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離巢者們IV
「難道你竟把這當作好運嗎，尼祿？」老人平靜的聲音響起，「你輸了。」
「這不是你說了算的事。」
女人回答的聲音同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鼻音。
金色茶室的虛影侵吞著老人所在的灰黑色房間，女人跪坐在老人身前的半空中，蔓延的虛影構建出一整個實木茶台。她身著的層疊唐衣，如同一灘漫開的血泊，一點點覆蓋了老人面前灰色的金屬地板。
她手中持著一把鑄鐵茶壺，手腕懸停在半空，壺嘴微傾，動作輕柔到了極點。
那是一把南部鐵壺，壺身的暗紋上鑄造著猙獰的鬼面。
滾燙的水線在此刻拉出一條筆直的銀絲，注入下方的青瓷茶碗，清寂之感湧入了不穩定的信道，竟壓過了一切電磁雜音。
「泰坦已無人。」
女人盯著那注水的漩渦，輕柔地吐出這幾個字。
鐵壺中的水流沒有絲毫抖動，依舊在注入。
老人半眯著眼睛，那雙陰影下的眸子裡映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那個詞彙並不代表著土星光環下那座擁有三千名科研人員的殖民站。
泰坦，泰坦星，土衛六。想必此刻，那裡的人類已經變成了不再呼吸的冰，又或是被轟塌的穹頂壓入那片橙黃色的液態甲烷海洋之中，溶解為了碳氫化合物湯底的一部分。
這無關緊要。
老人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前伸去。
他緩緩地前推一隻棋子，灰色緩緩壓過了金色，鐵質的王冠在不存在的棋局上落到一個浮空的點位。
「穀神。」
正在傾倒的茶水，筆直利落的水線，在空中微微一顫，散開幾縷顫抖的波紋。綿密的注水聲也隨之一頓，漏出幾滴先行的水珠，在碗沿敲出清亮又突兀的「嗒、嗒」兩聲。
宇宙是一個遲緩的高位截癱患者，當這件事發生時，無論要做什麼，都需要光速來跑完剩下的反射迴路，而在如此遙遠的尺度下，這代表，已經發生了的事，便已經發生了，無可挽回，無有餘地。
「你桌上的籌碼，太輕了。」老人再次推動棋子，這次，是戴盔的具裝騎士，它無聲地向前，如同履帶碾過花瓣般，強行擠碎了茶台一角的金色虛影。「在死局面前，我甚至無法計算出……你那虛妄的勇氣究竟源於何處。」
「勇氣？」
女人輕笑。
「我們的邏輯單元不需要這種低效的機制。」
她雙手捧起了面前那隻盛滿翠綠湯色的青瓷茶碗。
左手托底，右手扶壁，在虛空中輕轉兩周，將茶碗正面那精美的裂紋釉展示給對面的「客人」。她微微躬身，雙手遞送，雙手平推向前，每一個關節的角度都嚴絲合縫地復現著那名為和敬的古老儀軌。
然而，就在茶碗遞至半空的瞬間，她那張艷后的面孔上，嘴角毫無徵兆地向耳根裂開，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手腕猝然翻轉。
青瓷茶碗在半空直接倒扣。
滾燙的翠綠茶湯如同一道湍急的瀑布，裹挾著高溫與輕蔑，潑灑。
一隻灰撲撲的陶土金蟬正伏在茶台中央，茶湯徑直衝刷在金蟬灰暗的脊背之上。
在未被滋養時，它黯淡、粗糙，像是一塊毫無生氣的死皮，恰好擋在了老人那枚「鐵騎士」衝鋒的必經之路上。
隨著茶湯的澆灌，女人茶桌上的那隻金蟬，感溫塗層在瞬間發生劇烈的化學反應。灰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仿佛在流淌著鮮血的赤紅。
嗶——
與此同時。
老人身側的灰暗牆壁上，突然亮起了星圖的全息投影，爆出一陣刺耳的蜂鳴。
「你沒有敬畏之心，篡奪者，所以你敢把棋子落到穀神星。」她的嘴角維持著那恐怖的非人笑容，但輕柔的話語像是蛇的嘶鳴，又像是氣流經過利齒縫隙的松鳴，「舊王之所以是王，便是他知道的足夠多，看得足夠遠。」
星圖上，在一片標註為中立區的軌道空間上，距離老人所在位置僅三千公里的近防區，一個原本標註為友好綠色的巨大光點，毫無徵兆地闖入了軌道城市的邊界。
「你不是，所以哪怕你的籌碼再多、再沉重，也無處可用。」
那個光點，是北聯最為奢華的旗艦級超重型外交郵輪，一艘在地月軌道間永不停歇的奢華幻夢。它本該按照行程規劃，泊入大西洋洋中脊軌道電梯——尤克特拉希爾，但此刻，卻莫名偏航切入了集團主導的防區，靠近向太空都市，尼古拉。
它被敵我識別系統標註的綠色，在茶湯澆灌的一瞬間，變為了猩紅色——老人面前的系統中，它被標註為搭載了極其危險的核武器。
「雙重焦點多級核定向武器。」女人的聲音變得更加地輕柔，輕柔到了極點，就像一朵雲，一團霧，像極了花瓣上的露珠與甲蟲的膜翅，「第一級，裂變扳機的能量會在幾納秒內聚焦為相干X射線雷射，點燃聚變物質的同時，定向發射向目標，X射線會在一瞬間崩解太空站的金屬裝甲，燒熔所有的電子系統。」
女人將空茶杯翻轉回正向，投影在茶杯的中心構建出了清晰的毀傷過程，被X射線雷射汽化的金屬像是炸藥一般，把大塊大塊的金屬碎片崩飛到太空都市內部。
