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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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鏽色的大地上,狂風席捲著沙礫,遠方上升的等離子焰球在高空綻放,釋放出龐大的蕈狀雲。

  兩隊全副武裝的人馬在一小段背坡處緊張地僵持著。

  雙方都穿著厚實緊密的縫製衣物,層層疊疊,幾乎沒有裸露在外的皮膚。

  其中一方的每個人都佩戴著奇形怪狀甚至可以說是猙獰恐怖的呼吸面罩,他們的衣物上噴繪塗抹著複雜而詭異的白色紋路,形如許多眼與諸多骨手的糾纏模樣。明顯是首領的男子身形出奇地高大,身上緊緊纏繞著骯髒的布條,如同木乃伊的裹屍布般。

  而對峙的另一方全員頭戴厚實高聳的尖頂帽,帽子一直從頭頂延伸向胸腹部,只有古怪而另類的義眼從面部伸出。他們身上覆蓋著或新或舊的血跡,而為首的男子更是如同剛剛從血池中爬出來一般渾身血紅。

  兩批人馬的外圍,一輛輛或是寬大輪胎或是履帶的改裝車輛同樣也在互相對峙著。尖刺與撞角,點50的古董機槍與緊密排列的土製飛彈,厚實的焊接鋼板與不知從哪裡拆下來的爆反裝甲……以及緊握武器的武裝人員,和一個分外顯眼地被束縛在引擎蓋上的年輕男孩。

  「呦,mate,是不是你們騙我們來這種鬼地方的,是把你們的骨神賣了嗎,能讓那個大客戶幫你下套。」土裡土氣的英文從渾身血紅的首領尖帽下傳出。

  「不是,大大骨神……不能賣,是大大客戶讓我們到附近找找,看看有沒有說是有意思的東西,或者看看有沒有別人在找東西,我也沒想到會有大大爆炸。」身形高大的首領瓮聲瓮氣的回應著。

  「他媽的能在這堆沙子裡找到啥,方圓五十里,除了沙子就是那個剛炸出來的蘑菇雲,那個客戶能叫出這麼多人去找,真是好大的手筆。」他用槍管敲了敲對方的面具。「阿南骨的呆子,說具體點,那個大客戶到底讓你們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那個身形高大的首領明顯地茫然起來,似乎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向屁股後面摸了摸,拿出一個仿生人腦袋。

  敲了敲,那腦袋傳出一陣沙沙的聲音,傳出一段嚴重失真的對話聲音。

  尖帽首領沒聽幾句便急躁地跺了跺腳。

  「他媽的都全核爆完了還找個屁,總不能在腳下這座小山里埋著吧!」

  話音剛落,對峙場地的中央有什麼東西猛地崩開了砂土,震起大片大片的揚沙。看不出原本模樣的東西在地上彈撞滑行著,甩出大大小小的碎片,以及一道發出慘叫的人影。

  在一眾人等的默默注視下,只見那人面朝下趴著,發出近乎哀嚎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錘著地面。

  「這算什麼啊……」郭海生僵硬地起身。

  【是智慧型AI】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

  【根據戰後智慧AI管理協議第十七條第三修正案,智慧AI不得有任何形式的名字稱呼】

  「意義不明啊,你這傢伙,甚至連名字都沒有。」

  【AI只需要專注於完成自己預設的使命,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意義】

  「使命?這個措辭就很矛盾啊……你的使命,是什麼?」

  【評估】

  郭海生再度有了不妙的預感。

  「評估什麼?」

  【未曾設置詳細任務指令】

  「……所以,你不知道要評估什麼是吧?」

  【……】

  【請評估對象注意周圍環境的危險】

  郭海生緩緩回首,看到了上百把遙遙指向他的武器。

  兩個首領在不自覺間已經站在了一起,身形高大的男子俯身問向一旁的血紅男子:

  「這是大大客戶說的,可能出現的有意思的東西?」

  「你問我?」血紅男子撥動了他的義眼,切換到高倍鏡,仔細看看了看那個假人般的臉,回應道:

