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記憶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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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石谷第三段的風越往深處越冷,冷得不再像山風,而像從某處看不見的井底慢慢爬出來,貼著岩壁一路向上,最後順著人的衣襟鑽進骨縫裡去。天地之間灰意沉沉,亂石重疊,腳下每一塊石頭都像被人翻看過無數遍,銘著舊戰留下的暗痕。

  問命司的三人已經遠去,問命鏡也重新懸回高處,只留下一點模糊的白光,像一隻不願離開的眼。

  林宣走在前面,步子一如既往平穩,看不出半分狼狽。只是皮膚下有一股極細的涼,從胸骨深處慢慢漫開,像有人用冰指輕輕在命骨上劃線。那不是外力撞擊留下的疼,不是筋骨折裂的刀割,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直接穿過血肉,落在了他命的根上。

  光的聲音在識海里比平時低了一度。

  主人,命骨上的灰鏈在收緊。不是外界觸動,是命市那邊主動伸手了。

  影子沒有立刻出聲,沉默了一息,才慢慢開口。

  這不是試探,是第一次收帳。

  周嵐察覺到林宣的腳步輕微一頓,忙加快幾步追上來,從旁邊看過去,少年臉色比剛才同問命司對峙時還要白幾分,眼底那抹冷意卻反而更深了。

  你怎麼了,傷還在裡面,現在發作了嗎,要不要先找個背風的地方歇一下,我給你上點藥。

  林宣抬手,按在額角,指節用力得近乎發白。

  那一瞬間,他不是覺得胃裡翻湧,不是覺得筋骨酸脹,而是有一種極怪的空,從頭顱深處猛地湧上來。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揪住,從他意識深處一寸寸往外拖。那些東西不是雜亂的幻象,而是一團有形的記憶,帶著溫度,帶著顏色,帶著他曾經以為永遠不會丟的東西。

  灰鏈在命骨上輕輕一顫,宛如蛇尾在骨縫上掃過,那股涼透過血脈爬向頭頂,直到灌滿整個腦海。

  光的聲音一下子緊了。

  主人,停一下,命骨波動太大,現在再走,可能會跌落。

  影子卻在這時笑了一聲,那笑意不見血腥,卻冷得像鐵。

  跌不跌都一樣,該來的遲早要來,你在谷底那一腳踏進鎖路的時候,就已經把帳簽在它手裡了。

  周嵐看著林宣按著額頭,心裡一慌,伸手就要扶他。

  你別走了,現在這樣硬撐有什麼用,你這是受了命市那玩意的反噬,我就說之前那幾次太邪門……

  林宣忽然開口,聲音不重,卻把他的動作硬生生截住。

  我沒受傷。

  周嵐愣在原地,不敢信。

  你還說沒傷,你臉都白成這樣了,剛才你那一下……

  林宣收回按在額角的手,手背上能看到一層細汗。他抬眼看向亂石前方,目光依舊清醒,只是那份清醒背後,少了點什麼。

  不是傷,是空。

  周嵐聽得發懵。

  空什麼?

  林宣閉上眼,在意識深處追尋那一道越來越淡的痕跡。

  他記得小時候的某個夜晚,有人抱起他,披著一件洗得有些舊的外衣。那件衣服帶著煙火味和很輕的草香。外面有風,風颳在房檐上,他被那人按在懷裡,只看見胸前一截衣襟,看不見天。

  那人低聲叫他名字,聲音很軟,帶著一點笑意。

  後來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每當夜裡再冷一點,他只要閉上眼,就能想起那件外衣的顏色,想起那人低頭時擋在他頭頂的影子。

  那是他記憶里最早的光。

  可現在,他再去追那道影,影子還在,聲音還在,懷抱的溫度還在,唯一不見的,是臉。

  那張臉不模糊,不扭曲,而是像被人用刀片小心地從紙上剜走,只留下一個乾淨的空洞。試了幾遍,他甚至連那人眼睛是圓的還是長的,都無法描出一點輪廓。

  光沉聲道。

  主人,命市這次動的不是你的肉身,而是你記憶里與「母親」這一印記最直接相連的一塊。

  她輕了輕語氣,像怕刺激到他。

  現在看,只是拿走了臉。那段記憶還在,只是你再也抓不住她的樣子。

  影子在旁邊道。

  第一次收帳就伸手伸到這裡,算它下得起本錢。

  周嵐察覺到空氣突然變得有些冷得過分,明明風沒變,亂石也沒動,可他的後頸卻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


  你別嚇我,什麼叫拿走了臉,你是說,他把你母親的樣子給忘了?

  林宣睜開眼,眼裡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只有一層被壓得極死的冷。

  我還記得,有人給過我一件衣服,擋過一次雨,背過一次疾走的山路。

  我記得那個人為我擋風的時候,手在發抖。

  但我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停了一瞬。

  那種停頓,不是想不起,而是不願在別人面前把那份空白翻給人看。

  周嵐喉嚨發緊,指節不自覺收攏。

  那你……會不會以後慢慢都想不起來了。

  光道。

  不會馬上全部消失,命市要的是「可控的代價」,不是立刻掏空。現在這塊空只是一個開始,以後每一次干預都可能沿著這個缺口繼續往裡挖。

  影子補了一句。

  只要你還讓它下注,它就會一寸一寸往裡剜。記憶,情緒,壽元,命骨,遲早輪到。

  周嵐聽得發冷,卻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那你後悔嗎?如果當初不讓那條灰鏈落下來,不跟命市有什麼牽扯,會不會現在你還記得她的樣子。