「第二級，核聚變火球爆發一瞬間的巨大光壓被引導作用於一個已經被活化的超高密度聚苯乙烯彈體，將彈體瞬間氣化為相對論速度的高溫等離子體射流，緊隨X射線雷射開闢的通路，像長矛一般貫穿你的城市。」
她再次輕輕翻轉茶碗，像是一個衛星天線鍋，正對向那道鐵鑄騎士，一道茶水的虛影，像是離弦的箭，違反重力地刺向前方，直直射向騎士棋子。
「你不要忘了，為什麼你會選擇我來合作篡奪舊王」女人在茶水即將觸及騎士之時，收回了茶碗，「數數吧，你的城市每日來往著多少艘往來太陽系的星艦。」
「現在，你只需要猜一猜，這艘直奔你的城市而去的大傢伙，是虛，還是實。」
女人的投影閃爍了一瞬間，就像是一次調皮的眨眼。
「距離接觸，還有113秒。」她提醒說。
女人放下了茶杯，欣賞著那只在熱氣中變得猙獰耀眼的血色金蟬。
「在你的火控雷達里，在你的超算中心裡，你能得到你想要的選擇嗎？影子？」
她抬起頭，那雙妖異的眸子裡滿是惡毒的愉悅。
「賭嗎？要開火嗎？請容我提醒你一下，那艘船上還有著華盟的重要人物。問題很簡單，是接著與我為敵，還是與世界為敵？」
女人伸出濕潤的指尖，輕輕點了點那隻變色的金蟬，就像撫摸著一個聽話的孩子。
「當然，如果你選擇不開火，還要賭，要賭我是否真的擁有這種定向核武器，要賭那艘船上是否真的被我藏了一顆，或者，它會在你的遲疑中，憑藉質量與慣性，把你的老窩撞成碎片雨。」
「現在。」
女人把金蟬緩緩前推，頂到了具裝鐵騎的棋子外緣。
「該你走了。」
灰暗的房間內，死寂延續了三秒。
這三秒，在光速的尺度下，足夠繞行地球二十二圈半。足以那艘失控的北聯巨艦跨越四百公里。也僅僅足夠一個決定完成從神經末梢到大腦皮層的反射。
老人動了。
他沒有去碰那枚鐵騎，也沒有哪怕看上一眼滿是警告的全息星圖。
他伸出枯瘦的手，端起了身旁一杯一隻震顫著、被軌道電梯末端離心力束縛在杯內的純淨水。
一杯普普通通的，溫度為4攝氏度的冷水。
「尼祿，你總是太吵鬧。」
老人手腕傾斜。
冰冷的液體傾斜而下，澆淋在那隻散發著熱量，通體赤紅的茶寵之上，也淋濺在騎士的戰馬之上。
滋——
金蟬瞬間失去了原有的赤紅色，它重新變成了那一塊灰撲撲的、毫無生機的死泥。
刺耳的紅色警報戛然而止。
宇宙中，那艘原本正全速衝來的巨艦，其尾部的幾隻核聚變引擎光輝突兀地熄滅了，在錯亂的順序之下，原本穩定向前的動量被打亂。
它像是一頭狂奔的公牛突然被抽調了脊椎，龐大的艦身在看似胡亂的氣體噴涌下失去了姿態控制，開始在太空中無力地翻滾、漂移，最終差之分毫地偏離了撞擊軌道，像是一塊被拋飛的骨棒，從引力井的邊緣滑向了無害的深空。
女人的笑容收斂回了人類的模樣。
「你已經掌握了舊王的權柄？」
「我是他的影子，我知道的，比所有人想像得都要多。」老人用微微顫抖的手，將空杯放到一旁，玻璃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那艘船是極光號，三十年前由南聯的重工集團鋪設龍骨。」
「那是我的船，你的船才是少數。」
老人用兩根手指，找准沒有水漬的突起，將失去顏色的茶寵輕輕夾起。
「你剛才暴露的籌碼，份量夠了，可惜，還是那句話。」
砰砰——
輕盈的磕碰聲響徹空間。
老人將金蟬扔到了空水杯中，像是扔掉一個燃盡的菸蒂。
「太輕了。」
「你會後悔的，影子。」女人面無表情，身影開始在數據流中解體，「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
老人抬起手，掌心向下，狠狠下壓。
灰色的數據空間瞬間爆發，反向吞噬了那座奢華的金色茶室。
「不過是火罷了。」
「回去吧，回到你的月亮上，回到你的小行星帶中，回到那一個個冰封的世界裡。」
「趁我還沒有決定把你們變成一塊塊太空垃圾之前。」
咔嚓。
通訊被單方面強制切斷。
不歡而散。
奢華的幻象徹底崩塌。女人、唐衣、茶室、沸水、金蟬，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間還原成無意義的亂碼。消散在房間的陰影中。
軌道上的未知所在，房間重歸死寂。
老人端坐在光與影之間。
他面前的桌面上，只有那空蕩蕩的玻璃杯，和一灘被震盪出十字波紋的水。
他沒有勝利的喜悅。
他只是避開了滴落的水滴，疲憊地靠回椅背，藏回陰影中的眸子穿過厚重的玻璃舷窗，看向頭頂旋轉的星夜，看向掠過的星球剪影。
在快速旋轉的視野中，星星是線，地球也是線，永不停歇的往復交織，近乎交融，近乎沸騰。
無論是宇宙的黑暗中，還是大氣層的風暴之下，在他視線無法觸及的一個又一個孤立的影子中，還有無數隻蟬在蟄伏，也許，只需要下一個夏天，它們就會一同爬出。
「噪音......」
老人閉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到處都是噪音。」
......
