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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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郁在牆中思忖片刻,隨即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屋裡的人聽清:

  「在下誤入此地,倒是叨擾了。」

  他沒有現身,依舊藏在牆裡。

  這話說得漏洞百出。

  這宅院大門緊鎖,他怎麼可能誤入?

  不過宗郁本就覺得此地古怪,瓦貓既說那畫中女子的氣息就在此地,他便有意試探一下屋裡的人。

  那蒼老的聲音聽了,竟也不疑,反而樂呵呵地回應:

  「既是如此,便是緣分。客人何不進來坐坐?」

  宗郁想了想,也沒什麼好怕的,大不了跑路便是。

  反正不能空手而歸。

  於是從牆壁中走了出來,循著聲音進了房去。

  只見一位老者盤坐在炕上,下身蓋了半床被子,面色蠟黃,一副病殃殃的樣子。

  他見宗郁進來了,賠笑道:

  「客人莫怪。我那老婆子剛好出去了,老朽又病著,實在是不能給你倒茶。桌上有蠶豆,你若不嫌棄,請自便吧。」

  宗郁拱了拱手,在桌邊坐下,隨口試探道:

  「老丈客氣了。昨夜縣裡天降錢財,鬧得那般厲害,怎地老丈這裡倒這般乾淨?」

  那老人笑道:

  「我們老啦,拿那些黃白之物做什麼用?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早上我都讓鄰里拿了去了,倒還我一個清靜。」

  「原來如此,老丈倒是通透。」

  宗郁也笑道。

  他發覺自己現在說這些古代的場面話,已經熟練得不行了。

  「老丈家中沒個一兒半女的?」

  「有一個兒子,只是在外地做生意,我又不大方便走動,所以就剩了我和老婆子嘍!」

  「那平時豈不多有寂寞?」

  「哪裡的話。時也有許多人陪著我。因我識得幾個字,也認識些青年才俊,時常來此作詩玩樂。」

  老人聽了,搖搖頭笑道。

  宗郁明知這裡有問題,但還是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

  「哦?那不知道我可否有幸加入進來?」

  老人呵呵一笑,面色慈祥:

  「當然使得。說來也巧,今日便是我等見面的日子。你且略坐一坐,他們馬上就該來了。」

  宗郁又與他聊了一會兒,發覺這老者無論問什麼,都是對答如流,瞧著一切都十分正常。

  只是,這種過分的正常之下,卻透著極大的不正常。

  又過了一會兒。

  外頭傳來一個爽朗的笑聲,人未到,聲先至:

  「老頭子,我來了!」

  老人喜道:

  「是石大郎來了,他是個獵戶,最是孔武有力的!」

  話音剛落,一個魁梧漢子便進了房來,見到宗郁,先是一愣。

  宗郁便自報家門,只說是鎮上開茶攤的。

  那石大郎倒十分熱情,上來便拍著宗郁的肩膀,稱兄道弟上了:

  「宗兄弟,你這身板可還得練!瞧瞧我的!」

  說著,他還用力鼓起自己的臂膀,擠出壘起的肌肉。

  正說話間。

  又陸陸續續來了三人。

  一個喚作木官,瞧著是個木匠;

  一個叫做文含鋒,像個落魄書生;

  另一個名叫盛緣空,是個行腳商打扮。

  一時間,這不大的屋子裡倒站滿了人。

  只是……

  宗郁暗暗打量,全是男子,沒個女子。

  瓦貓既說那畫中女子在此,也不知到底藏在哪裡。

  宗郁又開口道:

  「不知諸位昨夜撿了多少?這一下,整個縣都發了財了。」

  木官喜道:

  「正是,正是。撿了許多,今日生意也好了不少,自然開心。」

  文含鋒卻愁道:


  「你們是好了,我的生意卻更不好了。」

  盛緣空則道:

  「我倒還好,馬馬虎虎。」

  看來這三人人設是做生意的。

  宗郁心想。

  炕上的老人笑道:

