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達爾文-銀河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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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爾文舊港的「天空」是一張蛛網。

  扭曲的鋼筋、廢棄的管道、私搭亂建的天橋和泄露著幽藍電弧的線纜,將天空切割成一塊塊不規則的、骯髒的幾何圖形。

  海森扶著班卓,在狹窄的巷道中穿行。扭曲怪異的電子樂沉悶轟鳴著,如同遠處的雷聲,從各個方向傳來,震動著腳下的積水。空氣中瀰漫著的氣味越發複雜,直到海森的傳感器都難以準確分辨——按照房客的總結,像是一種高級下水道的氣味,高級在於需要最頂級的晶片才能解析。

  他們經過一個露天市場,幾個小販在兜售著來源不明的義體零件和閃爍著微光的合成食物。行人——裝配著粗糙義肢的工人、眼神空洞的癮君子、面無表情的幫派成員——從他們身邊漠然地走過。

  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海森的維生服早已在之前的戰鬥中破損不堪,又沾染了血跡與焦痕;班卓則高燒不退,血紅色的詭異紋路在他青白的臉上像是活物般扭動。這樣一對組合在任何正常的城市都足以引發騷亂,但在這裡,達爾文舊港,他們甚至引不起一絲波瀾。

  海森本能地繃緊了仿生肌肉,警惕著每一個角落。而他身邊的班卓卻對此習以為常,只是虛弱地低語:「放鬆點,海森哥……在舊港,『奇怪』只是『活著』的另一種說法。沒人會在意你……」

  海森的警惕緩緩鬆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寒意。他明白了。這裡的人不是麻木,而是絕望。他們對「異常」的漠視,是因為「正常」早已不復存在。這座城市底層的火焰,早已熄滅了。

  安全屋藏在一個廢棄的供水總閥門站後面,入口是一扇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的、鏽跡斑斑的圓形防水門。班卓用他那隻完好的工具義手輸入密碼,氣密鎖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

  海森將班卓安置在簡易的行軍床上,立刻開始檢查他的生命體徵。

  「體溫46.8攝氏度,還在上升,冷卻服幾乎要失效了。」海森嘆氣解釋道,「你的身體是一片戰場。我之前做的平衡非常有限,那個『邪神』AI正在試圖『修復』你,而OMEGA的終械則在試圖『淨化』你。它們的力量在你體內衝突,並且以超出我想像的速度進化升級,這就是你高燒的來源。你正在被活活燒乾。」

  「我……我沒事……」班卓咬著牙,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痙攣,「先……先去黑拳館,他們一定清楚倫奇被抓到哪裡了……」

  「你現在去就是一具屍體。」海森打斷了他,他轉身在物資箱裡翻找,終於找出一件冷卻劑已經漏乾的陳舊冷卻服。

  「我說了,給我三十分鐘。」

  海森轉身出了安全屋,不過兩三分鐘,就破解了安全門回到了房間,而他手中的冷卻服已經變了個模樣——濕噠噠的,沾滿紫色的活性菌群,散發著一股下水道的惡臭。

  海森將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冷卻服展開:「我把冷卻服里灌滿了那些改造菌種,修復了它的循環功能,至少能用上三四天。這些活性菌落會主動散發一種特殊的規律性的電磁波頻率,而且神奇的會在一整片區域內保持一致。由於其覆蓋了整個地球海洋的表面,所有以電磁信號為信息流通基礎的存在都要主動消除這種噪音,來提高在複雜干擾情況下的通信質量——要知道,地球的電磁場從上個世紀AI戰爭開始就亂成了一鍋粥......」

  海森看著昏昏沉沉的班卓,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太多。

  「總之,就像隱身衣,只是需要一些小連接。」他釋放出了一些黑色的納米機械,如同蚊群在空中漂浮,又像是某種無形的觸手。「我可以利用我的納米機械,構建一個生物信號橋接器。我會把它連接到你後頸的植入界面,再套上這件改裝冷卻服。菌落的共鳴信號會通過我的納米機械,侵占那個AI的外部連接寬帶。這能迫使它進入低功耗的『惰化』狀態,只維持修復,停止進化升級。同時,OMEGA也會暫時停止與你身體內Omega生物質的聯繫,停止進化。這樣,你體內的戰爭會從『熱戰』緩和到『冷戰』。」

