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沖入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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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告:右側液壓杆壓力臨界。】

  【警告:核心溫度過高,強制冷卻系統失效。】

  【前方抵達隧道末端——偵測到複數空中單位】

  海森的視野中,鮮紅的警告彈窗像瘋長的野草一樣遮蔽了視線。

  身下這台鋼鐵巨獸正在發出瀕死的悲鳴,每一次機械輪足的調整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使得轉向格外艱難。如今的它,更像是借著背後那僅剩半個的推進器噴射出的不穩定等離子流,在隧道濕滑的地面上進行著近乎失控的滑行。

  「抓緊了!」

  海森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似乎此前的戰鬥也給他的義體發聲器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坐在機甲臂部的安娜死死扣住裝甲板的縫隙,狂風將她的頭髮向後扯得筆直。

  前方,原本漆黑的隧道口出現了一抹渾濁的泛濫紫光——那是被菌膜覆蓋的大海反射出的舊港霓虹。

  「轟隆——!」

  機甲撞碎了隧道盡頭鏽蝕的鐵絲網,像一顆燃燒的隕石衝進了暴雨如注的隱蔽碼頭。

  慣性帶著幾十噸重的鋼鐵軀體在濕滑的混凝土碼頭上犁出兩道深溝,火花四濺。

  海森在最後一刻強制鎖死了所有關節,將機甲變成了一座靜止的堡壘,正好橫亘在隧道出口與碼頭之間。

  「我們走!」

  機甲幾處維修艙蓋冒出滾滾黑煙,微小的爆炸將螺栓崩飛,滾滾熱浪裹挾著焦糊味湧出——它已經到了運行的極限。

  海森先行跳下,反手接住跳下來的安娜,最後看了眼駕駛艙內漂浮的大腦。

  隨後帶著安娜向碼頭衝去。

  此時的碼頭,竟然也有戰鬥在發生。

  暴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一切。二十多名鐳玫瑰戰士正依託著沙袋和貨櫃,向著四面八方湧來的警用無人機傾瀉著火力。曳光彈在雨幕中拉出無數道光網,爆炸的火光將紫色的海面映得忽明忽暗。

  而遠處,依稀可以看到若干浮空載具沿著海岸線趕來——那是銀河城的海岸警衛隊,是銀河城唯一執法範圍包括達爾文的官方力量,鐳玫瑰每次走私時都會避著這群貪得無厭的豺犬。

  一聲低沉的轟鳴聲打斷了海森的觀察,聲音的方向來自碼頭的盡頭,那裡停靠著承載著鐳玫瑰希望的鋼鐵方舟——EXODUS號。

  這是一艘屬於舊時代的、被遺忘在歷史墳墓里的護衛艦。它被鐳玫瑰用無數廢舊零件和裝甲板重新焊接、加固,艦身上斑駁的鏽跡被厚重的防輻射鉛塗層覆蓋。原本優雅的流線型艦島被改裝得粗獷而猙獰,加裝的起重機臂像長矛一樣刺向天空,幾門從陸戰坦克上拆下來的磁軌炮塔不協調地焊在甲板兩側,正昂揚著炮口。

  它醜陋,臃腫,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安的、野蠻的力量感。

  「海森!安娜!快!」

  老戈巴站在放下的跳板旁,六隻手提著一把轉管機槍,向著兩人瘋狂招手。「輪機已經預熱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一旁的年輕戰士咒罵道:「他媽的,那群邊境條子瘋了,他們正在調集大部隊!」

  「走!」

  安娜沒有廢話,拉起海森就往船上沖。

  就在他們踏上跳板的瞬間,身後的隧道里傳來了密集的爆炸聲——竟然還有追擊的警方,他們試圖炸開海森留下的機甲路障。

  海森回首望去,只見來者只是穿著警服的普通警察,便不再投去更多的注意。

  不對,還是有什麼不對勁!

