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Nomad Surviv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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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我來,海森。」安娜輕聲說,帶領海森向近處的穹頂走去。

  「你說那個神龕中的,不是你父親?」

  「......是的。」安娜沉默了一瞬。「我說過,那裡是半個神龕,具體來說,是舊的那一半,裡面有著當年死去的鐳玫瑰第一代的成員的混合意識體。」

  「父親原本只想著能收集到遺言,但是,事情出現了變化,那個神龕開始活過來,開始用亡者的遺言拼湊說話。」安娜解釋說,「那時,所有人都只是感到恐懼不安,但恐怕,只有父親意識到了,這代表著什麼。」

  「我們看著父親將那個神龕拆開封存,把神龕的O域通訊組件開發成我們的生計,但誰都沒想到,父親......諾曼他在另一條路上也一直沒有停下。」

  「他進出銀河城很多很多次,認識了荒野和城市的很多人、很多勢力,一點點讓我們占據了維多利亞生態的一環。」安娜走到了穹頂的入口前,門旁是一把布滿了技術組件的亮藍色長矛,她用左手拿起長矛,單手耍了個槍花,矛尖輕點大門被拆下的控制面板,看起來無比熟練。

  藍色的電火花一閃而過,大門打開了,安娜轉身看了海森一眼,隨後便步入了門後的黑暗中。

  沒有燈光,但她卻無比熟悉路線。

  「我們以為那些都只是讓鐳玫瑰壯大的一環......」安娜接著說,「但恐怕,父親他一直,都想靠自己做到讓死去的人回來。」

  「銀河城不是有現成的神龕嗎?」海森不禁疑惑。

  「父親說過,不一樣。」安娜停頓了一瞬,回想說,「很不一樣,有次我見過他拆解它的樣子,儘管那陣我還不知道那個就是銀河城的神龕,但是,前不久我在檢查營地那個教育裝置的零件時,在I域通訊模塊上發現了神龕公司標識的零件。」

  「I域通訊模塊?我記得之前你說......」

  「是的,簡易神龕原本的O域通訊組件不見了,或者說,能接收數字靈魂的那部分不見了,這是不見的另一半。」安娜用長矛輕點地面,「而且早在父親死之前就被換下了,所以我說,那個人不可能是我的父親的數字靈魂。」

  「按我的理解,I域應該類似於70年前就有的區域網路,用來隔離惡意AI和OMEGA的干擾。在銀河城,I域是更加穩定的信息通路吧?這不代表你父親的靈魂更有可能在那個機器里嗎?」

  安娜的長矛重重的擊打了一下地面。

  「我說過!不一樣!你想到過的我也想過了!我檢查過了!那個只是被用來從I域上抓取教育信息的組件,與接收數字靈魂毫無關聯!」安娜長嘆一口氣,「......抱歉,但事實就是這樣,一定還存在另外半個神龕,那個神龕才是父親深入銀河城的依仗,如果父親的數字靈魂真的存在,那麼也只可能在另外一半中。」

  她的長矛再度釋放出一股電流,燈亮了。

  兩人站在一扇門前,像是一個手術室。

  「我就是在這裡檢查那台機器的,還給它加上了全息投影......只有我知道那個人不是我的父親,鐳玫瑰的人需要它,它也同意了。」

  「它(It)?」

  「它是那些老東西們的遺言拼湊出來的傢伙,那群老傢伙一個個都認識我,也都是父親帶大的,所以它一開始扮演父親安慰我,我也沒有認出來。」安娜深吸一口氣,接著說,「所以,有它在,我放心。」

  門打開了,又是一道門,是一個殺菌除塵間。

  「鐳玫瑰付出的代價太大了,聽城裡的線人說,我們在達爾文的幾個據點都被夷平了。」安娜聲音平淡,「我不能再讓營地的人陪我冒險了,珀西,是他們應得的,而不是危險的達爾文·銀河城。」