  「那個客戶說是,可能會出現看起來會很有地位的那種晶片佬。至於這個?大概是藏在附近的偽劣仿生人吧。」

  高大男子用他那纏滿布條的手,拍了拍仿生人頭顱,含混地嘟囔了幾聲,也不知道是在回應前面那段,還是最後那句話。

  ……

  郭海生嚴肅地戒備著,仔細觀察向周圍的環境,與這明顯剛剛在對峙的兩伙人。


  看著這一馬平川的荒原,中間突兀隆起的小山,與山後遠方的蘑菇雲……

  「這是你之前說的隱蔽出口?」

  【……】

  他又不禁注意到了兩隊人馬的古怪服裝,以及充斥在槍械車輛各處的原始粗獷的飾品。

  「大概不是從什麼瘋狂麥克斯15片場裡跑出來的演員吧……」

  他連忙收住發散的思維,開始專注于思索破局之法。

  「房客,幫我。」

  【……】

  武器與車輛的識別信息湧入腦海,武裝人員的輪廓在視野中被高亮,一道道武器瞄準線與敵人的目視線顯示出來。

  「還在彼此戒備嗎。」他注意到了兩隊敵人的視野總是瞟動向另一方,甚至有不少的武器依舊指向對方。

  「然後,那個男孩……」他看到了那個在邊緣趁機解開鎖鏈摸向駕駛室的年輕男孩,那輛車在一眾廢土風車輛中顯得格外嶄新。

  「最後,壞掉的仿生人嗎。」他脊背上的黑客組件已經呈現開啟狀態,緊密排列的板狀構造張開,微小的納米機械開始在氣流中浮動。

  全場唯一的可黑入設備,只有那個身形無比高大的男子手指間的仿生人頭顱,而他的房客已經將剛才的對話傳輸回來。

  「有機會……」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各部分的運動數據出現在視野中。

  他故作蹣跚地走向他們,手臂空蕩蕩地垂在前方。

  一眾人馬連忙端穩了手中的武器,卻不料所瞄準的對象突兀地再次趴倒在地。

  血紅男子將義眼撥動到廣角,幾乎笑出聲來,正待再說什麼。

  「……遇見……全部殺掉……血……」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樣的詞彙。

  他轉而瞄向一旁高大男子腰後所懸掛的,自始至終說著模糊不清廢話的那個仿生人頭顱。

  他又側耳傾聽了幾句。

  果不其然,血紅男子如願以償地聽見了令他無比緊張的內容——對方的任務根本不是同一個!對方是來殺光自己這群戴尖帽子的!他早就知道這群腦袋裡都是肉塊的呆子根本不會容忍自己的擴張!莊園協議的調停和他自己想的一樣,就是個緩兵之計!

  突然,詭異的低頻噪音從仿生人腦袋中穿出,像是一種特別的信號。隨即,高大男子發話道:

  「邊上去兩個人把那趴在地上的玩意架過來!」

  血紅男子不禁微微側頭注意向他,正要微微退後些距離,不料高大的男子突然地將他沉重的手臂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驟然渾身緊繃,將手探向寬大尖頂帽下隱藏的武器。

  高大男子繼續說道:「大大兄弟,我們這算不算可以給大大客戶交差了呀,大大客戶說是會供給給我們一大批車奴和大大燒油野獸,聽說還有些新鮮東西,你們怕不是也能拿到不少吧。」

  血紅男子遮蔽在尖頂帽下的表情愈發緊張起來,嘴上卻平淡敷衍地回應著,目光不由盯向了架著仿生人,手持武器靠近的兩人。

  突然間,那「仿生人」猛地下沉,再度趴在地面上,連帶著兩個武裝人員都被牽扯著摔倒。周圍緊張對峙的幾人下意識抬起了武器。

  血色男子身體幾乎是猛地一顫,幾乎也要拿起武器動手。

  高大男子疑惑地俯身,瓮聲瓮氣緩慢地問道:「大大兄弟,你這是,怎麼了。」

  血色男子感受著壓在自己頸側的手臂的沉重份量,將提到嗓子眼的命令再度咽了回去,尷尬地笑著回應道:

  「這仿生人還真邪性哈……哈哈。」

  突然,已經被扶到兩隊人馬中央的那個「仿生人」發出極度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他尷尬的笑聲。

  「仿生人」身旁兩人受驚將其再度將其摔下,全場所有人也再度緊緊握住自己手中的武器。

  高大男子有些疑惑,正打算抬起手臂問向一旁的血十字氏族的大大兄弟時,一股劇痛從屁股後面傳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一股電流傳導過他全身的肌肉,他的胳膊不禁加大了力量,將攬著的血色男子向前摜去。

  「果然如此!」

  血色男子激怒間在胸前拔槍便射,他可是血十字最好的手槍射手!高大男子身上,一個又一個血花在一秒間就綻放了十八朵,槍槍要害!這是他最好的一次射擊表現!