  海森再度回首,義眼感知到了微弱的雷射散射,而雷射的匯聚焦點,就在自己腳邊。

  仿生腺體加速分泌的人工神經活性物質,在零點幾秒鐘間隨著仿生血肉心臟的跳動,被泵到了大腦的每個毛細血管盡頭——他幻覺到了一種久違的寒毛豎起的驚悚感。

  義眼捕捉到了那個正在順著雷射的方向趕來的龐然大物——一個質量絕對超過半噸的滑翔炸彈。

  海森顧不上解釋,一把抓住安娜手中的磁軌步槍,瞄向了天空。

  他看到了,在大雨中,那個炸彈的碰炸引信——

  「砰!」

  安娜回頭,恰好看到了占據了半個天空的火光。

  「轟隆——」


  爆轟波姍姍來遲,兩人下意識抱在一起向後一縮,躲到碼頭邊緣的貨櫃後。

  大海的菌膜被氣浪撕裂,振盪起一圈圈環狀的波紋,被吹下的跳板沉沒在了波紋之間。

  「是攻擊機!」海森抬頭,義眼捕捉到了雲層中掠過的黑影,「警方的空中打擊!」

  海森注意到火光未散的爆炸余煙被穿出了幾個黑洞——又是幾枚制導炸彈從天而降!

  「還有!」

  安娜立刻轉頭對老戈巴大喊:「近防系統!12點鐘!空中低速!」

  「轟!轟!轟!」

  在那零點幾秒內,海森看到了一束高能雷射幾乎是瞬間引爆了剩餘的幾枚炸彈。

  爆炸更近了,掀起的氣浪差點將兩人掀翻。

  「接著!」接引的年輕戰士扔下鉤鎖,海森一把抓住,抱緊安娜。

  鉤鎖猛地繃緊,帶動二人飛速上船——越過了甲板,直接飛向艦島!

  在空中,他們看到碼頭各處都已閃爍著紅藍的閃爍光芒,巨大的EXODUS像是被圍困的巨獸陷於碼頭的防波堤中。

  海森在天線間借力變向,最終帶著安娜在艦橋旁的瞭望耳台穩穩落地。

  「謝謝。」海森聽到了安娜微不可聞的聲音,隨即,她推開了海森,衝進艦橋。

  安娜對著掌舵的年輕戰士點了點頭,抓住了那根纏滿膠布的操縱杆,年輕的戰士隨即會意,遞給她了屬於舵手的講話器。

  「全員注意!我是安娜!」她的聲音通過艦內廣播響徹全船,「這裡沒有退路!既然他們不肯放我們走,那我們就撞出一條路來!」

  「主炮手!給我把那兩門磁軌炮轉過來!目標:11點鐘方向的防波堤!」

  海森站在安娜身後的戰術台前,雙手迅速接入了艦載火控系統。

  「房客,接管火控雷達。修正彈道。給我把所有的炮塔都激活。」

  【連接建立。正在覆寫火控協議……老式系統響應延遲0.3秒……修正完畢。】

  EXODUS號顫抖了一下。艦首那兩門原本屬於主戰坦克的磁軌炮發出了充能的尖嘯。

  「開火!」

  兩道幽藍的電磁光束瞬間撕裂了雨幕,狠狠地轟擊在封鎖港口的防波堤上。混凝土碎塊和鋼筋像煙花一樣炸開,原本封閉的港口被硬生生地轟出了一個缺口。

  「滿舵!全速前進!」

  EXODUS號老舊但強勁的輔助輪機發出了痛苦的咆哮。船尾螺旋槳攪動著紫色的菌膜海水,激起巨大的漩渦。這艘鋼鐵巨獸撞開了海面上漂浮的殘骸,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切入了外海狂暴的浪潮中。

  ......

  海面上,風暴正如同一頭甦醒的古神,怒視著敢於擅闖祂領地的凡人。

  十幾米高的巨浪裹挾著紫色的泡沫,一次次砸向EXODUS號的艦艏。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但始終頑強地破浪前行。

  海岸警衛隊的追擊並沒有停止。十幾艘高速巡邏艇像鯊魚一樣咬在後面,空中的懸浮攻擊機試圖鎖定這艘在風浪中顛簸的舊軍艦。

  「那些無人機掛載了反艦飛彈。」海森看著雷達屏幕上的紅點,臉色陰沉,「我們的雷射近防炮快過熱了,有沒有其他手段?」

  「還有一些老舊的百年近防炮,但火控和觀瞄都是壞的,只能手操。」

  「在哪,指給我。」

  「好,你是賽博格,你比得上這艘船最貴的火控,有你去外面我也放心,雨太大了,去的路上可以把其他戰士叫回艙室。」安娜說了很多,像是在解釋給艦橋上的其他戰士聽,這些戰士多是在達爾文駐防的年輕人,還未曾接觸過海森。「你,帶他去。」安娜轉頭對那位有些手足無措的舵手說。