  他將流動的納米機械煙霧凝結成一小團如水銀般流動的軟管,準備開始連接。

  「海森哥……我……」班卓在高燒中迷迷糊糊,他本能地想答應。

  海森沒有等待,時間緊迫。他操控著黑色的納米機械如細小的觸手般,精準地伸向班卓的後頸。

  就在即將接觸的瞬間——

  「不!!」

  班卓瞳孔驟縮,仿佛被閃電擊中。他甚至沒有看清那是什麼,只是在半夢半醒的噩夢中,下意識地揮起了他的工具義手。


  啪!

  一聲脆響,海森的仿生手被狠狠擊中,那團納米機械也被拍飛,撞在牆上,散落成無害的黑色塵埃。

  「別碰我!!」

  班卓翻下行軍床,驚恐地縮到角落裡,抓起地上的撬棍,對準海森。他的眼睛因恐懼和高燒而布滿血絲。

  「班卓?」海森愣住了,他活動了一下被打得微微發麻的仿生手腕。

  「別用那東西碰我……」班卓的聲音在顫抖,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污水塘,回到了那個被血色觸手纏繞、被強行餵食的噩夢中。

  「它……『血神』……就是那樣的!!」他語無倫次,陷入了PTSD的閃回,「觸手……它鑽進我腦子裡……還有夢境......無休無止的噩夢......我不想……我不想再被控制了!!」

  海森看著他幾近崩潰的樣子,舉起了雙手。他想起了自己對安娜說過的,關於失去心跳、關於變成面具傀儡的恐懼。他原以為自己是在「治療」,但在班卓看來,這與那個「邪神」的「侵蝕」毫無區別。

  「海森哥……」班卓的呼吸稍稍平復,高燒和恐懼讓他連撬棍都快握不住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

  「我明白了。」海森緩緩放下了手,聲音裡帶著一絲自責。

  「抱歉,班卓。我太自作主張了。」他收回了散落的納米機械,「我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這是你的戰鬥,我無權替你做決定。」

  班卓的呼吸稍稍平復,但身體的劇痛和高燒讓他再次委頓在地。他看著海森,眼神中充滿了愧疚。

  「但是,」海森蹲下身,直視著他,「你現在的情況,別說救倫奇,你連走出這個房間都做不到。OMEGA的終械很快就會找來。」

  「我……我必須去……」班卓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海森沉默地看著他。他知道,強行治療只會摧毀這個男孩最後的意志。

  「好吧。」海森站起身,做出了決定,「你說的對。我們不能等。」

  他重新分離出那一小團納米機械,但這一次,他沒有靠近班卓,而是將它們按在了那件被改造的冷卻服上

  「還有一個備用方案。不完美,但你不需要連接。」海森說。「我會把這團納米機械當做一次性的信號屏蔽器。在你需要的時候,拍擊我現在手放的位置上,納米機械會主動與這些活性菌落共鳴,在你周圍製造一個更加微弱的『隱身』力場。這能在外圍干擾OMEGA和那個邪神AI對你的鎖定。」

  他將灌滿了污水的冷卻服和納米機械模塊扔給班卓:「穿上它,躺到安全屋的浴缸里,我會給你加些冰塊。但這個裝置的能源有限,全功率狀態只能維持三十分鐘。只夠應急時緩解狀況,或者……足夠你用來逃生。」

  班卓看著那件散發著腐腥氣味的冷卻服,又看了看海森。他強忍著對那種「觸手感」的恐懼和創傷,顫抖著接了過來。

  「謝謝……」

  「你只是在預支你的生命力。」海森站起身,重新披上了那件破爛的大衣,撿起了那把斷裂的流雲劍。

  「抓緊時間。告訴我黑拳館的路線。告訴我關於『獨眼巨人』的一切。」

  他走向艙門。

  「安娜在為她的父親復仇,你得去救你的朋友。」「而我,要去見見那個一隻眼的傢伙了。」

  城市的另一頭,具體來說,跨越了達爾文舊港的混亂地帶,跨越了依舊令人窒息的H2區,在一片腐腥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甜膩的、溫暖的化學氣息的所在。是我們穿著亮藍色短夾克的安娜最終抵達的地方——一片沙灘,美麗的沙灘。

