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西門慶的初次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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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腳步匆匆,閃進了西門慶家宅的後門。

  她那張乾瘦的老臉上,此刻堆滿了驚惶和急切,三角眼裡再沒了平日的算計,只剩下火燒眉毛的焦躁。

  「大官人!不好了!出事了!」

  她壓著嗓子,聲音又尖又細,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西門慶正在書房裡把玩一件新得的玉器,聞言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他放下玉器,看著慌慌張張衝進來的王婆,語氣帶著慣有的倨傲:「乾娘,何事如此驚慌?天塌下來了不成?」

  「比天塌了還緊要!」

  王婆也顧不得禮數,湊到近前,急聲道,「那個姓周的!就是那個住在館驛、縣令的貴客!他……他這兩天,連著往武大家跑!」

  西門慶臉上的慵懶瞬間消失,眼神銳利起來:「姓周的?他去武大郎家作甚?」

  「老身也不知道啊!」

  王婆拍著大腿,一臉晦氣,「先是前天晚上,深更半夜摸上門,跟武大在屋裡嘀咕了半晌!今天一大早,武大一出門,他又來了,這次找的是那姓潘的小賤人!關起門來談了快半個時辰!」

  西門慶猛地站起身,臉色陰沉下來。

  武大郎?

  潘金蓮?

  一個縣令的貴客,接連去找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而且還是深夜和清晨這種敏感時辰?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都說了什麼?」

  西門慶的聲音冷了下來。

  「隔得遠,聽不真切啊!」

  王婆苦著臉,「就隱約聽到什麼『西門慶』、『真心』、『靠不住』、『死罪』……還有那潘金蓮,哭哭啼啼的!

  大官人,那姓周的,怕是……怕是衝著我們來的!

  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西門慶的心猛地一沉。

  知道他和潘金蓮的事不奇怪,這陽穀縣暗地裡傳閒話的不少。

  但聽王婆這意思,那姓周的連更深層的東西都似乎知曉?

  還去挑撥潘金蓮?

  他感覺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這突然冒出來的周奔,是個變數,一個大大的變數!

  「此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西門慶盯著王婆,眼神兇狠。

  「老身打聽過了,」

  王婆連忙道,「說是海外歸客,前幾日才到的陽穀,不知怎的攀上了縣令的高枝,如今住在館驛,深得縣令信任。外面都傳他身懷異術,還獻了面能照清人毫毛的寶鏡給縣令夫人……」

  海外歸客?

  異術?

  寶鏡?

  縣令貴客?

  一連串的信息,讓西門慶眉頭緊鎖。

  聽起來,這人似乎有些門道,而且背景有點硬,直接和縣令掛鉤。

  他西門慶在陽穀縣算是一霸,但說到底是個鄉紳富豪,背後並無過硬官身,平日裡結交衙役、賄賂胥吏還行,真要和縣令的心腹貴客硬碰硬,他得掂量掂量。

  但讓他就此放棄潘金蓮?

  放棄那已經謀劃許久、即將到嘴的肥肉?

  他不甘心!

  更何況,若是那姓周的真的知曉了他們的毒計,並插手上報官府……那後果不堪設想!

  恐懼和憤怒交織,西門慶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不能再等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夜長夢多,必須儘快弄清楚這姓周的底細和意圖!」

  他沉吟片刻,對王婆吩咐道:「你回去,給我盯緊了武大家和那姓周的!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來報!另外,再去探探那潘金蓮的口風,看她到底被那姓周的灌了什麼迷魂湯!」

  「是是是!老身明白!」

  王婆連連點頭,像得了赦令般,又匆匆溜了出去。

  西門慶獨自在書房裡踱步,臉色陰晴不定。


  他叫來貼身的心腹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命他立刻去查周奔的詳細背景,尤其是和縣令的關係到底有多深。

  小廝領命而去。

  一下午,西門慶都坐立不安。

  潘金蓮那邊沒有新的消息傳來,派去調查的人也沒回音。

  這種失去掌控的感覺,讓他無比煩躁。

  黃昏時分,心腹小廝終於回來了,帶回了調查結果。

  「大官人,打聽清楚了。那周奔確是海外歸來,身份神秘。縣令對他極為禮遇,館驛最好的院子撥給他住,還派了驛卒伺候。前日他獻了一面琉璃寶鏡給縣令夫人,光可鑑人,聽聞夫人愛不釋手。縣令曾在私下稱讚其『見識廣博,身懷異術』……另外,他今日午後,曾在獅子橋附近,與賣梨的鄆哥接觸過。」

  琉璃寶鏡?