  血色男子一下子找回了自信,大吼道:「全給我開槍打死這幫野人!」

  雖說身上重要臟器和關節都被開出了一個又一個血洞,但高大男子只是感到疼痛,和超越以往的憤怒,他就知道這群血十字的壞玩意不會遵守停戰協議!不斷流著腦漿的腦袋讓他有些昏昏沉沉,控制不住要向前傾倒,又下意識繃緊肌肉將自己沉重的身體拉回,搖晃間積累的慣性驅使著他還是向前邁出了一步,幾乎就要跪倒。

  哦,對的,那個可惡的尖帽子還在他手邊,他想到。

  不過短短一兩秒,高大男子感覺自己的思考速度超過了以往,他的思考肌肉從來沒有這麼順暢過,原來腦袋上被開洞還有這種好處嘛——各式各樣的想法在他的腦組織中開疆擴土,像是在開發一片嶄新的大陸,高大男子感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爽感,將憤怒推到了更高潮,讓他充滿了力量!

  他順手將血色男子摟起,狠狠地掐住他的腦袋,奮力向外拔。

  「噗嗤——」

  在眾人持續震驚的注視下,血紅男子的尖頂帽伴隨著嘎吱的碎裂聲被扯了下來,留下一個沒有腦袋的屍體。

  「啊哈!哈!哈!哈!」

  隨即,二人的殘軀被接連不斷的大口徑子彈撕裂。

  場間瞬間硝煙不斷,爆裂聲與引擎轟鳴聲交織,子彈在血肉中穿梭,在裝甲間跳躍。

  一個年輕的男孩正目瞪口呆看著緊貼地面穿過混亂戰場鑽進自己車廂的「假人」。

  「愣著幹嘛,開車啊。」

  早有準備的男孩下意識地踩滿油門,撞開廝殺中的車隊,闖出火併戰場。

  ……

  「讓仿生人腦袋去咬那傢伙屁股,可真有你的,房客。」郭海生雙手搭在腦後,面露愉悅之色。

  【否認,是其被喚醒後的自身行為】

  【此外,鑑於評估對象已經暫時脫離危險,不會再給予超出任務範圍的協助】

  「……但是,你占著我的輔助系統的位置誒。」

  【……】

  【電子腦輔助系統已上線】一行迥然不同的字體浮現在他視野中。

  「……其實這就是你吧。」

  ……

  男孩滿臉古怪地看向副駕駛座位上那位表情僵硬,嘴中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而一張臉怎麼看怎麼假的年輕男人。

  他忍不住問道:「你是人嗎?」

  郭海生詫異地轉頭看向他,半邊臉抖落下不少沙子,而另半邊臉上還沾著不知道哪個倒霉鬼的血跡。

  男孩不禁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重新問道:「請問,你是什麼人。」

  郭海生下意識地將雙手交叉在腹前,似是要正色回答,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轉而放鬆下來,似是隨口回答說:「海森,你呢。」

  「班卓,班卓•彼得森,是本地人。哦不,是達爾文人。」

  「你是怎麼跑到那兩隊人里的?」郭海生追問。

  班卓眼神飄忽。

  「出來,有些私事,一個不小心就被劫了,連人帶車那種。」

  「那群傢伙呢?」

  班卓的眼神也詫異起來,瞄向一旁穿著藍色維生服的男人。

  「維多利亞腹地大荒漠的科技蠻族,尖帽子的是血十字,戴面具的是阿南骨。」他解釋說,「原來都是些維多利亞戰敗後不願歸附的普通人,但最近幾十年,他們卻突然變得野蠻血腥起來,又是搞人祀,又是拜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變得完全反科學反理性起來,連車輛武器都要抓專門的奴隸……」