  「你呢?」海森問。

  「我會帶著船直入風暴!」安娜死死盯著前方那堵接天連地的黑色雨牆,「他們不敢跟過去的!」

  「你在賭命。」

  「我們在賭命。」安娜回頭看了海森一眼,那張臉蒼白卻堅毅,「一直都是。」

  ......

  EXODUS號一頭扎進了雷暴雲團。

  世界瞬間變成了混沌的灰暗。閃電在雲層中如銀蛇亂舞,雷聲震耳欲聾。巨大的風浪將數千噸的軍艦像玩具一樣拋起又砸下。


  艦橋內的燈光瘋狂閃爍,警報聲此起彼伏。

  「雷達失效了!」

  「通訊全斷!」

  「右舷受損!正在進水!」

  但在這一片混亂中,海森卻敏銳地發現了一個異常。

  追擊的紅點,消失了。

  他從老舊的近防炮中走出,近防炮的槍管已經紅熱,滿地都是30毫米口徑近炸彈的彈殼。

  他開啟了義眼的極限微光模式。

  在後方兩公里外,那些警方的巡邏艇和攻擊機在風暴邊緣齊齊停下了。它們在距離海岸線大約五公里的位置徘徊,就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

  海森穿過了此時已經無人可以站穩的甲板,獨自回到了艦橋,向著安娜低聲說道:

  「他們停下了。」

  「什麼?」安娜在顛簸中穩住身形,湊了過來。

  「海岸巡邏警衛撤退了。」海森投影出剛才錄取的畫面,「他們沒有進入風暴區。恐怕對於一群拿工資的城市警察來說,為了幾個流浪者闖進這種級別的雷暴並不划算。你賭贏了,安娜。」

  艦橋內緊繃的氣氛終於稍稍鬆懈。劫後餘生的戰士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

  安娜鬆開了緊握操縱杆的手,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椅背上。她看著窗外漆黑狂暴的大海,無言。

  海森走過去,從醫療箱裡取出一支止痛劑,遞給安娜,「你的傷口裂開了。」

  安娜低頭,看到自己的腹部滲出的鮮血已經染紅了繃帶。她苦笑了一聲,接過注射器,熟練地扎進大腿。

  「班卓……」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如果他還在城裡,希望他能藏好。」

  海森沉默了。他看著這個堅強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在經歷了這麼多瘋狂的戰鬥後,他們終於在這片狂暴的大海中心,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這艘船,還能撐多久?」海森轉移了話題。

  「只要輪機不爆缸,它比看起來要結實得多。」安娜深吸一口氣,藥效開始發揮作用,她的臉色稍微紅潤了一些,「它是我們的一份子,它會帶我們回家的。」

  「家……鏽蝕少女嗎?」

  「是的,那裡是最重要的一個。」安娜的眼神變得柔和,「上次你待得太短了,在那片海岸周圍,還是有不少空氣清新的好地方......父親當年花了很多功夫才把那裡整理出來,這艘船也是。」

  【警報!讀取到極危險目標特徵!】

  房客尖銳的電子音突然在海森腦海中炸響,打斷了這短暫的喘息,它從船隻的信息中樞中讀取到了威脅迫近。

  「什麼?」

  海森猛地轉頭,看向雷達屏幕。

  在一片雪花噪點的雷達屏幕邊緣,一個極其微弱、若隱若現,但速度快得驚人的信號正像一把利劍,刺破了風暴與海浪的干擾,從城區衝出,在空中划過一道幾乎劈開整個天空的曲線,隨後轉向直指EXODUS號。

  【警告:速度:1.5馬赫!高度:無法讀取!正在快速接近!】

  「遠程飛彈?!」安娜也緊張起來,「軍方嗎?!」

  「不。」海森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的義眼捕捉到了那一抹撕裂雨幕的金色流光。

  那不是飛彈。

  那是一個人。

  「全員衝擊準備!!!」

  海森的喊聲剛剛出口,那道金色的流光就已經到了。

  「轟——!!!」

  巨大的衝擊力讓數千噸級的EXODUS號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一隻巨手狠狠按進了海里。

