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智斗七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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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奔一夜未眠。

  他盤膝坐在榻上,雙目微闔,看似養神,實則腦中已將昨夜與吳用商談的每一個細節,晁蓋等人的每一個表情,廳內每一個人的位置,乃至莊院的布局走向,反覆推演了數十遍。

  伏虎之力帶來的不僅是力量與敏捷,更有超乎常人的精神集中力與記憶力。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前。

  「周先生可醒了?」是莊客恭敬的聲音,「晁天王與吳學究有請,在密室相候。」

  周奔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見絲毫倦意。

  「帶路。」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門而出。

  莊客引著他,穿過幾條迴廊,繞過一處假山,來到莊院深處一座獨立的石屋前。

  石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木門,門前站著兩名持刀莊客,眼神銳利。

  見到周奔,其中一人上前,在門上三輕兩重敲了五下。

  門從內拉開一道縫隙。

  周邁步而入。

  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響聲。

  屋內光線昏暗,只靠幾盞油燈照明。

  空氣里有種壓抑的密閉感,混合著陳舊木料、塵土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氣味。

  密室不大,正中擺著一張長條木桌,桌上攤著幾張輿圖與紙筆。

  桌邊圍坐著七個人。

  主位依舊是晁蓋,他今日換了一身深褐色勁裝,更顯魁梧。

  左手邊吳用,羽扇輕搖,目光沉靜。

  右手邊公孫勝,道袍整齊,閉目養神。

  往下依次是赤發鬼劉唐,面目依舊猙獰,眼神卻比昨夜收斂了些。

  阮氏三雄——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則坐在另一側,三人都穿著水靠般的短打,皮膚黝黑髮亮。

  加上剛剛進來的周奔,正好八人。

  這便是「七星聚義」的核心陣容,而今,多了一顆突然闖入的「異星」。

  「周先生來了,請坐。」

  晁蓋指了指吳用身旁的空位。

  那是離主位最近的位置。

  周奔神色平靜地走過去坐下,他能感覺到劉唐和阮小七投來的審視目光,也能感覺到吳用微微側目,以及公孫勝悄然睜開的眼中一閃而過的精芒。

  「昨夜與先生商議至深夜,先生所言,令晁某茅塞頓開。」

  晁蓋開門見山,聲音在密閉石室里迴蕩,「今日請諸位兄弟齊聚,便是要將此事徹底議定,查漏補缺,務必做到萬無一失!」

  吳用接過話頭,羽扇在輿圖上一點:「周先生既已入伙,我等便是一家人。昨夜先生所提諸般補充,吳某已梳理完善。今日便從黃泥崗地形、人員扮相、動手時機、藥酒施用、以及先生所提之撤離新路,逐一推敲。」

  他開始詳細講述完善後的計劃。

  「……扮作販棗客商,七輛車,二十餘人,須得精壯漢子,眼神氣質皆要像常年走南闖北的商販,不可露出破綻。阮氏兄弟水性精熟,可另率數人在黃泥崗外蘆葦盪中備下快船,以為接應……」

  「……白勝那邊已完全拿捏,此人貪財惜命,絕不敢反水。藥酒之事,仍是關鍵。依原計,待楊志一行酷熱難當,防備鬆懈之時,由白勝挑酒上崗,我等先買一桶分飲,以示無毒,再藉機將藥下在另一桶中,誘其飲下……」

  「……屆時由劉唐兄弟與阮氏兄弟帶領精幹人手,待藥性發作,便迅速控制場面,搬運財物。得手後,按周先生新擬路線,分作三隊。一隊攜少量財物往東,故作疑兵;一隊攜主要財寶,由阮氏兄弟引領,沿新擬陸路迂迴至預先選定之山洞藏匿;另一隊清掃痕跡,分散潛回……」