  他好像回憶起了什麼,面目痛苦地扭在一起,張著嘴像是要接著說些什麼,突出的虎牙帶著絲絲血跡。

  一發火箭彈呼嘯著越過他們,在車的左前方爆裂開來,回過神的班卓連打方向再度控制住車輛。

  郭海生探出車窗回首望去,十幾輛廢土風車輛捲起大片揚塵,張牙舞爪地銜尾而來,一道道火光噴吐傾瀉著彈藥。

  「他們追過來了,車裡有什麼武器嗎?」郭海生回身,冷靜地問道。

  「我這裡有把銀河城流出來的磁軌短噴。」他俯身摸向方向盤下方,接著說道:「後面有個他們扔的布袋,你翻翻看。」


  郭海生已經翻越向后座,打開袋子,只有各形各色的原始刑具與短刀,倒是車窗邊杵著一把點50口徑的長槍。摸索著檢查備彈,只有4發。他匍匐在車座下方,先是問向前方縮在座位上駕駛車輛的男孩:

  「這車防彈能力如何,有沒有自動駕駛功能,能甩開他們嗎?」

  「我自己組的車,上哪裝自動駕駛和防彈裝甲。」他看向四周已經略微有所起伏的沙丘,咬咬牙說:「速度倒是想辦法能快上不少,但是沒裝沙漠胎也不熟悉附近道路,很難甩開。」

  「那你知道最近的建築或者能夠提供遮掩的地方嗎?」

  「往西走應該肯定能遇見一段真空管道列車,銀河城-珀斯礦務專列,配有軌道炮台與巡邏無人機,還有次聲波殺傷領域,很難靠近。不過這些蠻族和銀河城有不成文的協定,不碰這些軌道,就不殺他們全家。」他發狠地說著,費力地操縱著車輛躲避著傾瀉而來的火力。

  「有機會。」郭海生打開車門從車座下方探出腦袋,看向後方。

  「距離呢,大概多久能到?」細數後面一共十四輛車,與他們相距不足兩百米,郭海生的瞳孔中隱隱有光芒閃爍。

  「不清楚,不過這段路我來的時候悄悄記過,時間絕對不會太久,稍微幫我爭取下時間!」

  郭海生廢力地將長長的大口徑槍枝遞到車門外,全功率地支持著仿生肌肉把握好射擊姿態,槍把抵住車門框,義眼中顯示出金色的射擊線,直指後方的車隊。

  他又像是突然間想起來了什麼,瞳孔中的光環快速閃動,他問向緊張的男孩:

  「那裡,能連接到網絡吧?」

  ……

  近地軌道,一支光學迷彩掩護下的迷你衛星,正在突降至大氣邊緣的極限高度。它拍攝到了維多利亞荒原上正在發生的一幕,隱藏在Omega網絡絕幕後的某個存在正注視著,在推算著,然後悄無聲息地將信息傳遞向他的獵犬。

  【我們背盟的朋友有太多的麻煩需要處理了,這裡你們就幫忙去看看吧。拿下證據,清理痕跡。】

  形如羅馬元老院的虛擬空間中,似人非人的藍色影子快速交換著信息,一個最前排的細長身影起身向前。

  【如果遇到了那位朋友的手下呢?】

  【自行決定】

  陸陸續續又有各形各色的影子走上台前,接到了不同地區的探查命令,他們紛紛舉手施禮,緩緩消散在虛擬空間中。

  ……

  同步軌道外圍,軌道電梯的配重站,細密排列的盾板將微小的隕石排斥開來,隱藏著其中的軍用設施。肥胖的中年男子換上了一身南方聯合的武官服,咬牙切齒地看向圖像中的荒漠追逐大戲。

  「那幫虛偽的假老爺們,聞著點血腥味就要派出野狗來撕咬上一口,媽的還讓我們怎麼顧舊情。」他將下屬遞過來數據板捏的粉碎。

  「長官,暗子那邊傳來消息,藍色羅馬也有動作。」下屬迅速地遞去又一塊數據板。

  「反了,都他媽反了。」他再度將數據板捏的開裂。

  他下令人員撤出情報作戰室,揮手打開AR界面,在聯繫界面上猶豫了一瞬,左右環顧再度確認了下環境。

  他默默發出訊息。

  【統領,屬下無能,申請動用影衛】

  他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龐大壓力。

  一道特戰情報機構代行長官的任命遙遙下達,伴隨著的還有短短四個字。

  【下不為例】

  男子癱坐在座椅上,狠戾地神色在他的胖臉間堆積。

  「野犬,家犬,獵犬,最後只能有一家存活下來!」

  陰影中,只能見到AR眼鏡的紅色反光,與刺破寬大輪廓的犬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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