  走過了七道門,安娜帶海森來到了目的地。

  這裡原本應該是一個生物實驗室,應該就是鐳玫瑰起源的實驗室。

  但如今,海森熟悉的,那個曾經位於鏽色少女頂層的手術機器人占據了實驗室的中心。

  手術床上,躺著被仔細拆開的賽博格身體,是那具海森的戰利品,光學迷彩義體。

  手術機器人的周圍,擺著很多工作檯與工具機、精加工儀器等,許多複雜的技術部件有條不紊的陳列在工作檯上。

  角落,是一個小小的行軍床,上面的被褥在海森的紅外視野看來,要微微高於環境溫度——在去見他之前,安娜應該一直在這。

  「我就是在這裡研究那個老東西的,後來,我也是在這裡拆解她的。」安娜指著房間的中央。

  「我以為我要自己來,好在你醒來了。」安娜沒有移開目光,盯著那具賽博格義體,義體上方,懸掛著被海森切下的臉部義體。「真美,是吧。」

  海森環顧一圈,他發現所有技術組件都被按照一定的安裝邏輯順序陳列,而中間那具賽博格義體的拆解工藝也極其精細完美。

  「很完美。」海森猶豫了一瞬,「你要自己給自己做義體改造手術?太危險了......」

  安娜回首,對海森一笑。

  「所以我感覺到你醒來了,然後你真的就醒來了,真順利,不是嗎?」

  「感覺?」

  安娜嘴角上揚的幅度更大了,沒有回應海森。

  「怎麼樣,能幫我嗎?你說過的,一起。」

  海森看著安娜的笑,突然感覺到一絲不協調。

  他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隨後輕輕將手伸向安娜的臉。

  海森揭下了安娜的全息面具,面具下,淚水橫流。

  「好。」

  咚——

  長矛落地。

  安娜一把抱住海森。

  兩人相擁,久久無言。

  房間的各處可以看到時光流淌的鏽蝕痕跡,白熾燈光慘白,帶著頻閃的燈光映照著二人,映照著這個極其漫長的擁抱。

  「你好溫暖,很難想像這是一具機械組成的身體。」

  「是按照我原本的身體復刻的。」

  「嗯,你很好看。」

  「......你也很好看。」

  安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在說什麼呢?我是說你這具仿生義體,過去的一個月我一直在參考研究你的身體......從仿生角度上來說,完美的很好看。」

  她的手指輕輕放到了海森的鼻子上。

  「你能聞。」

  手指劃到了海森的嘴唇上。

  「你能嘗。」

  手指劃到了海森的胸口。

  「你還有一顆會跳動的心臟。」

  「嗯......還有一些其他東西。」安娜的耳尖紅了一點點。

  「但是,那具身體,只是一個兵器,什麼也感覺不到。」海森說出了安娜沒有說出口的內容。

  「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死亡。」海森想起了那個賽博格死亡時的樣子,只有一張臉的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只是冰冷平淡的問了一句,為什麼。

  安娜推開了海森。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我可以把我的這具身體給你......但是這具身體,也有很多我搞不清楚的謎團......很危險。」

  「你太弱了。」安娜直言,「和其他賽博格相比,你的身體強度太弱了,你沒法抗子彈,沒法扛起一棟樓......那些最快的賽博格,可以在你開槍之前就近身殺掉你。」

  安娜轉身,再度把目光投向那具賽博格。

  「我已經做好了規劃,在她身上整合加裝那些我擅長的技術,她會是沉默無聲的殺手,也可以是操控無人軍團的指揮,還可以是正面突破的騎士。」

  「所以,不要試圖安慰我,或是改變我的主意,我已經下定了決心,不會更易。」

  海森沉默,他能感到自己的仿生心臟在瘋狂增速——幾乎是比戰鬥中還要多出好幾倍的神經遞質被泵到了大腦,消磨著他一直以來堅持的理性與邏輯。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也是他大腦無論在七十年前尚未改造時,還是七十年的沉眠甦醒後,都從未經歷過的生化反應。

  一種熾熱感從他的心臟傳遞到了身體的每一處——大腦依然在強制仿生肌肉僵硬著,但是他的心已經先一步做出了決定。

  海森從背後抱住了安娜。

  一直以來,他引以為傲的智慧與思維變為了空白。

  他什麼都沒再想,也不敢想——他第一次拒絕了思考。

  安娜把手放到了海森的手上,一隻只撬起他的手指,一點點,十指交叉。


  「哼~哼~~哼哼哼哼~~」

  安娜突然哼起歌來。

  是海森熟悉的旋律。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他接著唱出了歌詞,有些走調。

  安娜笑了一下,輕輕跟著節拍律動著搖擺。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她唱了出來。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海森跟著唱,但還是有些走調,也許是自己的發聲器有些問題,他想到。