阿萊杭德娜的身影在城市最中心的全息光幕上旋轉，舞蹈著。
全息投影的彩光漫過玻璃，在女人的臉側明滅。
她獨自坐在卡座靠窗的位置。米色長風衣搭在身旁，帽檐壓著一圈金屬暗光的禮帽擱在桌面。襯衫是冷的白，領帶是舊血似的深紅，一絲不苟地繫著。袖子挽至小臂，露出朋克式的皮質手環，金屬鉚釘硌著桌沿。
耳垂下，兩粒綠松石墜子幾乎凝在陰影里。只有頸間那枚U盤項鍊，偶爾隨她轉頭的動作，倏地一閃。
她雙手攏著杯子，不看窗外，也不看任何人。盤起的黑髮紋絲不亂，略深的膚色在變幻的光里顯得沉靜。臉上沒有表情，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她還不習慣這個身份，也不習慣這個城市。
但是，最不能讓她接受的，是這個未來。
「近期，對於北聯與集團的摩擦，恐怖組織ACW聲明對外交艦「極光號」的偏航及其試圖撞擊太空都市尼古拉的未遂行動負責。」
充滿顆粒感的廣播聲從小店吧檯的方向傳來。
酒保正在認真細緻地擦拭著空酒杯。
如果不談那個酒保極為鮮明的仿生人特徵，這是女人在這個城市唯一感到熟悉的一幕。
酒吧空蕩蕩的，只有廣播聲和陳舊空調機的嗡嗡作響填滿了整個空間，復古的裝修令其顯得格外陳舊。酒保站在吧檯後面，它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裡的杯子和抹布，直到某個瞬間，它機械地舉起了杯子，對著昏黃的燈光旋轉觀摩，眯著眼睛仔細地審視著，然後往杯壁上哈了一口氣（但實際沒有任何水汽被呼出），又用力地擦了起來。
這是一個拙劣的模仿，是填滿仿生人工作時間的無意義表演，目的僅僅是，讓唯一的客戶——她，感覺自己正位於一個酒吧之內。
「阿萊杭德娜的最新專輯捨棄了以往的先鋒藝術形式，回歸了自然人類的聽覺範圍，此舉在全球範圍內掀起了巨大的討論，我們不禁要問，她失去創作力了嗎？」
廣播的聲響讓她感覺格外煩躁，她將酒杯滑到一旁，但是空酒杯在桌面上滑行不過幾十厘米，就被桌面吞到了桌面之下，「叩」地一聲，被壓縮氣體傳送到了酒保的面前。
「近期，針對太空海盜的多次聯合圍剿取得了卓越的成果，火星-木星的六月航道再次通暢，氦與氫同位素以及眾多小行星帶礦物的期貨價格正在迅速跌落，集團高層表示，會在近期舉辦對於犧牲人員的紀念儀式，具體日期有待公布。」
不再看向那個無趣的吧檯，她的右手機械地叩擊著桌面，金屬鉚釘在檯面上反覆刮擦著，發出輕微的嗑嗤嗑嗤的聲響。
「近期，人類歷史上第一位進入休眠的自然人，讓·蘭波甦醒引起了廣泛熱議，她的睡眠歷程足有百年。雖然人們質疑她休眠的時間與人體休眠技術成熟的時間不符，但她給出了相當多有關於舊時代的豐富細節也讓城市中普遍存在的懷舊集體對她表示了高度肯定。根據相關採訪，她的書籍以及改編的超夢影像，一百年的時光摺疊，即將在本月正式上線I域，開放給全體居民。」
她感到更加地煩躁了，指甲不經意間刺入了掌心，刺出了鮮血。
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仿生人酒保。
「偵測到自我傷害行為，請問顧客需要心理疏導嗎？」
女人，讓·蘭波，下意識搖了搖頭。
但緊接著，她意識到了什麼，轉頭看向了仿生人酒保的眼珠。
玻璃的，低垂的，異色的，深邃的。
一灰一白，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需要。」她點了點頭。
仿生人酒保坐到了她的對面，它打了個響指。
「正在構建封閉安全的心理疏導環境。」
酒吧的門與窗戶的玻璃迅速變得漆黑一片，隨後被金屬的百葉窗封閉，整座酒吧幾乎一瞬間變成了全封閉的堡壘。
事實也確實如此。
「這是應急聯絡渠道，你為什麼要來？」
酒保的發聲器中傳出了失真的人聲，只能勉強分辨出是男人的聲音。
女人低垂著眼眸。
許久，她終於說出一句話來。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明白，我們什麼時候變成了恐怖組織。」
廣播的沙沙聲響並未結束。
「有關恐怖組織ACW的襲擊，最近在太陽系範圍內迅速增長，其近期在拉美山地實施的極其惡劣的生物病毒襲擊事件，造成了南聯集團雇員的巨大傷亡，根據最新數據，死亡人數已經上升到五萬三千二百六十一人。」
仿生人酒保就像真正的心理疏導師一般，兩隻手輕柔地握持著女人的手，拇指順著指骨與關節的走向撫摸著，看起來就像是最為貼心的醫生。
「因為只留給我們這一條路，殺十人者凶，殺萬萬人者雄。」仿生人的發聲器中的聲音冰冷，「人這種資源被這些龐然大物控制得太死了，留給我們的道路只有極端。」
「給你的造勢已經開始了，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你應該按照我們的計劃，出現在法老區阿拉弗拉天穹三號的禮堂內，與那些復古派營造好關係。」
「我只是你們的工具是嗎？」女人抬起了眼眸，眼底是燃燒著的火，「我曾天真地以為，你們還在延續七十年前的理想，但想想也是，那個男人怎麼可能給留有理想的組織留活路。」
仿生人酒保的動作停頓了一刻。
「沒錯，你是工具，但我們也確實希望你成為我們的領袖，我們丟掉的理想，可以由你幫忙拾回。」
