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命骨牢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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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門一開,冷意就像水一樣涌了出來。

  那不是山風的冷,而是一種久封地下的陰涼,從石壁縫隙里一寸一寸往外爬。裡面的光很淡,只靠嵌在牆上的幾塊靈石支撐。靈石早被某種力量磨得發白,亮不起真正的光,只讓人勉強看清前方有一條向下傾斜的長廊。

  周嵐打了個寒噤:「這地方……真適合死人。」

  執命官沒有回頭,只平靜道:「命骨牢里,大部分東西已經算不上活人。」

  腳步聲在石道里迴響。

  每走一步,林宣都能感覺到腳下陣紋的存在。那不是刻在表面的陣,而是整條走廊被一整塊骨陣包裹,石頭只是皮,骨在下面。灰鏈在命骨里輕輕摩挲,像在試探這些骨紋的走向。

  走廊兩側逐漸出現一間間牢室。

  不像凡俗監牢那樣用鐵欄圍成一格,而是每一間牢室入口處懸著一塊厚重的骨板,骨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紋。從縫隙往裡看,隱約能看到影子,卻看不真切。

  「第一層關的是形態穩定的殘命體。」執命官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不會輕易衝出來。」

  周嵐冷笑:「不會衝出來,你們還要刻這麼多符?」

  年輕問命者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下來,抱著一本小冊子,一邊走一邊記。

  「不會衝出來,不代表不會瘋。」他語氣輕快,「發瘋的時候,命骨會亂撞。符紋不是防他們,是防整座山。」

  「聽著更不安全了。」周嵐嘟囔。

  他們經過第一間牢室時,裡面傳出一陣極細的嘆息聲。那聲音不像人,也不像獸,更像風吹過枯骨堆。林宣斜眼掃了一下,只看到角落裡蜷著一個影子,骨骼輪廓極細,像被抽空了所有肉,只剩一層皮覆在外面。