  安娜像是跳舞一般攥著海森的雙手,轉過身來,看著海森的眼睛。

  兩人一起唱出了下一句台詞。

  「Hey Jude, don't be afraid.」

  就是跳舞,海森想到,她的眼睛真亮。

  「You were made to~ go out and get her~」

  房間的白熾燈突然熄滅,綠色的應急地燈亮起。

  有些像火焰,安娜心想,她想起了被核彈轟炸時,海森身上燃起的綠色火焰。

  「The minute you let her under you skin~」

  安娜踢了一腳自己的長矛,房間的燈光依然沒有亮起,但是這首她最近一直在聽的音樂卻響了起來。

  【—ovo—】

  【Then you begin to make it better~】

  兩人都是一笑,然後笨拙地,開始跟著音樂的節拍挪動起舞步。

  【And anytime you feel the pain~Hey Jude~Refrain!】

  「Don'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lders~」他們跟著音樂一起唱起來。

  【For well you know that it's a fool~ who plays it cool~】

  「By making his world~ a little colder~」

  「吶吶吶吶吶~吶吶吶~吶!」他們一起放聲歌唱。

  「Hey Jude,哼哼哼哼~」

  「吶吶吶吶~」

  【Better!Better! Better! Better!Better!!喔!~~~】

  他們用力的一起跳舞,撞在工作檯上,把擺放規整的零件撞亂。

  【吶~吶吶~吶吶吶吶~吶吶吶吶~】

  【Hey Jude~】

  【吶~吶吶~吶吶吶吶~】

  安娜閉上還未褪去淚光的雙眼,親吻海森。

  【吶吶吶吶~】

  海森笨拙地回應著。

  音樂還在房間中迴響著,The Beatles開始在音樂中無序呼喊,像是在用溫暖的旋律抒發一種平靜的崩潰。

  兩人在親吻中搖擺,緩緩地,直到音樂一點點走向結束。

  【吶吶吶吶~Hey Jude~】

  但旋律卻沒有終結。

  合唱的聲音一點點偏移到了反拍上。

  【啊~啊~啊~啊!~】

  Hey Jude這首歌是寫給一位不被父親承認的孩子的。

  安娜其實一直活在自己父親的影子中。

  她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但是,為什麼呢?

  海森移開了嘴唇。

  「我幫你,我可以換上更強的義體。」

  安娜鬆開了手。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了那個沒有開關卻突兀響起的古董音響前,將它關掉。

  「這是我自己想要的。」


  她走回到了海森面前。

  「我想要的有很多,你不是我。」

  她低著頭,把手放到了海森的胸口,用力推動。

  海森沒有對抗。

  他們一點點退到了角落。

  「坐下。」她說。

  身邊是那張行軍床。

  海森沒有回應。

  把手搭到海森的肩上,按著他坐下。

  行軍床沒有承受住海森的重量,被壓塌了。

  安娜褪下了自己的斗篷和衣物,一腳踢到一邊。

  「好看嗎?」

  海森這才看到那發機炮帶來的傷口有多嚴重。

  彈片擦著安娜的身體,從肩到腰腹,剜出了一道恐怖的開放創口。

  創口雖然做了縫合,但在胸口的被改造部位,機械的創口依舊是開放的——甚至可以看到此前海森替換的那些簡陋義體器官,它們工作狀態並不好,一些接口還在滲出血液與膿液。

  而輻射,顯然也沒有根治,身體各處都有些許壞死潰爛的痕跡,但是最近又有些許癒合,應該是鐳玫瑰的藥效。

  但是,海森仔細端詳著,從那些完好的肌膚,從安娜那薄薄的肌肉線條上看,安娜無疑是好看的。

  海森想起了那時的情況,被核彈攻擊的他們沒有時間做選擇,臨時加裝了些許從袋鼠莊園搜出的仿生人義體。

  他們以為自己可以在銀河城獲得資源,去給安娜換上更好的義體,去給班卓治癒「邪神」附身。

  但是,他們剛到銀河城,就被趕了出去,就像是城市的免疫系統識別到了他們的惡意,清理了他們這個病灶。

  而他們沒有任何餘力去反抗。

  他們是弱者。

  他們是生存者。

  「我不想只做一個,生存者(Survivor)。」

  安娜像是知道海森在想什麼,她說,「我需要力量......我們需要力量。」

  「鐳玫瑰已經不再需要流浪,但是我還需要,我的心不會安定,我不甘心......也許有些不捨得。」

  她俯身,輕捧海森那張愈發趨向於真人的臉。

  「利用我吧,我也會利用你,銀河城都有我們需要的答案,不是嗎?」

  「你很好看。」海森突然說。

  安娜笑了出來,海森知道自己沒有說假話,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你偶爾還是像個真人的,更多的時候,你太像一台機器了。」安娜說,「今夜,我想利用你,也再最後利用一下我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

  她再次把手指放到了海森的嘴唇上。

  「不准說不,我可不想什麼也沒體驗過就被趕到機械的身體裡。」

  海森感覺到自己的仿生心臟再次不受控制起來。

  維多利亞這片土地上,這個夜晚,還有許多故事在發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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