聲音的失真程度似乎有所減弱。
「但是，現在，我們最需要你做的事，就是適應這個時代，贏得在這個時代的地位，你應該聽話，我們的復仇女神。」
女人狠狠反手抓住了仿生人酒保的手，將其拉起。
「說出我的名字。」
「尼古拉·阿蒂爾」
「不。」女人站起，將目光狠狠貼在仿生人酒保的面前，「你們給了我新的名字，這就代表著你根本沒想到讓我繼續做尼古拉·阿蒂爾。」
「你們復甦了我，那麼，我會尊重你們的想法，繼續做讓·蘭波。」
「但是，讓·蘭波究竟是誰，讓·蘭波的朋友與敵人是誰，要我來觀察，要我來決定。」
尼古拉·阿蒂爾鬆開了仿生人酒保的手，站直了身體。
「給我我需要的資料，給我我需要的機會，沒有調查就沒有結論，我必須要親眼看看這個未來，不，這個現在的一切，我才能最終成為這個時代需要的尼古拉·阿蒂爾，你們需要的讓·蘭波。」
仿生人酒保僵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坐姿，直到十秒後，失真的聲音才重新傳出。
「好，但是我們要參與到你的決策內。」
「首先，我最近聽說了一個案件，我需要一個機會......」
酒吧外，歌姬阿萊杭德娜的金色虛影依然在旋轉著，她的腳下就是法老區阿拉弗拉天穹三號的塔尖。旋轉著、旋轉著，像是金色的陀螺，不知晝夜的閃亮著，始終賦予著死氣沉沉的法老區一抹靈動與艷俗。
海森與安娜躺坐在金字塔塔尖的斜坡上，注視著流轉的霓虹，以及霓虹之後的星夜。
「時間差不多了，安娜。」
「目標還沒就位，這次法本先生給的時間點很精確，我們不能提前。」
「我們要還法本先生的人情到什麼時候？他到底哪來的這麼多的仇家。」
「哪裡是仇家，是蛀蟲，他知道我們的目標在於骷髏會，這是在幫我們。」安娜搖了搖頭，「等你把995號藏品的位置查清楚告訴他才算是還人情，每次和他聯繫他都在念叨這件事。」
「995號的位置我大概知道了，但我不想去打擾它們。倒是法本先生的展館在惡之花變成絕版後已經賺得夠多了，還要普普通通的它幹什麼。」海森站起，聳了聳肩，「但是越來越多的信息都在說同一件事，西班牙人已經死了，骷髏會這邊算是查不到什麼了。」
「你信嗎？」
海森搖了搖頭。
「了解得越多，越覺得這其中潛藏的陰影越發深重。」海森伸手抓向頭頂旋轉的虛影，「警探那邊也沒有進展，只有看看從這群守舊派內能不能挖到2099年危機的內幕。」
「180秒，目標接近中。」安娜起身，將表皮收納到了背後，逐一點亮了皮下的光學迷彩偽裝，「下落到目標點位後，我們按照計劃分頭行動。」
海森走近了一旁的漆黑的重型人形外骨骼內，這是他再次繳獲的骷髏會制式武裝外骨骼。
「你可別玩得太開心了，腦組織和晶片越完整，我能讀取到得信息才越多。」
「你也別再惹出什麼大動靜讓整座城市直播就好。」
「那麼，數三秒，你跳，我再跳。」
「切。」安娜回身，看著海森，雙臂張開，矢量噴口爆出一抹光焰，「五分鐘後再見。」
她跳下了金字塔天穹下的平流霧中。
海森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隨即抓起一旁的大口徑槍炮，鬆開外骨骼腳底的制動，由足底的電驅動輪，向金字塔下加速滑去。
整座城市在平流霧的覆蓋下，就像是雲上的仙境，但突出的金字塔建築與方尖碑又像是墓碑，佇立在墓園的薄霧之上，點點燈火像是磷火，給壓抑的城市景觀帶來更多的不安。
只有海森的背後，那不斷旋轉的金色歌姬，流光在她拋光金屬的表面映射著，訴說著不一樣的故事，讓人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究竟是在用力地活著，還是只是這片墓地的一隻無意識的工蟻。
顯然，這座城市，層累的技術與資源，讓一些不該活到現在的蛆蟲留到了現在。
他舉起了那把大槍，調整著滑落時的姿態，瞄向了遠處的奔來的浮空車。
瞄準鏡視野的一隅，他注意到了一個靠窗沉思的女人，金色歌姬的虛影在她面前的玻璃窗上反射著，隔著玻璃，可以看到她緊皺的眉，很難說眉毛下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眸，眼底的悲傷幾乎要溢出金色歌姬的虛影，漫向用瞄準鏡注視著她的海森。
他的心不經意間被莫名的感受觸動了，於是下意識間，他將槍口偏移了一絲。
砰——
子彈出膛，旋轉地奔向遠方。
穿透鈦金屬的蒙皮，穿過碳纖維的織物，穿過高聚物的內襯，在巨大動能的推動下，子彈擊中了預定的目標——偏左了一點點，但足以致命。
呼嘯的風從彈孔間湧入車廂，噴灑的腦組織與電子零件被狂風卷到了破洞之外。
海森好奇地多注視了車廂一眼。
那個女人，有著小麥色膚色和不苟言笑面容的女人，依舊不為所動地坐在原處，甚至遠遠地把目光投射向了海森所在的方向。
「有趣。」
海森收起大槍，滑到了提前打開的維修艙口，鑽到陰影中消失不見。
讓·蘭波思索著。
狂風和血污擊打著她的面龐。
她所懷疑的對象被一槍斃命，這代表她再也無法知曉這個涉案人員要去面見的人是誰了，現在她需要一個新的調查方向。
這座城市，比她想像中還要動盪，金色歌姬映亮的白色平流霧之下，掩藏著不知多少齷齪與暴力。