  身懷異術?

  還與鄆哥那等市井小民接觸?

  西門慶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周奔行事,完全不合常理。

  既有縣令做靠山,又混跡於市井之間,還頻頻接觸武大郎家……

  他到底想幹什麼?

  不能再等了。

  必須親自去會一會這個周奔!

  探探他的虛實!

  西門慶下定決心。

  他換上一身體面的綢緞長衫,帶上兩個最精悍強壯、懂些拳腳的家丁,出了府門,直奔館驛方向。

  他算準了周奔外出返回的時間,準備來個「偶遇」。

  果然,在距離館驛不遠的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上,西門慶看到了正獨自往回走的周奔。

  夕陽的餘暉將周奔的身影拉長,他步履沉穩,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西門慶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堆起熱情而虛偽的笑容,搖著摺扇,帶著兩個家丁迎了上去。

  「前面可是周先生?」

  西門慶隔著幾步遠便拱手招呼,聲音洪亮,透著刻意的熟絡。

  周奔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向西門慶。

  他認得這張臉,昨日在紫石街口見過。

  「正是周某。」

  周奔微微頷首,語氣不冷不熱,「閣下是?」

  「在下西門慶,久仰周先生大名啊!」

  西門慶笑容滿面,走近幾步,「聽聞先生乃海外高士,身懷異術,連縣尊大人都極為推崇。今日偶遇,真是三生有幸!」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打量著周奔。

  見對方衣著雖不算華貴,但氣質沉穩,面對自己這個陽穀縣有名的「西門大官人」,竟無半分侷促或諂媚,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西門大官人,過譽了。」

  周奔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周先生初來乍到,想必對陽穀還不甚熟悉。」

  西門慶話鋒一轉,發出邀請,「前面有家酒樓,酒菜還算入口,不知西門是否有幸,能請先生小酌幾杯,略盡地主之誼?也好向先生請教些海外奇聞。」

  他看似客氣,但身後兩名膀大腰圓、眼神不善的家丁,卻隱隱形成合圍之勢,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周奔心中冷笑。

  鴻門宴?還是敲山震虎?

  他面色不變,甚至嘴角還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西門大官人盛情,周某心領。不過今日還有些俗務,不便飲酒。」

  直接拒絕!

  西門慶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慍怒。

  他沒想到周奔如此不給面子。

  「呵呵,周先生真是大忙人。」

  西門慶乾笑兩聲,摺扇合攏,在掌心輕輕敲打著,語氣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不過,這陽穀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些事,有些人,周先生初來乍到,可能不太了解。有些閒事,管得太寬,恐怕……會惹禍上身啊。」

  他終於圖窮匕見,開始敲打。

  周奔迎上他隱含威脅的目光,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距離西門慶更近。

  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西門大官人家大業大,名揚鄉里,更應愛惜羽毛,持身以正才是。」周奔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入西門慶耳中,「有些快錢,看似容易,賺了也就賺了。但有些渾水……」

  他微微一頓,目光如同冰冷的針,刺向西門慶的眼底:

  「蹚進去,可是會淹死人的。」

  西門慶渾身一震,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周奔這話,看似勸誡,實則警告!

  而且直指核心!

  「快錢」?

  「渾水」?

  他難道真的知道了生辰綱的事?

  還是指別的?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裡面蘊含的信息和威脅,讓西門慶心驚肉跳!

  他看著周奔那雙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秘密的眼睛,之前的氣勢和威脅,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這個人,對方的底細、意圖、知道多少,他一無所知!

  而對方,似乎對他了如指掌!

  在絕對的未知和隱隱的恐懼面前,西門慶慫了。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周……周先生說的是……金玉良言,西門……受教了。」

  他不敢再多待一刻,更不敢再試探下去,連忙拱手:「既然先生有事,那……那不打擾了,告辭,告辭!」

  說完,幾乎是帶著兩個家丁,落荒而逃,腳步都有些踉蹌。

  周奔站在原地,看著西門慶狼狽離去的背影,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這第一次正面交鋒,他憑藉信息優勢和冷靜的氣勢,完勝。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西門慶和王婆,絕不會就此罷休。

  被逼到牆角的毒蛇,只會更加瘋狂。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暮色四合,黑夜即將降臨。

  最危險的時刻,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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