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2135年1月1日(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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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維多利亞西北方,帝汶海。

  一艘灰黑色的穿浪雙體船,像是一把滾燙的刀,如划過黃油一般,在粘稠的紫色大海表面勾勒出涌動的浪跡,晦暗的晨暉照耀在浪跡中,讓其中泛起流動的瑰麗彩光。

  海森站在船頭,他注視著不遠處的海上鑽井平台,鑽井平台的上層建築早已坍塌,整個台面傾斜向一角,鏽跡斑斑的金屬塔台彎曲扭轉,倒向海面,看起來就像是低頭俯身啜飲海水的巨獸。

  只是,已經沒過台面角落的海水,與鏽蝕潰爛的塔台頂部,都在昭示著,這頭巨獸早已死去多年,他看到的,不過是被纜繩維繫在原地的浮脹屍身。

  戈巴·維多多捂著嘴鼻走到了海森身旁。

  海森微微點頭,以示敬意。

  「老先生,海面上的味道並不好聞,為什麼不戴上你的面具呢?」

  「年紀大了,嗅覺早就被硝煙和輻射塵毀得差不多了,現在我聞到的氣味,還沒有糟糕到需要戴面具的程度。」戈巴·維多多放下了捂著口鼻的手,指了指海面上的菌膜,「實際上,有這些能夠吸收輻射的菌種,海面上的空氣說不定是這些天我吸入的最健康的空氣。」

  「人造菌種嗎?」海森再度將視線投向那個廢棄的海上鑽井平台,「石油也是因為類似的東西而廢棄的吧。」

  戈巴搖了搖頭,順著海森的目光看去。

  「高成本的海上鑽探確實是最早終止的,但是像是蘇油氣和美阿這樣的超巨型石化企業,在生物燃油出現後,還是堅持了幾十年的。不過隨著包括生物燃油在內的生物化工發展得越來越快,這些說不清是國家還是企業的龐然巨物也就一點點地衰落了。」

  海森沉默了一下,轉而問起船上另外兩個人的情況。

  「班卓有什麼異常表現嗎?還有安娜,她有好好休息養傷嗎?」

  戈巴轉身倚在船頭的欄杆上,用額外的兩隻機械手臂把握住欄杆的扶手。

  「班卓那孩子抱著枕頭,也不睡覺休息,就頂著黑眼圈在角落干坐著。」他輕嘆了一口氣,「至於安娜,她還是那麼胡來,才更換義體,就敢進行高烈度的近身戰鬥,現在全靠止疼藥在那裡撐著。」

  「是我的問題,作為義體醫生,我沒有及時提醒她。」海森表情尷尬地撓了撓頭,「昨天晚上,新年鐘聲剛過,我突然間發現她在流血,那實在是嚇了我一跳,而安娜根本沒有發現她自己的傷口崩裂了。」

  戈巴再度搖了搖頭,說道:「無論你是否提醒,她也會堅持戰鬥在一線的,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受傷,她從小就是那樣的孩子。」

  他隨即又露出了追憶的神情。

  「大概在東邊,距離這裡幾十公里外的海濱,那裡原本是有一個小鎮的,現在應該已經沉沒到海面之下了。讓我想一想,那是戰爭結束的前一年,我剛剛加入鐳玫瑰,第一次跟諾曼出來搜集物資。在發現那個小鎮時,其中的房屋大多都已損壞,已經沒有人住在那裡了,整個小鎮在反覆無常的天氣下變成了泥濘的鹽沼。但是在小鎮的岸邊,在灘涂地的中心,那裡有一處島礁,一座堅實的燈塔矗立在島礁之上。諾曼跟我說,他聽到了嬰兒的哭聲,我的耳朵估計也是早就不好用了,跟他說這種地方不可能有嬰兒。」

  「那裡就是諾曼找到安娜的地方嗎?」

  「沒錯,一個孤零零的嬰兒,獨自一人在海濱上孤零零的燈塔中不知道呆了多久,最後被一個孤零零的老光棍撿起。然後,果不其然,這孩子長大後就變成了第二個諾曼,明明心裡軟得不行,卻偏要裝作像石頭一樣硬。」

  「只是假裝堅強,可做不到領導鐳玫瑰這樣有著上百人的隊伍,在大荒漠與城市之間壯大規模。」

  戈巴·維多多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沒有再說什麼。

  不過海森還是趁機請教起了他們目的地的相關情報。

  戈巴跟隨他們三人去往城市的原因很簡單,他的孫女也像是鐳玫瑰的其他孩子一樣,在城中接受教育。

  準確說,是城中的一小部分。

  達爾文—銀河城是一座面積廣闊的超級城市,而且恐怕也是這個星球上軍事實力最為強大的城市,但是一般而言,只有達爾文人會這麼稱呼這座城市,更多的人只會簡單地稱其為銀河城。