  眼前的景象讓她有片刻的恍惚。

  這片海是碧綠色的。

  這不是她熟悉的、被紫色菌膜覆蓋的死亡之海。這裡的海水在太陽光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種動人的、如同果凍般的碧綠色質感。金黃的陽光潑灑在海面上,讓顏色更加夢幻。

  她的目光越過這片虛假的美景,投向對岸——那才是真正的銀河城天際線。左手是梅維島上人口爆炸的H1區,超級摩天大廈如同墓碑般刺入雲層。右手海岸是連綿不斷的環灣工業區。而對岸的天際線則被麗景區各式各樣極美的曲線建築占滿,散發著異質的崇高氣息。

  而在視線的中心,就在這片凡迪門灣(Van Diemen Bay)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宏偉的平台——「永恆太陽II」號核聚變反應堆,她父親曾為之服務過的工程奇蹟。


  她熟悉達爾文舊港的環境,也清楚銀河城H2區的門路,她以極快的速度在城市穿梭——穿過了整座城市最瘋狂無序的兩片城區,最終成功看到了快艇駛去的方向——

  那艘墨綠色的武裝快艇從「永恆太陽II」的陰影旁划過,沒有絲毫停頓,徑直駛向麗景區和H1區之間的主航道。

  她知道那是哪裡。

  那個方向,繞過H1區,在麗景區的西方,就是法老區。

  這片內海是銀河城安全等級最高的區域,核聚變反應堆更是堆滿了防禦武裝——在99年後,沒有任何外來者能靠近那座聚變堆,連梅瑟島上生態區的飛鳥經過都要被擊落!

  ——而一艘載滿武器,搭乘著非法賽博格的快艇,就這麼光明正大的開了過去?開到了那個整個地球上的人類都為之艷羨的法老區里?

  她的敵人,殺死她父親、摧毀了「穹頂」的人,竟然在法老區?那個郭海生親手打造的、精英中的精英所居住的烏托邦?

  那個她父親曾經居住過的烏托邦,直到他一頭扎進黃沙,只為更好的守護它。

  一種荒謬到極致的憤怒突然充斥了她的胸腔。她不禁笑出聲來。

  她先是低笑,肩膀顫抖,接著彎下腰,發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大笑。

  她的敵人,竟然是銀河城本身?

  那些法老區的「晶片佬」,竟然要費盡心思來對付她們這群在荒野和貧民窟之間乞活的流浪者?

  殺死整個穹頂的人,殺死父親的人,竟然就來自於他們懷揣著理想,一心一意想要建設的銀河城?

  而她,要復仇的對象,竟然是,銀河城?

  她止不住地笑著,眼淚卻飛了出來。

  她清楚的記著父親的教導,H1區和H2區是為了接受難民而建立的人道救援區,參與城市的建設時他們懷揣著怎樣的高尚理想,與整個世界戰鬥時他們又是做出了怎樣的犧牲——可最終,一無所有,一切功績都被掩埋在了風沙與菌膜下,只剩下她一個殘疾的女孩,帶著一群殘疾的老弱,在倔強地說不。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夕陽西下。安娜不再哭泣。她抱著併攏的雙腿坐在沙灘上,無視周圍銀河城居民投來的古怪目光,也無視巡邏無人機發出的警告。

  最後一抹陽光落下。銀河城黑暗的一面展露出來,被奢靡的燈光裝點,被歷史上無數人的屍體裝點。

  「呵,Van Diemen Bay(凡迪門灣),玩死人灣……」她自言自語,「父親,你早就知道吧,那麼你為什麼還一定要帶孩子們回到這裡呢?」

  就在此時,一道巨大的全息影像在空中展開,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那是從H1區背後的法老區飄向麗景區的巨大飛行橫幅。

  「神龕,存檔你的靈魂,直到質子衰變。」

  「神龕?」安娜的眼睛亮了起來。她乾脆利落地起身,不再看那片虛假的大海,轉身走進了H2區不見燈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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