  灰鏈只是輕輕一動,又恢復平靜。

  再往前走,第二間牢室里有東西撲到骨板前。

  那是一具半人半骨的東西,下半身幾乎只剩骨架,上半身還掛著不完整的血肉。它的臉被符紋遮住,看不清五官,只能見到兩團暗紅的光在符紋後竭力撐開,像是想從縫隙里鑽出來。

  它對著外面發出壓抑的低吼。

  低吼聲剛起,骨板上的符紋就亮了一圈,像一隻手狠狠按回它的喉嚨,把它生生壓回牢室深處。

  周嵐臉色發白:「這也是你們的『樣本』?」

  「命骨暴走失敗體。」年輕問命者隨口道,「當年某位內門弟子在命市上買錯了東西,回來撐不住,命骨炸開一半,被我們撿回來。」

  周嵐瞪眼:「撿回來幹什麼?埋了不行?」

  「埋了就看不見了。」年輕問命者說,「放在這裡,我們可以隨時觀察。」

  他頓了頓,又加上一句:「當然,他本人不會介意。」

  周嵐罵不出來,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

  林宣卻只是靜靜看著那具被壓回陰影里的殘軀。

  那低吼聲在符紋壓制下變成一連串斷斷續續的骨節摩擦聲,異常刺耳。

  灰鏈在命骨中掀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很快又沉下去。

  執命官似乎留意到了這一點,目光略略側過:「你命骨對這些殘命體反應不大。」

  「他們和我沒算在一行。」林宣道。

  「什麼意思?」年輕問命者問。

  「帳不一起記。」林宣看著前方,「自然少牽扯。」

  年輕問命者笑了一聲:「你倒是很快就習慣用我們的說法看命。」

  「你們一直用這種說法。」林宣淡淡,「只是沒承認自己在算帳。」

  執命官沒有插話,只抬手示意繼續向下。

  走廊一層一層往下,空氣越來越混濁,血腥味也一點點濃起來。

  「第二層是實驗體。」執命官開口,「大部分是問命司自己的人,或者是志願者。」

  「什麼叫志願?」周嵐忍不住插嘴,「自己跑來把命骨交給你們切?」

  「為了某些功法,或者為了某些報酬。」年輕問命者道,「命骨換壽元,壽元換資源,也是交易。」

  「你們是不是把命市看了學來的?」周嵐咬牙,「嘴裡一口一個交易。」

  「命市不教這個。」年輕問命者輕聲說,「我們比它早。」


  這句話聽上去像玩笑,卻冷得發緊。

  第二層的牢室比第一層要寬一些,裡面沒有半瘋的咆哮,更多的是細碎而持久的呻吟。

  有一間牢室里,一個人盤坐在地上,背脊挺得很直。若只看身形,幾乎看不出他有什麼異常。但他的胸口,有一團不屬於人的東西在緩緩蠕動。

  那像是一塊多餘的命骨,被植入胸腔,在原有的命骨上不斷生長,又不斷崩裂。

  每崩裂一次,他的全身就會微微抽搐一下,眼中閃過一瞬清明,隨即又被疼痛淹沒。

  周嵐看了直皺眉:「這也是你們弄出來的?」

  「自願的。」年輕問命者道,「他在命市上買了一塊命骨殘片。問命司幫他接上,現實給了他足夠的壽元和資源。只是命骨不認他。」

  「命骨不認人,人就該死。」周嵐咬牙,「你們居然還說得這麼自然。」

  「命骨不認人。」林宣忽然開口,「那就認帳。」

  年輕問命者「咦」了一聲:「什麼意思?」

  「這時候他欠的,就不只是命市一筆。」林宣道,「還有你們。」

  「命市賣給他壞骨,你們幫他接上。」

  「他死了,帳會在你們三方之間流一圈。」

  若是換成別人來問,他說出來的這些話,只會讓人覺得冷。但在這層命骨牢里,這樣一番話反而異常貼合這裡的味道。

  年輕問命者看著他,眼裡那點興味更濃了:「你真的很適合坐在我們這邊。」

  「可惜你站在樓外。」執命官淡淡補了一句。

  「可以站在很多地方。」林宣說,「但命只在一條線上。」

  他沒有多看那些牢室里的影子。

  第三層的門在前方。

  與其說是門,不如說是一道被強行封死的縫。兩塊巨大石板相對而立,中間留出一道極窄的空隙,空隙里黑得像一線深淵。

  石板上沒有太多符紋,只有一個「禁」字,筆畫深得幾乎要刻穿石頭。

  執命官停下腳步。

  「第三層不是普通命骨牢。」他看向林宣,「只有命骨形態嚴重異常者,或者與未知命源糾纏者,會被放在這裡。」

  年輕問命者接道:「嚴格說,這層里關的東西,不完全算我們宗門的人。」

  周嵐苦笑:「聽你們這樣說,我反而有種被外人盯上的錯覺。」

  「不是錯覺。」執命官淡淡,「你們現在往下走,就已經算被外面的東西看見了。」

  他從袖中取出之前那枚暗色令牌,按在「禁」字旁邊一處凹槽中。

  石板震動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震,而是像某塊骨頭被敲了一敲,震波沿著周圍的骨紋擴散開來,扯動了整座命骨牢。

  第四息時,石板慢慢向兩邊移開。

  縫隙擴大,露出裡面一條極狹窄的通道。

  那通道沒有靈石照明,只有地面一圈圈暗紋在隱約發光,像有人用命骨磨成粉灑在地上,混著血和灰形成的天然陣。

  空氣里的冷意再一次變化。

  這次不是單純的寒,而是一種更深的空。好像走進去之後,身上的什麼東西會被自然剝掉一層。

  「進。」執命官說。

  他自己走在最前,年輕問命者落在最後,把三人夾在通道中央,前後有人,左右是石壁,退無可退。

  周嵐壓低聲音:「你們說的只是『第一層不會走太深』,現在是已經算太深了還是剛好?」

  「還沒到最深。」年輕問命者道,「最深的地方,你現在看不到。」

  「謝了,我一點也不想看。」周嵐道。

  通道盡頭,是一個環形空間。

  這片空間比前兩層牢室要空曠許多,中間是一塊略微凸起的平台,周圍均勻分布著六面骨牆。

  骨牆上有符紋,有鎖鏈,也有一塊塊半透明的薄片,薄片裡隱約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在緩慢移動。

  「第三層不設普通牢室。」執命官說,「這裡每一面骨牆之後,都是一個被摘出來的命骨局部空間。」

  「簡單說,是被單獨拎出來觀察的一段命。」


  周嵐都有點麻木了:「你們真是什麼都敢摘出來。」

  「摘出來,才看得清。」年輕問命者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當然,有些東西摘出來之後,就放不回去了。」

  他望向其中一面骨牆,笑了笑。

  「這面牆後面住的,就是剛才對你反應最強的那一位。」

  林宣的目光也落向那裡。

  那面骨牆上的符紋比其他幾面都要多,鎖鏈也更多,像一張被銳利爪子撕扯過許多次的網,又被不斷補上縫。

  靠近時,灰鏈忽然猛地繃了一下。

  命骨深處傳來一種刺痛,不是肉身的痛,而是像某段被掩埋很久的記憶被人突然翻開,砂礫落在眼裡。

  骨牆微微震動了一下。

  薄片裡,原本模糊的影子突然靠近了一點,貼到最外層。

  那是一張已經看不清具體五官的臉。

  或者說,那並不能叫臉,只是皮肉鬆垮地貼在骨頭上,眼窩深深凹陷,裡面卻亮著兩點詭異的光。

  它明明隔著幾重骨片,卻給人一種貼在面前呼吸的錯覺。

  周嵐下意識後退了一小步。

  那影子卻沒有看他,而是死死盯住了骨牆外的某一個點。

  「它看見你了。」年輕問命者低聲說。

  灰鏈在命骨上發出一聲極低的震鳴。

  那影子嘴唇動了動。

  一開始,只是很輕微的震顫,像不習慣說話的人試著活動舌頭。緊接著,一串模糊的聲音從薄片後傳出來,摻著嗓音被磨壞的沙啞。

  「又……是……你。」

  三個字,每一個都被磨得仿佛要碎。

  周嵐心頭一跳:「它在跟誰說話?」

  「不用問。」執命官的目光落在林宣身上,「你知道。」

  林宣沒有否認。

  那聲音太熟悉,又太陌生。

  不是因為他曾聽過,而是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恨與絕望,像某條被走過很多次的死路盡頭,只剩下一個人還在重複和同一個名字說話。