  其實,像是班卓一樣,平常自稱為達爾文人的城市居民,也不是真正的達爾文人。

  他們的目的地,舊港,才是原本真正地理意義上的達爾文,或者說,再具體一點,受到海平面上升影響,被官方廢棄的那一部分達爾文舊城區。


  這也使得達爾文舊港成為了離銀河城最近的法外之地,成為一片無監管的混沌之地。

  要知道,自銀河城建立以來,難民與非法移民就始終是這座城市面臨的最大問題之一。

  最早,銀河城只有梅瑟島北側大海中的法老區,和島上的生態工業區。

  當然,法老區並不是官方名稱,海森也無從得知其正式的名字,但這個名字似乎已經成為了所有人的共識。

  法老區,包括後續新建的法老新區,這兩個地方最初的居民都是南方聯合吸納的精英與高級人才。

  後來為了應對不斷湧入的難民,銀河城在梅維島及對岸的亞當灣興建了H區,即人道救援區。

  H區作為由3D列印快速建立起的城區,最大的特色在於其模塊化的方塊型社區公寓。這些方塊建築在幾十年中不斷加固拓展,加之來源混雜的移民與高度流動的階級,使得H區逐漸成為銀河城最有活力的主體區域,同時也是銀河城官方管理始終難以深入的「下城區」。

  哪怕官方多次收編管理,在H區居民的懷疑與抗拒下,他們也只能讓H區變成規模更大的「中城區」,並在不得已中建立更多的「下城區」以承載蜂擁而來的難民。

  其中位於亞當灣沿岸的H2區,與達爾文緊緊相鄰,這使得達爾文成為了H區外最大的移民聚集地。而在銀河城公投決定不再接納更多的難民後,不受監管的達爾文舊港就徹底變成了下城區中的下城區,淪為幫派橫行的無政府之城。

  後續,為了應對三戰導致激增的工業需求,凡迪門灣南岸建立起了環灣工業區,戰後也在阿納姆地建立了新貴雲集的麗景區,讓整個凡迪門灣變成了銀河城的內海——但這一切都與達爾文舊港無關。

  達爾文舊港就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在陰影中野蠻無序地生長著,逐漸找到了它的平衡之道。它變成了銀河城的熔爐,一個呼吸著的,由人類血肉、鋼筋混凝土與文明出現以來的每一代科技與文化成果所組成的龐大有機體。經歷過極度無序的階段後,在度過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戰爭之後,舊港反而發展出了一種複雜而動態變化的自然秩序,每一種生活方式都能在其中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安全區,這也是鐳玫瑰能在其中立足的原因之一。

  在了解達爾文舊港的過程中,海森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九龍城寨。

  九龍城寨,一片只有2.6萬平方公里卻居住著5萬人的貧民窟,一片不能高過14層的否則就會撞到飛機的建築學奇蹟,一片沒有公權的法外之地,可以說是賽博朋克的精神聖地。

  湊巧的是,就像九龍城寨的支柱產業是牙醫診所一樣,達爾文舊港也有著它的支柱產業——義體醫生診所。

  背靠世界上生物醫學與植入義體最發達的超級城市,達爾文舊港的義體醫生以低廉的價格在整個世界範圍內都極具聲譽。比如這些名為義體醫生的傢伙,實際上能醫治人類幾乎每一種疾病——通過更換義體,包括大腦。

  因此,考慮到鐳玫瑰每個月都會多次往來於達爾文與荒野,大概醫生也確實不是營地的必要需求。

  鐳玫瑰在舊港也有固定的駐地,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於達爾文舊港的醫療與信息資源。

  老一輩的鐳玫瑰成員在大荒漠上度過了戰爭的十幾年時間,輻射與糟糕的生活條件,使得他們不過人到中年,就只能依賴於藥物與醫療設備延續生命。而I域的普及,也使得孩子們能夠在城中享受世界頂級的虛擬教育。

  鐳玫瑰不可能永遠停留在荒野上,也不可能單單蝸居於達爾文舊港,尤其當世界上最為發達的城市與他們只有一牆之隔,而他們恰恰知道有通牆壁另一側的方法之時。

  但是,安娜的養父,鐳玫瑰的唯一首領,諾曼·瑟倫,沒有死於殘酷的三戰,沒有死於弱肉強食的大荒漠,沒有死於舊港混亂的幫派,反而恰恰死在了理應更有秩序,更為文明的銀河城之內。

  這讓海森對達爾文-銀河城,這個一體兩面的城市,更為好奇,也更為戒備。

  畢竟,那是另一個自己所創建的城市。

  ......