  吳用語速平緩,條理分明,顯然經過一夜深思。

  劉唐聽得摩拳擦掌,阮氏兄弟不時點頭,晁蓋面現讚許之色。

  公孫勝忽然開口,聲音縹緲:「那楊志非是庸人,藥性若不足,或有人未倒,該當如何?」

  吳用羽扇一頓:「故需雙管齊下。酒中藥量須足,此其一。其二,按周先生昨夜所言,他會率先飲下一碗藥酒。」

  此言一出,除了昨夜在場之人,阮氏兄弟皆是面露驚色,看向周奔。


  周奔面色不變。

  吳用繼續道:「周先生膽魄過人,願親身試險,以安楊志之心。此計大善。然則,藥酒本身,仍是根基。若藥性不靈,萬事皆休。」

  他看向周奔:「周先生昨夜曾言,對藥石之道略有涉獵。不知對此『蒙汗藥』之施用,可有更高明的見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周奔臉上。

  周奔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昨夜只是初露鋒芒,今日在這核心密室里,他必須展現出足以讓這群亡命之徒信服的真本事,才能真正站穩腳跟,獲得話語權,而不僅僅是作為一個被脅迫的、有點小聰明的「外人」。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吳用臉上,平靜開口:

  「吳學究思慮周詳,計劃已頗完善。然則,周某有一事,不得不問,亦不得不言。」

  「先生請講。」

  吳用羽扇輕搖。

  「學究計劃中所倚仗之『蒙汗藥』,究竟是何成分?藥性幾何?在何種溫度下,溶於酒中多久開始揮發?藥力能維持多久?對不同體格之人,生效時間與昏迷深度,可有差異?」

  周奔一連串問題拋出,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針。

  密室內安靜了一瞬。

  劉唐皺眉:「你這廝,怎地如此囉嗦!蒙汗藥便是蒙汗藥,下在酒里,喝了便倒,哪有這許多講究!」

  阮小五也粗聲道:「俺們往日用那藥粉,效力都是足的!」

  吳用卻神色微凝,抬手止住二人,看向周奔:「周先生此言何意?莫非對藥性有所疑慮?」

  周奔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在這寂靜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非是疑慮,而是此事關係生死,不得不究其根本。」

  周奔聲音沉穩,開始引入超越時代的認知,「尋常所用蒙汗藥,多以曼陀羅花、草烏頭、鬧羊花等物研磨混合而成。此類藥物,確有致人昏睡之效。」

  公孫勝猛然睜開眼,目中精光一閃:「先生竟識得藥性?」

  周奔不答,繼續道:「然則,此類藥粉,若直接投入酒中,有幾個致命缺陷。」

  他豎起一根手指:「其一,溶解度。藥粉顆粒若粗,難以完全溶於酒水,易沉澱桶底。飲上層酒者,藥量不足;飲到底者,或能察覺異味沉澱。」

  第二根手指:「其二,熱力揮發。黃泥崗行動,必在盛夏酷暑。酒桶置於烈日之下,桶內酒溫升高,部分藥性成分遇熱極易揮發散失。待楊志等人飲用時,藥力可能已十去三四!」

  第三根手指:「其三,劑量難控。人人體質不同,耐受有異。押運軍漢中,若有那等體格雄壯、或平日好酒量宏之輩,尋常劑量未必能令其徹底昏迷。若有一人半昏半醒,掙扎示警,我等便是滅頂之災!」

  他每說一點,吳用的眉頭就皺緊一分,公孫勝的目光就更亮一分,晁蓋的臉色就更沉凝一分。

  劉唐和阮氏兄弟雖然聽得半懂不懂,但「藥力不足」「有人未倒」「滅頂之災」這幾個詞,他們聽懂了,臉色也漸漸變了。

  「這……」

  阮小二遲疑道,「往日用藥,倒也未見失手……」

  「往日是往日,此次是此次。」

  周奔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此次目標,是押送十萬貫生辰綱的楊志!此人武藝高強,警惕性絕非尋常商旅可比!他麾下軍漢,亦是梁中書挑選的精壯!所用藥物,必須萬無一失!不能有絲毫僥倖!」

  密室內鴉雀無聲,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吳用沉默良久,羽扇已完全停下。

  他緩緩道:「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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