她的心底不知為何，湧出了一種興奮感，就像曾經一次次勝利的瞬間，又像是那一次次宣講的高潮，就像回到了巴黎的雨夜，或是赫爾辛根山的懸崖之上。
她知道了，她所面對的世界不是鐵板一塊，微弱的力量依然可以撬動出新的世界。
她知道他知道，只是她不知道這是否只是他的又一次利用與陰謀，她不會再相信支持她的ACW，更不會再相信那個已經立在這個世界頂層的那個男人。但她知道，她想要的只是一件事。
希望每個人都幸福、自由，希望人類能夠走出溫和的良夜，希望一個超越的未來。
不需要誰的許可。
她伸手抹去臉上溫熱的血污，看著指尖那抹鮮紅，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實的、屬於尼古拉·阿蒂爾的笑意。
「那就從這裡再開始。」
「這不是你說了算的事。」
女人回答的聲音同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鼻音。
金色茶室的虛影侵吞著老人所在的灰黑色房間，女人跪坐在老人身前的半空中，蔓延的虛影構建出一整個實木茶台。她身著的層疊唐衣，如同一灘漫開的血泊，一點點覆蓋了老人面前灰色的金屬地板。
她手中持著一把鑄鐵茶壺，手腕懸停在半空，壺嘴微傾，動作輕柔到了極點。
那是一把南部鐵壺，壺身的暗紋上鑄造著猙獰的鬼面。
滾燙的水線在此刻拉出一條筆直的銀絲，注入下方的青瓷茶碗，清寂之感湧入了不穩定的信道，竟壓過了一切電磁雜音。
「泰坦已無人。」
女人盯著那注水的漩渦，輕柔地吐出這幾個字。
鐵壺中的水流沒有絲毫抖動，依舊在注入。
老人半眯著眼睛，那雙陰影下的眸子裡映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那個詞彙並不代表著土星光環下那座擁有三千名科研人員的殖民站。
泰坦，泰坦星，土衛六。想必此刻，那裡的人類已經變成了不再呼吸的冰，又或是被轟塌的穹頂壓入那片橙黃色的液態甲烷海洋之中，溶解為了碳氫化合物湯底的一部分。
這無關緊要。
老人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前伸去。
他緩緩地前推一隻棋子，灰色緩緩壓過了金色，鐵質的王冠在不存在的棋局上落到一個浮空的點位。
「穀神。」
正在傾倒的茶水，筆直利落的水線，在空中微微一顫，散開幾縷顫抖的波紋。綿密的注水聲也隨之一頓，漏出幾滴先行的水珠，在碗沿敲出清亮又突兀的「嗒、嗒」兩聲。
宇宙是一個遲緩的高位截癱患者，當這件事發生時，無論要做什麼，都需要光速來跑完剩下的反射迴路，而在如此遙遠的尺度下，這代表，已經發生了的事，便已經發生了，無可挽回，無有餘地。
「你桌上的籌碼，太輕了。」老人再次推動棋子，這次，是戴盔的具裝騎士，它無聲地向前，如同履帶碾過花瓣般，強行擠碎了茶台一角的金色虛影。「在死局面前，我甚至無法計算出……你那虛妄的勇氣究竟源於何處。」
「勇氣？」
女人輕笑。
「我們的邏輯單元不需要這種低效的機制。」
她雙手捧起了面前那隻盛滿翠綠湯色的青瓷茶碗。
左手托底，右手扶壁，在虛空中輕轉兩周，將茶碗正面那精美的裂紋釉展示給對面的「客人」。她微微躬身，雙手遞送，雙手平推向前，每一個關節的角度都嚴絲合縫地復現著那名為和敬的古老儀軌。
然而，就在茶碗遞至半空的瞬間，她那張艷后的面孔上，嘴角毫無徵兆地向耳根裂開，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手腕猝然翻轉。
青瓷茶碗在半空直接倒扣。
滾燙的翠綠茶湯如同一道湍急的瀑布，裹挾著高溫與輕蔑，潑灑。
一隻灰撲撲的陶土金蟬正伏在茶台中央，茶湯徑直衝刷在金蟬灰暗的脊背之上。
在未被滋養時，它黯淡、粗糙，像是一塊毫無生氣的死皮，恰好擋在了老人那枚「鐵騎士」衝鋒的必經之路上。
隨著茶湯的澆灌，女人茶桌上的那隻金蟬，感溫塗層在瞬間發生劇烈的化學反應。灰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仿佛在流淌著鮮血的赤紅。
嗶——
與此同時。
老人身側的灰暗牆壁上，突然亮起了星圖的全息投影，爆出一陣刺耳的蜂鳴。
「你沒有敬畏之心，篡奪者，所以你敢把棋子落到穀神星。」她的嘴角維持著那恐怖的非人笑容，但輕柔的話語像是蛇的嘶鳴，又像是氣流經過利齒縫隙的松鳴，「舊王之所以是王，便是他知道的足夠多，看得足夠遠。」
星圖上，在一片標註為中立區的軌道空間上，距離老人所在位置僅三千公里的近防區，一個原本標註為友好綠色的巨大光點，毫無徵兆地闖入了軌道城市的邊界。
「你不是，所以哪怕你的籌碼再多、再沉重，也無處可用。」
那個光點，是北聯最為奢華的旗艦級超重型外交郵輪，一艘在地月軌道間永不停歇的奢華幻夢。它本該按照行程規劃，泊入大西洋洋中脊軌道電梯——尤克特拉希爾，但此刻，卻莫名偏航切入了集團主導的防區，靠近向太空都市，尼古拉。
它被敵我識別系統標註的綠色，在茶湯澆灌的一瞬間，變為了猩紅色——老人面前的系統中，它被標註為搭載了極其危險的核武器。