  午後,維多利亞北方,銀河城。

  倫奇斷開了虛擬機與I域的連接,從醫療缸中爬出。

  她像往常一樣,穿上了黑色的緊身水冷服,黑色的皮衣夾克與黑色的外骨骼長靴,還有她那標誌性的,長著粉色兔耳的黑色頭盔。

  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清,自己是他還是她。她的身上沒有任何性徵。但現在又不是上世紀的美利堅,爭論這種事情沒什麼意義。


  硬要說的話,她覺得自己的性別可以是兔子。

  因為在她從人造子宮出生的那一刻,她就被人用基因編輯過的黏液瘤病毒污染。

  她被可能存在的父母拋棄,然後接受了最低限度的醫療,最後被送進了福利院。

  治療的結果就是她的性別變成了兔子。

  基因編輯過的黏液瘤病毒似乎與兔子有什麼關係,至少是與它們的滅絕有關,倫奇在人造子宮中接受的先天教育中就有這樣的知識。

  不過她的先天教育知識缺失得比較多,可能也是因為那效果不佳的治療的關係,其中關於語言的先天教育殘缺得尤其厲害。

  在福利院中,她最羨慕的就是那些作為「基因稅」,從徵收的生殖細胞中擇優篩選結合而誕生的孩子們,他們在人造子宮中待的時間要比她長得多,接受的先天教育也豐富得多。他們會扔掉同聲傳譯耳機,互相比較誰能說得語言更多,而這種時候,倫奇就只能孤零零地站在角落。

  而在當時,福利院中那些孩子也並沒有因此排擠她。實際上,很多基因稅造就的孩子,因為經歷過基因特化,在胚胎階段就沉默了性別相關的基因表達,有著和她相同的外在。這她與這些孩子相處起來十分舒適。

  但是,在7歲那年,在孩子們接受了第一次腦機手術,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腦機接口後,事情開始發生了變化。

  先天教育中,最重要的兩種語言,分別是二進位的機械語言,與三進位的DNA語言。

  而她喪失了關於這兩種語言的全部知識,語言區根本沒有建立起相應的記憶迴路。

  有了腦機接口,有了半開放的I域,福利院中逐漸變得安靜下來,所有孩子的交流都轉移到了虛擬空間中。

  這讓倫奇格外難以理解,她學著其他孩子的模樣靜靜坐著,來回對視,但是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其他孩子也不理解倫奇為什麼從不在I域上交流。

  直到三年後,監護人才通過AI發現,孩子中有一個並不懂得二進位語言,需要腦機輔助系統的倫奇。

  而那時,倫奇已經不會正常地說話了,她完全忘記了怎麼說話,也忘記了該怎麼做出表情。

  因此,在挖出頸後的晶片,逃離福利院後,她戴上了那個可以顯示顏文字的頭盔。

  而在發現了I域的用法後,她會在每個夜晚都沉入其中,彌補那幾年失去的時光。

  這個頭盔還可以幫她說話,這是她最喜歡的一點,儘管那好像是男性的聲音。

  不過,兔子用什麼聲音說話都不是什麼問題吧,只是別人可能會誤以為她不是兔子,比如那個失蹤了好多天的蠢蛋。

  班卓是她僅有的朋友。

  然而,總是會思維短路的她,卻主動給他送上了復仇的裝備。

  在意識到班卓可能遭遇了什麼變故後,她第一時間就想辦法瞞過AI監管,穿過那個無形的牆壁,趕到了貝泉鎮,卻發現那座教堂已經被燒成了廢墟。

  她接著找到了平常通過班卓與她有生意往來的鐳玫瑰,才了解到班卓身上發生的事,以及他的復仇對象——血十字。

  倫奇知道自己犯了錯誤,她精心準備的生物危害手雷,對於這些身體非法改造過的科技蠻族,可以說是毫無作用,而班卓顯然並不知道這一點。

  這讓她寢食難安,好在鐳玫瑰的交易隊伍沒過幾天就再次來到了城市,為首的女孩聞言立刻決定救援班卓。

  作為一個曾經放棄過晶片的銀河城居民,從銀河城出往達爾文並不容易,從銀河城去往大荒漠更是難上加難,否則她一定會跟隨鐳玫瑰去往大荒漠。

  但是,鐳玫瑰也十幾天沒有新的消息了。

  因此,今天,她決定做點什麼。

  銀河城與達爾文並不是完全隔絕的,至少在AI監管之外的地下,就是最方便的違法通道。

  幾十年來,銀河城的地下甚至已經發展出了一座迷宮般的城市,隨著AI監管層層侵入,地下城也逐漸變深,飆升的成本使得把持地下通道的幫派們會對來往的人們收取日益高昂的費用。