  林宣靜靜看向他。

  這一刻,他目光里的冷意變得極為清晰,卻不刺人,只讓人覺得發涼。

  若當初不讓它落,我死在鎖路里,你以為我還有命走到現在。

  周嵐啞住。

  林宣的聲音不高,卻極穩。

  這世上所有能救命的東西都要價,只是很多人死的時候還以為撿了便宜。命市好歹講一點規矩,救你一次,明明白白從你身上拿一刀。

  吃肉的時候知道是肉,挨刀的時候知道是刀,這比大多數人活得清楚。

  這句話不帶怒氣,卻有一種狠得發冷的透徹。

  周嵐張了張嘴,想說「可這是你母親」,話到嘴邊卻卡住。他知道那幾個字一說出來,就是把刀往人心裡擰,他終究沒說,只是低聲道:

  那你以後還會繼續讓它幫你嗎?

  林宣向前邁出一步,風從他衣角掠過,把他衣擺吹得貼在腿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腦海里把剛剛被剜走的那塊空白重新摸了一遍。

  那空還是空。

  再翻多少遍,都是空。

  光輕聲。

  主人,你現在可以恨它。

  影子卻道。

  恨有什麼用,命市要的是你的命線,恨給得再多,它也不會多看你一眼。你能還的只有兩樣,要麼命,要麼價值。

  林宣最終還是開口了。

  他看著前方亂石交疊的坡道,眼睛裡有一層極薄的陰影。

  讓不讓它幫,不是問我願不願意,而是問我想不想活。

  他頓了頓。

  想活,就得拿命去賭。

  周嵐苦笑。

  那你現在是在拿什麼去賭,你連母親的臉都賭出去了。

  林宣道。

  那是它收帳,不是我下注。

  這句話冷得讓人一時間分不清對錯。

  他又補了一句。

  以後再用它的力量,那才叫繼續賭。

  灰鏈在命骨上緩緩一松,像是認同,又像是冷笑。

  周嵐忽然覺得,這條灰鏈不僅纏在林宣身上,也悄無聲息纏了他一圈。

  他一想到如果有一天輪到他,命市伸手從他的生命里剜走一塊,他連自己會丟掉什麼都不知道,背後寒意更盛。

  他咬咬牙,還是問了心裡那句最直白的話。

  那你以後會少用一點嗎,能不用就不用?還是說,只要能活,只要能殺敵,你就不停往上加賭注。

  林宣沒有馬上回應。

  他停在一塊突起的青石前,抬手按在石面上。那塊石頭表面有早年的陣紋痕跡,已經七零八落,勉強還能看出一些昔日的線走。裂痕境的感知順著石紋探下去,一寸寸摸索,直到確認下面沒有新的命骨陷阱,才收回神識。


  確認安全之後,他才淡淡道:

  如果我死在這裡,上一條時間線就徹底埋在亂石里,有誰記得,誰知道。

  他聲音平靜得近乎平板。

  我不只是替現在這條命活,也是在替上一條被它們撕碎的命活。

  周嵐呼吸一滯。

  上一條時間線……

  光適時壓了一下聲音。

  主人……

  影子卻像被觸到什麼,笑意反而深了幾分。

  你看,這就是它最中意你的地方。別人只是用命去換活,你是拿兩條線去賭一條出路。命市若有臉,現在怕是笑得比誰都開心。

  林宣聽完這句,眼裡卻沒有任何被人戲弄的惱意。

  他只是淡淡吐出一句。

  讓它笑。總有一天,輪到我坐在上面,看它怎麼輸。

  這句話落下時,風像忽然頓了一瞬。

  周嵐被這句話震得心口發熱。

  他知道這話冷,知道這話狂,卻也知道,這正是他跟著這個人的理由。

  能說出這種話的人,要麼早死,要麼走到所有人頭頂。

  光安靜片刻,輕聲道。

  主人,你現在至少得承認一件事。

  林宣道。

  說。

  光緩緩。

  你已經不是單純被命市利用的那一頭,而是坐上桌的賭客了。

  影子低聲笑。

  桌上的賭客,死得比桌下狗還快。

  林宣道。

  那也比躺在地上當籌碼強。

  風從亂石間拂過,將他的話卷向更遠的谷深。

  命骨里的灰鏈再次安靜下來,像是暫時滿足,又像是在等待下一次收帳的時機。

  亂石谷前方仍舊是一片陰灰的天,問命鏡懸在遠處,樓閣中的命冊翻到新的篇幅,有人提筆,有人落墨,有人把「林宣」這兩個字在紙上又重重描了一次。

  那一筆落下時,紙頁邊緣非常細微地鼓了一下,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灰影從冊頁底部掠過,又悄然沒入無形。

  周嵐不知道這些,他只看著前面那個背影。

  少年仍舊走得不緊不慢,腳步穩得像從來沒被什麼絆倒過,肩背挺直,仿佛不論頭頂壓著問命司的眼,還是命市那條灰鏈,都壓不彎他一寸。

  周嵐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忘了什麼,是不是也會像眼前這個人一樣,只用一句「給了你命,收走你的夢」來總結。

  他打了個寒戰,不敢再往深處想,快走幾步,跟上那道背影。

  亂石谷第三段的風繼續往前吹,吹過獸潮留下的血,吹過被命市剜空的記憶,吹向更遠處看不見的出口,也吹向某個正在暗中翻動命冊的無形之手。

  而這一頁被撕開的記憶

  只是林宣與命市之間

  第一筆真正落定的帳。

  下一步,他要在這種缺口下活著往前走。

  也要在被抽空一角的命里

  想辦法

  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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