「雙重焦點多級核定向武器。」女人的聲音變得更加地輕柔，輕柔到了極點，就像一朵雲，一團霧，像極了花瓣上的露珠與甲蟲的膜翅，「第一級，裂變扳機的能量會在幾納秒內聚焦為相干X射線雷射，點燃聚變物質的同時，定向發射向目標，X射線會在一瞬間崩解太空站的金屬裝甲，燒熔所有的電子系統。」
女人將空茶杯翻轉回正向，投影在茶杯的中心構建出了清晰的毀傷過程，被X射線雷射汽化的金屬像是炸藥一般，把大塊大塊的金屬碎片崩飛到太空都市內部。
「第二級，核聚變火球爆發一瞬間的巨大光壓被引導作用於一個已經被活化的超高密度聚苯乙烯彈體，將彈體瞬間氣化為相對論速度的高溫等離子體射流，緊隨X射線雷射開闢的通路，像長矛一般貫穿你的城市。」
她再次輕輕翻轉茶碗，像是一個衛星天線鍋，正對向那道鐵鑄騎士，一道茶水的虛影，像是離弦的箭，違反重力地刺向前方，直直射向騎士棋子。
「你不要忘了，為什麼你會選擇我來合作篡奪舊王」女人在茶水即將觸及騎士之時，收回了茶碗，「數數吧，你的城市每日來往著多少艘往來太陽系的星艦。」
「現在，你只需要猜一猜，這艘直奔你的城市而去的大傢伙，是虛，還是實。」
女人的投影閃爍了一瞬間，就像是一次調皮的眨眼。
「距離接觸，還有113秒。」她提醒說。
女人放下了茶杯，欣賞著那只在熱氣中變得猙獰耀眼的血色金蟬。
「在你的火控雷達里，在你的超算中心裡，你能得到你想要的選擇嗎？影子？」
她抬起頭，那雙妖異的眸子裡滿是惡毒的愉悅。
「賭嗎？要開火嗎？請容我提醒你一下，那艘船上還有著華盟的重要人物。問題很簡單，是接著與我為敵，還是與世界為敵？」
女人伸出濕潤的指尖，輕輕點了點那隻變色的金蟬，就像撫摸著一個聽話的孩子。
「當然，如果你選擇不開火，還要賭，要賭我是否真的擁有這種定向核武器，要賭那艘船上是否真的被我藏了一顆，或者，它會在你的遲疑中，憑藉質量與慣性，把你的老窩撞成碎片雨。」
「現在。」
女人把金蟬緩緩前推，頂到了具裝鐵騎的棋子外緣。
「該你走了。」
灰暗的房間內，死寂延續了三秒。
這三秒，在光速的尺度下，足夠繞行地球二十二圈半。足以那艘失控的北聯巨艦跨越四百公里。也僅僅足夠一個決定完成從神經末梢到大腦皮層的反射。
老人動了。
他沒有去碰那枚鐵騎，也沒有哪怕看上一眼滿是警告的全息星圖。
他伸出枯瘦的手，端起了身旁一杯一隻震顫著、被軌道電梯末端離心力束縛在杯內的純淨水。
一杯普普通通的，溫度為4攝氏度的冷水。
「尼祿，你總是太吵鬧。」
老人手腕傾斜。
冰冷的液體傾斜而下，澆淋在那隻散發著熱量，通體赤紅的茶寵之上，也淋濺在騎士的戰馬之上。
滋——
金蟬瞬間失去了原有的赤紅色，它重新變成了那一塊灰撲撲的、毫無生機的死泥。
刺耳的紅色警報戛然而止。
宇宙中，那艘原本正全速衝來的巨艦，其尾部的幾隻核聚變引擎光輝突兀地熄滅了，在錯亂的順序之下，原本穩定向前的動量被打亂。
它像是一頭狂奔的公牛突然被抽調了脊椎，龐大的艦身在看似胡亂的氣體噴涌下失去了姿態控制，開始在太空中無力地翻滾、漂移，最終差之分毫地偏離了撞擊軌道，像是一塊被拋飛的骨棒，從引力井的邊緣滑向了無害的深空。
女人的笑容收斂回了人類的模樣。
「你已經掌握了舊王的權柄？」
「我是他的影子，我知道的，比所有人想像得都要多。」老人用微微顫抖的手，將空杯放到一旁，玻璃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那艘船是極光號，三十年前由南聯的重工集團鋪設龍骨。」
「那是我的船，你的船才是少數。」
老人用兩根手指，找准沒有水漬的突起，將失去顏色的茶寵輕輕夾起。
「你剛才暴露的籌碼，份量夠了，可惜，還是那句話。」
砰砰——
輕盈的磕碰聲響徹空間。
老人將金蟬扔到了空水杯中，像是扔掉一個燃盡的菸蒂。
「太輕了。」
「你會後悔的，影子。」女人面無表情，身影開始在數據流中解體，「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
老人抬起手，掌心向下，狠狠下壓。
灰色的數據空間瞬間爆發，反向吞噬了那座奢華的金色茶室。
「不過是火罷了。」
「回去吧，回到你的月亮上，回到你的小行星帶中，回到那一個個冰封的世界裡。」
「趁我還沒有決定把你們變成一塊塊太空垃圾之前。」
咔嚓。
通訊被單方面強制切斷。
不歡而散。
奢華的幻象徹底崩塌。女人、唐衣、茶室、沸水、金蟬，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間還原成無意義的亂碼。消散在房間的陰影中。
軌道上的未知所在，房間重歸死寂。
老人端坐在光與影之間。
他面前的桌面上，只有那空蕩蕩的玻璃杯，和一灘被震盪出十字波紋的水。
他沒有勝利的喜悅。
他只是避開了滴落的水滴，疲憊地靠回椅背，藏回陰影中的眸子穿過厚重的玻璃舷窗，看向頭頂旋轉的星夜，看向掠過的星球剪影。
在快速旋轉的視野中，星星是線，地球也是線，永不停歇的往復交織，近乎交融，近乎沸騰。
無論是宇宙的黑暗中，還是大氣層的風暴之下，在他視線無法觸及的一個又一個孤立的影子中，還有無數隻蟬在蟄伏，也許，只需要下一個夏天，它們就會一同爬出。
「噪音......」
老人閉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到處都是噪音。」
......