  實際上,倫奇知道,因為戰後簽訂的《軌道條約》的限制,銀河城官方不得不限制了AI管理的權力,重新啟用人類來執法行政。這讓銀河城居民心知肚明的銀河城地下城,迅速被官方勢力滲透,變得不再安全,也不再保密,至少,不再適合於個人的走私。


  她的走私生意,靠的就是可以脫離監管,出入銀河城的能力。

  但是,她今天是要去地下城打探消息的,倫奇隱隱約約知道,骷髏會與血十字之間有些聯繫。

  骷髏會也許並不是一個組織,但倫奇多少知道一個地方,和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那就是在地下城的另一邊,達爾文舊港出口位置的黑拳場——Mega CyBox,一家主打無限制賽博格格鬥的地下黑拳場。

  在繳納了讓她顏文字頭盔宕機的高額費用後,倫奇謹慎地選擇人流密集的通道,找到了這家已經徹底陷入地下的黑拳場。

  她似乎還算是小有名氣,門口的守衛在收了她又一筆不菲的費用後,讓她從會客通道走進了場地。

  「你想要什麼?Bunny。」

  說話的是拳場的頭目,他身著考究的白色西裝,面部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獨目義眼。他在左右同樣穿著西裝的護衛保護下,坐在由防彈玻璃包裹的露台中央,俯瞰著腳下的賽博格無限制格鬥。

  她在被反覆檢查後,由安保送進了由防彈隔開的露台另一側。

  「情報交易,賽克羅普斯。」她準確地叫出了這個頭目的稱呼,Cyclops,獨眼巨人,儘管它應該被念為庫克羅普斯,但是據她了解,這個男人更願意被這樣稱呼。

  「你能給出什麼?你又想要什麼?」他淡淡地回應著。

  「錢、情報、生產額度、技術產品,我都能給出一些。」倫奇試探地說,「當然,我也可以替你做些小事。」

  「好!」男人突然站起來拍手歡呼。

  倫奇順著賽克羅普斯的目光看去,原來是一個賽博格沒有控制住武器的威力,將對手裝備有單分子刃的胳膊擊飛,依舊維持著供能的單分子臂刃在擊穿了賽場防護後,飛入了觀眾席中,劃出一道血淋淋的痕跡。

  「那你要什麼?」男人的聲音傳到走神的倫奇耳旁,倫奇連忙向側方看去,看到了一隻緊貼著她的巨大獨目。

  她頭頂的粉色兔耳在受驚之下瞬間繃直,倫奇此時才發現,露台之間的防彈玻璃不知何時已經被撤下。

  「咳,血十字,達爾文南方新來的那一隻血十字的近況。」

  那巨大的獨目中心的光圈迅速分裂為多個,上上下下地將倫奇看了個遍。

  她覺得如果自己真的是一隻兔子的話,可能在這零點幾秒內就會渾身炸毛地跳起,然後蹦蹦跳跳地逃走。

  「我可以給你相關的情報,但是,你也要完成我給予你的任務。」獨目男人扭了扭脖子,不再俯身盯著倫奇觀察,走到露台前,「Bunny,兔子,我聽說你有海上的渠道?」

  「算是有,看你是什麼貨了。」

  「一個人,明天,能搞定嗎?」他微微側身,為倫奇讓出了擂台的景色。

  被轟飛一臂的賽博格用膝蓋中彈出的單分子刃切斷了對手持械的手,將那笨重的能量武器連同他切下的手,頂在了對手的後腰。

  「準確說,是一個賽博格。」

  裝備著單分子刃的賽博格的頭部,被對手背後的隱藏手臂抓握住,在液壓杆的轉動下緩緩形變。

  轟隆——

  能量武器以最大功率將它的主人轟成兩半,然後迸發出極為激烈的爆炸。

  一個被機械手臂緊抓的頭顱直直飛起,砸到了露台的防彈玻璃之上。

  「我能做到。」

  猶豫了一下,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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