須看得更遠。

  接下來的日子裡,壞消息如同冬日寒風,一陣緊似一陣地刮向陽穀縣。

  馬三從鄆城帶回更詳細的消息:梁山打破祝家莊後,並未立刻攻打鄆城縣城,而是分兵數股,掃蕩周邊村鎮,徵集糧草、鐵器、布匹,並裹挾青壯入伙。

  鄆城縣令緊閉城門,不敢出戰,只能眼睜睜看著城外煙火四起。

  緊接著,其他方向的消息也通過驛館商旅的閒談,零碎地傳到周奔耳中。


  東平府境內,二龍山的賊人下山劫了一隊官府的稅銀,護送的廂軍死傷數十人。

  青州地面,桃花山、白虎山、二龍山的強人聯合起來,攻破了一處官軍哨所,搶奪了一批軍械。

  少華山的人馬在華陰縣活動頻繁,與當地團練多次衝突。

  甚至江南的方臘,也開始鬧出更大的動靜,攻城略地的消息隱約傳來。

  整個山東,乃至更大範圍,仿佛一堆被點燃的乾柴,各處都冒起了綠林烽煙。

  官府的權威在基層迅速瓦解,豪強要麼結寨自保,要麼與賊寇暗通款曲,普通百姓更是朝不保夕。

  陽穀縣內,物價開始上漲,尤其是糧食和鹽。

  街頭巷尾的議論充滿了恐慌,富人開始悄悄轉移細軟,窮人也想法囤積些口糧。

  夜間,城裡狗吠聲都比往日頻繁悽厲許多。

  縣令幾乎每日都要召見周奔,商議對策,但無非是加固城防、安撫民心、向州府求援那幾招。

  州府的回覆總是「已悉知,正調兵遣將,爾等務必堅守」,卻不見一兵一卒到來。

  周奔一邊應付著縣令,一邊利用【過目不忘】的能力,將所有這些紛亂的信息碎片,在腦中拼湊、分析。

  梁山擴張的路徑和節奏。

  各山寨活動的區域與特點。

  官府反應的遲緩與無力。

  地方豪強的不同應對。

  民生經濟的惡化跡象。

  ……

  他仿佛站在一副巨大的、正在劇烈動盪的棋局邊,努力看清每一顆棋子的移動軌跡和潛在意圖。

  這亂局,是危機,但也未必沒有機會。

  亂世意味著舊秩序的鬆動,意味著有能者可能趁勢而起。

  梁山在做,其他山寨在做,他周奔,是否也能從中分一杯羹?

  或者說,至少為自己和隱霧谷,爭取到更安全、更有利的位置?

  他想到幾個可能的方向:

  其一,趁亂吸納流散的人才。戰亂一起,必然有潰兵、逃亡的工匠、失意的文人、乃至活不下去的農夫。這些人中,或許就有可用之材。隱霧谷的位置和隱蔽性,可以作為一個相對安全的接收點。但需要極其嚴格的篩選和控制,避免引狼入室。

  其二,利用信息差和物流混亂,拓展財源。各地交通阻隔,物資短缺,某些特定商品的利潤會暴增。「隱泉釀」或許可以藉此機會,通過更複雜的渠道,賣到更遠、價格更高的地方。同時,也可以嘗試涉足其他緊缺物資的「貿易」,當然,必須以絕對隱蔽和安全的方式進行。

  其三,觀察官府與梁山、以及其他勢力之間的博弈,尋找可供利用的矛盾或縫隙。例如,某些與梁山有仇的豪強,是否可能成為潛在的盟友或情報來源?官府內部,是否有對現狀不滿、可能被拉攏的官吏?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必須加快隱霧谷的武裝建設。武松訓練的核心小隊,需要儘快形成戰鬥力。韓老五打造的器械,需要儘快配備。谷內的防禦體系,需要提升到能夠應對小規模武裝襲擊的程度。光靠「隱」已經不夠,必須擁有一定的「反咬」能力,才能讓潛在的覬覦者掂量代價。

  思路漸漸清晰。

  周奔鋪開紙筆,開始用密文書寫新的指令和計劃。

  給隱霧谷:加快防禦工事建設,儲備至少一年的糧食和必要物資。武松小隊進入戰備訓練,熟悉谷內及周邊地形。

  韓老五優先完成一批實戰器械。

  石家父子加強對谷外更廣區域的偵查,尤其注意有無流民或潰兵靠近。

  給武松:除訓練小隊外,利用其在清河縣的關係,留意有無可靠的、因戰亂失所的軍中好手或老兵,可秘密接觸,但暫不引入谷中。

  給鄆哥:情報收集重點轉向:梁山外圍人馬動向;陽穀及周邊有無新出現的陌生武裝團伙;縣內富戶、商鋪的異常舉動;物價的精確波動。

  給趙鐵柱:加大「特殊訂單」的生產,同時開始嘗試小批量冶煉品質更高的鋼材,為未來打造更精良的武器做準備。

  給文淵:提供一份經過複雜偽裝的、模擬在戰亂環境下進行多線物資調度和成本控制的「難題」,進一步鍛鍊其統籌能力。

  一條條指令,如同蛛網般悄無聲息地散發出去。


  周奔自己,則繼續留在縣衙這個風暴眼中的「平靜」點上。

  他每日依舊協助縣令處理公務,應對焦慮,提出一些穩妥但無大用的建議。

  在所有人眼中,他依舊是那個沉穩、有才、忠於職守的周先生。

  只有偶爾在值房獨處,或深夜回到館驛廂房時,他眼中才會閃過鷹隼般的銳利光芒。

  他推開窗戶,望著冬日陰沉的天空。

  遠處,似乎隱約傳來沉悶的聲響,不知是雷聲,還是……戰鼓?

  江湖風波已起,濁浪滔天。

  陽穀縣如同一葉小舟,在浪濤邊緣顛簸。

  而他,則在這葉小舟的底艙,默默地打磨著自己的槳櫓,加固著自己的船艙,觀測著風向與洋流。

  等待,或者創造,一個能夠駛向更廣闊水域,乃至……有機會成為新浪潮本身的那一刻。

  風很大。

  但他站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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