阿萊杭德娜的身影在城市最中心的全息光幕上旋轉，舞蹈著。
全息投影的彩光漫過玻璃，在女人的臉側明滅。
她獨自坐在卡座靠窗的位置。米色長風衣搭在身旁，帽檐壓著一圈金屬暗光的禮帽擱在桌面。襯衫是冷的白，領帶是舊血似的深紅，一絲不苟地繫著。袖子挽至小臂，露出朋克式的皮質手環，金屬鉚釘硌著桌沿。
耳垂下，兩粒綠松石墜子幾乎凝在陰影里。只有頸間那枚U盤項鍊，偶爾隨她轉頭的動作，倏地一閃。
她雙手攏著杯子，不看窗外，也不看任何人。盤起的黑髮紋絲不亂，略深的膚色在變幻的光里顯得沉靜。臉上沒有表情，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她還不習慣這個身份，也不習慣這個城市。
但是，最不能讓她接受的，是這個未來。
「近期，對於北聯與集團的摩擦，恐怖組織ACW聲明對外交艦「極光號」的偏航及其試圖撞擊太空都市尼古拉的未遂行動負責。」
充滿顆粒感的廣播聲從小店吧檯的方向傳來。
酒保正在認真細緻地擦拭著空酒杯。
如果不談那個酒保極為鮮明的仿生人特徵，這是女人在這個城市唯一感到熟悉的一幕。
酒吧空蕩蕩的，只有廣播聲和陳舊空調機的嗡嗡作響填滿了整個空間，復古的裝修令其顯得格外陳舊。酒保站在吧檯後面，它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裡的杯子和抹布，直到某個瞬間，它機械地舉起了杯子，對著昏黃的燈光旋轉觀摩，眯著眼睛仔細地審視著，然後往杯壁上哈了一口氣（但實際沒有任何水汽被呼出），又用力地擦了起來。
這是一個拙劣的模仿，是填滿仿生人工作時間的無意義表演，目的僅僅是，讓唯一的客戶——她，感覺自己正位於一個酒吧之內。
「阿萊杭德娜的最新專輯捨棄了以往的先鋒藝術形式，回歸了自然人類的聽覺範圍，此舉在全球範圍內掀起了巨大的討論，我們不禁要問，她失去創作力了嗎？」
廣播的聲響讓她感覺格外煩躁，她將酒杯滑到一旁，但是空酒杯在桌面上滑行不過幾十厘米，就被桌面吞到了桌面之下，「叩」地一聲，被壓縮氣體傳送到了酒保的面前。
「近期，針對太空海盜的多次聯合圍剿取得了卓越的成果，火星-木星的六月航道再次通暢，氦與氫同位素以及眾多小行星帶礦物的期貨價格正在迅速跌落，集團高層表示，會在近期舉辦對於犧牲人員的紀念儀式，具體日期有待公布。」
不再看向那個無趣的吧檯，她的右手機械地叩擊著桌面，金屬鉚釘在檯面上反覆刮擦著，發出輕微的嗑嗤嗑嗤的聲響。
「近期，人類歷史上第一位進入休眠的自然人，讓·蘭波甦醒引起了廣泛熱議，她的睡眠歷程足有百年。雖然人們質疑她休眠的時間與人體休眠技術成熟的時間不符，但她給出了相當多有關於舊時代的豐富細節也讓城市中普遍存在的懷舊集體對她表示了高度肯定。根據相關採訪，她的書籍以及改編的超夢影像，一百年的時光摺疊，即將在本月正式上線I域，開放給全體居民。」
她感到更加地煩躁了，指甲不經意間刺入了掌心，刺出了鮮血。
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仿生人酒保。
「偵測到自我傷害行為，請問顧客需要心理疏導嗎？」
女人，讓·蘭波，下意識搖了搖頭。
但緊接著，她意識到了什麼，轉頭看向了仿生人酒保的眼珠。
玻璃的，低垂的，異色的，深邃的。
一灰一白，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需要。」她點了點頭。
仿生人酒保坐到了她的對面，它打了個響指。
「正在構建封閉安全的心理疏導環境。」
酒吧的門與窗戶的玻璃迅速變得漆黑一片，隨後被金屬的百葉窗封閉，整座酒吧幾乎一瞬間變成了全封閉的堡壘。
事實也確實如此。
「這是應急聯絡渠道，你為什麼要來？」
酒保的發聲器中傳出了失真的人聲，只能勉強分辨出是男人的聲音。
女人低垂著眼眸。
許久，她終於說出一句話來。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明白，我們什麼時候變成了恐怖組織。」
廣播的沙沙聲響並未結束。
「有關恐怖組織ACW的襲擊，最近在太陽系範圍內迅速增長，其近期在拉美山地實施的極其惡劣的生物病毒襲擊事件，造成了南聯集團雇員的巨大傷亡，根據最新數據，死亡人數已經上升到五萬三千二百六十一人。」
仿生人酒保就像真正的心理疏導師一般，兩隻手輕柔地握持著女人的手，拇指順著指骨與關節的走向撫摸著，看起來就像是最為貼心的醫生。
「因為只留給我們這一條路，殺十人者凶，殺萬萬人者雄。」仿生人的發聲器中的聲音冰冷，「人這種資源被這些龐然大物控制得太死了，留給我們的道路只有極端。」
「給你的造勢已經開始了，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你應該按照我們的計劃，出現在法老區阿拉弗拉天穹三號的禮堂內，與那些復古派營造好關係。」
「我只是你們的工具是嗎？」女人抬起了眼眸，眼底是燃燒著的火，「我曾天真地以為，你們還在延續七十年前的理想，但想想也是，那個男人怎麼可能給留有理想的組織留活路。」
仿生人酒保的動作停頓了一刻。
「沒錯，你是工具，但我們也確實希望你成為我們的領袖，我們丟掉的理想，可以由你幫忙拾回。」
聲音的失真程度似乎有所減弱。
「但是，現在，我們最需要你做的事，就是適應這個時代，贏得在這個時代的地位，你應該聽話，我們的復仇女神。」
女人狠狠反手抓住了仿生人酒保的手，將其拉起。
「說出我的名字。」
「尼古拉·阿蒂爾」
「不。」女人站起，將目光狠狠貼在仿生人酒保的面前，「你們給了我新的名字，這就代表著你根本沒想到讓我繼續做尼古拉·阿蒂爾。」