  「上一次……」影子又擠出幾個字,「你死在……門外。」

  它說話的時候,胸腔跟著一抽一抽,像每吐出一個音節,命骨就要裂開一次。

  周嵐忍不住低聲對執命官道:「它說的什麼意思?」

  執命官沒有答他,只問林宣:「聽懂了?」

  林宣看著骨牆,目光平靜而沉。

  「它在說上一條命線。」他道。

  年輕問命者忍不住兩眼發亮:「上一條?」

  「第一次命市徹底收走你的那條。」影子艱難地繼續,「火,很大。」

  「你沒有走進去。」

  薄片後,似乎閃過一片火光,瞬間又被骨片遮住。

  「你走出來了。」影子發出刺耳的笑聲,笑聲像骨頭在磕,「你以為……你逃掉了。」

  「可你只是……換了條路……」

  它說到這裡,忽然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整面骨牆上的符紋一起亮了起來,鎖鏈繃直,一道道冷光從鏈條上流過,把那影子生生釘回更深處。

  年輕問命者連忙抬手,按住陣盤,穩定成型不久的命局。

  「別讓它搶你那條鏈。」他頭一回沒心思開玩笑,語速很快,「它已經瘋了半條命。」

  周嵐徹底懵了:「你們能不能說人話?」

  「它在說……」林宣緩緩開口,「我曾經死在命骨牢外。」

  「死在門外?」周嵐聲音發乾,「那你現在……」

  「現在是另一條。」林宣說。

  他聲音很輕,卻像在給自己一個確認。

  執命官微微皺眉:「你很快就接受這個說法。」

  「接受不接受,記錄都已經寫上去。」林宣道,「何況,它說的是事實。」

  「你確定?」年輕問命者盯著他,「你記得?」

  「我不記得。」林宣看著骨牆,「但命骨記得。」


  灰鏈在命骨里緩緩滑過,像在回應。

  那影子又在薄片後掙扎了幾下,卻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話語。

  執命官看向林宣:「接下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站在這裡。」

  他指了指骨牆前方刻著的一個凹槽。

  那裡本來空著,現在裡頭緩緩浮現出一枚暗色符印,與林宣掌中令牌形狀相同。

  「把令牌放進去。」執命官說,「讓你命骨上的那條鏈,與這面牆背後的殘命體產生完整共鳴。」

  「這樣,下次命市再伸手,我們就能看清,它從哪一邊伸。」

  年輕問命者笑了笑:「簡單說,就是下一次你欠帳的時候,我們也能一起看帳本。」

  周嵐忍不住道:「你們這是要跟命市爭著收帳?」

  「不是收。」執命官道,「是看。」

  「看得見,就能改。」

  他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帶了一絲隱藏極深的野心。

  林宣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的令牌略有溫度,似乎被這裡的氣息烘得熱起來,又似乎是灰鏈的冷意在透過皮肉滲出來。

  「你們真的以為,看得見,就能改?」他問。

  年輕問命者笑道:「你覺得呢?」

  「你們改不過命市。」林宣說,「命市也改不過時間。」

  他抬眼,望向那面骨牆後漸漸安靜下來的影子。

  「能改的只有一個。」

  執命官看著他:「誰?」

  「欠帳的人。」林宣把令牌往凹槽里一按,「如果他活著。」

  令牌落下,凹槽里的符文瞬間亮起。

  一個極微細的震動,從地面傳開,沿著整座命骨牢的骨紋擴散出去。

  灰鏈在命骨中猛然拉緊,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一下子拽住了末端。

  那一刻,林宣感覺到有兩道視線,同時落到自己身上。

  一道從骨牆後傳來,冰冷、扭曲,帶著瘋狂的殘命意志。

  另一道則像從極遠的地方,順著某條看不見的街道延伸而來,穿過山體、石壁、符紋,落到他命骨上。

  命市聞到了味道。

  整個命骨牢在極短的一個瞬間,似乎一起輕輕震了一下。

  石縫中的陰影,悄然向某個方向擠壓。

  執命官抬頭,目光變得嚴峻:「還沒到投影的時候。」

  他抬手,想要壓住陣紋。

  骨牆上一條極細的裂痕,卻在此刻緩緩出現。

  那裂痕並不大,只像有人用指甲在牆上輕輕劃了一下,可在林宣眼中,那一道裂痕後面,隱約有一道街影浮現。

  骨燈搖晃。攤位疊影。有人坐在影子裡的某個位置,正把手伸向這面牆。

  周嵐沒看到那些,他只是本能地打了個寒戰:「怎麼突然更冷了?」

  林宣閉了閉眼。

  灰鏈在命骨上盤緊,像握住了一把刀柄。

  「它來了。」他低聲說。

  沒人問「它」是誰。

  在命骨牢的深處,這個稱呼只可能指向一個地方。

  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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