  甲板上爆開一團巨大的水霧和煙塵。

  「怎麼回事?!觸礁了嗎?!」有戰士驚恐地大喊。

  海森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甲板中央。

  煙塵在狂風中迅速散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站直了身體。

  是那個他們曾在進城時撞見的金髮賽博格。

  但他現在的樣子,簡直如同惡鬼。

  他那雙金屬雙翼此刻已經殘破不堪,左翼有一些複雜羽狀翼面齊根斷裂,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野獸硬生生撕咬下來的。他那身原本光鮮亮麗的裝甲則布滿了焦痕、凹坑和深深的爪痕,胸甲上甚至還插著一根斷裂的、晶瑩剔透的尖刺。


  他那一頭金髮已經燒焦了一半,英俊的面孔左側完全碳化,露出了下方猙獰的金屬牙床和在那隻眼眶中瘋狂轉動的紅色電子眼。

  而最嚴重的傷勢在於,他只剩下一隻手臂。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來到這裡,更沒有人知道這個賽博格惡鬼在趕來的路上經歷了什麼。

  但他來了。

  帶著滿身的傷痕,帶著滔天的怒火,帶著那種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恐怖壓迫感,降臨在了這艘破船上。

  他沒有理會周圍狂暴的風雨,也沒有看一眼那些正驚恐地調轉槍口指向他的鐳玫瑰戰士們。

  他抬起頭。

  那隻僅剩的完好義眼,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厚重的防彈玻璃和雨幕,精準無比地鎖定了艦橋里的海森。

  那種眼神,在那一瞬間就發生了變化,就像是某種程序被激活——

  不再是之前與海森擦肩而過時的那種漫不經心的高傲,而是一種刻骨銘心的仇恨,一種必須將獵物撕成碎片方能罷休的瘋狂。

  「抓到你了。」

  海森讀懂了他的口型。

  滋——!

  金髮賽博格僅剩的一隻右手中,紅色的臂刃瞬間彈出。在這昏暗的風暴中,那彎曲利刃上紅光亮得刺眼,如同死神的鐮刀。

  「安娜。」海森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不管發生什麼,別讓船停下。」

  「你要去哪?」

  海森轉身,走向艦橋的出口。他從腰間拔出了那把已經卷刃的高周波匕首,黑色的外骨骼裝甲排出廢氣,活動零件與裝甲互相咬合,進行最後的自檢————納米機械連接了海森的能源核心與外骨骼,緩緩將外骨骼提升到了極限功率。

  「去把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趕下船。」

  海森推開艙門,走進了狂風暴雨之中。

  ......

  甲板上,雨水如注。

  阿拉德摩爾看著從艦橋走下來的那個破破爛爛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我不喜歡這裡。」他的聲音經過擴音器放大,在風暴中如雷鳴般炸響,「這裡太吵了,太髒了。」

  他抬起手臂上延申出來的紅色發光利刃,指著海森。

  「把你殺掉,把這艘船拆了,我就能回家了。」

  他突然站定,注視向自己的利刃尖端,像是在端詳一件藝術品。

  「哦對了,順便,我叫阿拉德摩爾,很不幸,我們不是初次見面。」刃尖紅色的光芒映滿了他的面孔。

  海森停在距離他二十米的地方,眼神淡漠。

  「不管你是誰,你擋住了他們回家的路,你回不去了。」

  安娜緊張的注視著垂髮單元甲板上的二人,連接上指揮面板,開始無聲的布置。

  海森舉起匕首,擺出了戰鬥姿態,外骨骼內置的轉子引擎的傳出愈發亢奮的嗡鳴聲。

  「看看你的翅膀,看看你的裝甲。你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大英雄。」

  這句話似乎戳中了阿拉德摩爾的痛處。他的電子眼中紅光暴漲,背後的推進器噴口爆發出刺目的藍焰。

  「殺你,足夠了!」

  轟!

  阿拉德摩爾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紅色的利刃與黑色的匕首在暴雨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衝擊波瞬間震碎了周圍落下的雨滴,化作一圈白色的霧環,向四周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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