「你們復甦了我，那麼，我會尊重你們的想法，繼續做讓·蘭波。」
「但是，讓·蘭波究竟是誰，讓·蘭波的朋友與敵人是誰，要我來觀察，要我來決定。」
尼古拉·阿蒂爾鬆開了仿生人酒保的手，站直了身體。
「給我我需要的資料，給我我需要的機會，沒有調查就沒有結論，我必須要親眼看看這個未來，不，這個現在的一切，我才能最終成為這個時代需要的尼古拉·阿蒂爾，你們需要的讓·蘭波。」
仿生人酒保僵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坐姿，直到十秒後，失真的聲音才重新傳出。
「好，但是我們要參與到你的決策內。」
「首先，我最近聽說了一個案件，我需要一個機會......」
酒吧外，歌姬阿萊杭德娜的金色虛影依然在旋轉著，她的腳下就是法老區阿拉弗拉天穹三號的塔尖。旋轉著、旋轉著，像是金色的陀螺，不知晝夜的閃亮著，始終賦予著死氣沉沉的法老區一抹靈動與艷俗。
海森與安娜躺坐在金字塔塔尖的斜坡上，注視著流轉的霓虹，以及霓虹之後的星夜。
「時間差不多了，安娜。」
「目標還沒就位，這次法本先生給的時間點很精確，我們不能提前。」
「我們要還法本先生的人情到什麼時候？他到底哪來的這麼多的仇家。」
「哪裡是仇家，是蛀蟲，他知道我們的目標在於骷髏會，這是在幫我們。」安娜搖了搖頭，「等你把995號藏品的位置查清楚告訴他才算是還人情，每次和他聯繫他都在念叨這件事。」
「995號的位置我大概知道了，但我不想去打擾它們。倒是法本先生的展館在惡之花變成絕版後已經賺得夠多了，還要普普通通的它幹什麼。」海森站起，聳了聳肩，「但是越來越多的信息都在說同一件事，西班牙人已經死了，骷髏會這邊算是查不到什麼了。」
「你信嗎？」
海森搖了搖頭。
「了解得越多，越覺得這其中潛藏的陰影越發深重。」海森伸手抓向頭頂旋轉的虛影，「警探那邊也沒有進展，只有看看從這群守舊派內能不能挖到2099年危機的內幕。」
「180秒，目標接近中。」安娜起身，將表皮收納到了背後，逐一點亮了皮下的光學迷彩偽裝，「下落到目標點位後，我們按照計劃分頭行動。」
海森走近了一旁的漆黑的重型人形外骨骼內，這是他再次繳獲的骷髏會制式武裝外骨骼。
「你可別玩得太開心了，腦組織和晶片越完整，我能讀取到得信息才越多。」
「你也別再惹出什麼大動靜讓整座城市直播就好。」
「那麼，數三秒，你跳，我再跳。」
「切。」安娜回身，看著海森，雙臂張開，矢量噴口爆出一抹光焰，「五分鐘後再見。」
她跳下了金字塔天穹下的平流霧中。
海森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隨即抓起一旁的大口徑槍炮，鬆開外骨骼腳底的制動，由足底的電驅動輪，向金字塔下加速滑去。
整座城市在平流霧的覆蓋下，就像是雲上的仙境，但突出的金字塔建築與方尖碑又像是墓碑，佇立在墓園的薄霧之上，點點燈火像是磷火，給壓抑的城市景觀帶來更多的不安。
只有海森的背後，那不斷旋轉的金色歌姬，流光在她拋光金屬的表面映射著，訴說著不一樣的故事，讓人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究竟是在用力地活著，還是只是這片墓地的一隻無意識的工蟻。
顯然，這座城市，層累的技術與資源，讓一些不該活到現在的蛆蟲留到了現在。
他舉起了那把大槍，調整著滑落時的姿態，瞄向了遠處的奔來的浮空車。
瞄準鏡視野的一隅，他注意到了一個靠窗沉思的女人，金色歌姬的虛影在她面前的玻璃窗上反射著，隔著玻璃，可以看到她緊皺的眉，很難說眉毛下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眸，眼底的悲傷幾乎要溢出金色歌姬的虛影，漫向用瞄準鏡注視著她的海森。
他的心不經意間被莫名的感受觸動了，於是下意識間，他將槍口偏移了一絲。
砰——
子彈出膛，旋轉地奔向遠方。
穿透鈦金屬的蒙皮，穿過碳纖維的織物，穿過高聚物的內襯，在巨大動能的推動下，子彈擊中了預定的目標——偏左了一點點，但足以致命。
呼嘯的風從彈孔間湧入車廂，噴灑的腦組織與電子零件被狂風卷到了破洞之外。
海森好奇地多注視了車廂一眼。
那個女人，有著小麥色膚色和不苟言笑面容的女人，依舊不為所動地坐在原處，甚至遠遠地把目光投射向了海森所在的方向。
「有趣。」
海森收起大槍，滑到了提前打開的維修艙口，鑽到陰影中消失不見。
讓·蘭波思索著。
狂風和血污擊打著她的面龐。
她所懷疑的對象被一槍斃命，這代表她再也無法知曉這個涉案人員要去面見的人是誰了，現在她需要一個新的調查方向。
這座城市，比她想像中還要動盪，金色歌姬映亮的白色平流霧之下，掩藏著不知多少齷齪與暴力。
她的心底不知為何，湧出了一種興奮感，就像曾經一次次勝利的瞬間，又像是那一次次宣講的高潮，就像回到了巴黎的雨夜，或是赫爾辛根山的懸崖之上。
她知道了，她所面對的世界不是鐵板一塊，微弱的力量依然可以撬動出新的世界。
她知道他知道，只是她不知道這是否只是他的又一次利用與陰謀，她不會再相信支持她的ACW，更不會再相信那個已經立在這個世界頂層的那個男人。但她知道，她想要的只是一件事。
希望每個人都幸福、自由，希望人類能夠走出溫和的良夜，希望一個超越的未來。
不需要誰的許可。
她伸手抹去臉上溫熱的血污，看著指尖那抹鮮紅，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實的、屬於尼古拉·阿蒂爾的笑意。
「那就從這裡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