  「你們三人也不缺那錢財,多些少些也便罷了。算算時辰,還差一個人了。」

  外面天色本就陰沉,此刻漸漸昏暗下來。

  於是眾人便在屋裡這般閒聊起來。

  這三人倒也十分有趣,各種奇聞異事信手拈來,倒讓宗郁這個經歷過信息大爆炸的人也覺得有幾分意思。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

  房間裡黑黝黝的一片,誰也沒提點燈的事。

  宗郁笑道:

  「諸位,天色已晚,怎麼不點燈?」

  那老人這才如夢初醒般一拍腦門:

  「哎喲,瞧我這記性。緣空,勞你搭把手,去把燈點了。」

  於是盛緣空摸黑拿了蠟燭,點了起來。

  搖搖晃晃的燈光在這房間裡泄了出來,映著眾人帶笑的臉,一切都顯得十分溫馨。

  但宗郁心中卻冷笑一聲。

  果真有鬼!

  這幾個人,分明在黑夜裡視物無礙,若不是自己方才提醒,他們怕是壓根都想不起還要點燈這回事。

  裡頭正歡聲笑語。

  外面一個清脆的女聲笑著傳來: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老人對幾人笑道:「這下齊全了!」

  那女子說著便進了門來。

  只見她膚若凝脂,面容大氣端莊,身穿一襲蔥綠色長裙,更襯得人如春柳一般。

  老人笑道:

  「陸安,你可來晚了!」

  宗郁心下暗道,你可終於來了。

  眼前這女子,赫然便是那日他在齊王書房所見畫上的女子!

  只是此刻,她比畫上更立體,更生動了。

  陸安進了門來,盈盈一拜,笑道:

  「正是為了一幅畫耽擱了,這才來晚了,望諸位莫怪。」

  宗郁仔仔細細地盯著這個女人看。

  倒不是他好色,而是他本能地覺得,這女人有哪裡不對勁。

  就好像是神女下凡,本應是完美無缺,卻又好似帶著一絲重大的瑕疵。

  只是這瑕疵具體是什麼,他又說不上來。

  陸安從袖中抽出一卷畫軸,笑道:

  「這是我昨日才得的好畫,你們來同我瞧瞧。」

  宗郁也好奇地湊了上去。

  只見畫上是個神仙,正騰雲駕霧,畫工精妙異常,人物栩栩如生,好似下一秒就要從畫裡飛出來一般。

  只是,宗郁越看越覺得古怪。

  這畫上的人怎麼這麼像自己?

  石大郎看看畫,又看看宗郁,奇道:

  「咦?這畫上的人,怎麼這般像宗兄弟?」

  眾人聽了,也都圍過來看,紛紛稱奇。

  「還真的很像!」

  文含鋒和盛緣空也如此說。

  又把畫拿給老人看,老人也連連點頭說像。

  宗郁心下瞭然。

  不用問,這肯定是齊學書那呆子的手筆,畫了自己,結果轉手就賣給了這陸安。

  陸安卻道:

  「是嗎?我倒有些看不大清,這裡面太黑了!」

  宗郁開口了:

  「無妨。我把燈拿近些,你既能看畫,又能看清我,豈不好比對?」

  他要試試這個陸安!

  眾人都道是。

  陸安也笑著答應了。

  宗郁便走近了些,將那盞油燈拿得近了些,舉到二人中間。


  陸安看了看畫,她好像真的看不太清,幾乎要把眼睛貼到畫上去了。

  離得近了,宗郁也看得清陸安的臉。

  陸安看了一會畫,又抬起眼來看宗郁。

  宗郁將油燈舉高了些,只見她笑顏如花,皮膚在燈光下瑩潤生光。

  只是那雙眼睛,分明空洞無神!

  宗郁終於知道了他方才為何會覺得不對勁!

  因為這陸安的眼神,過於空洞了!

  兩眼無神,哪怕在燈光的照耀下,也是絲毫無光,甚至連一點燭火的倒影都沒有!

  就像是在一個活人的眼眶裡,硬生生塞進去了一雙紙人的眼睛。

  如何不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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