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究竟該相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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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馬縣前橋市,一處農業交流會現場。

  幾位地方官員正在為今年的優質捲心菜頒獎,冗長而乏味的致辭讓人昏昏欲睡。

  山本大志站在會場邊緣。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上正在講話的農業協會幹事。

  無聊。

  極其無聊。

  這種連地方台晚間新聞都只能切個五秒鐘空鏡頭的新聞,簡直就是在浪費生命。

  說實話,他已經很久沒有出過爆款新聞了。

  自從阪神大地震和沙林毒氣事件的報導爆火之後,他在TBS里的地位水漲船高。

  但新聞是有時效性的。

  尤其是,觀眾的記憶比金魚還短。

  要是沒有持續的爆點,國民醫生的熱度遲早會降下去。

  所以他被新聞部寄予厚望,被部長派來群馬縣,要求他就死死盯著桐生和介。

  可是………

  這真的好難啊。

  桐生和介本人的生活,枯燥得讓人絕望。

  即便自己都重回垃圾桶了,可偷拍到的幾個鏡頭,還是沒能拿到太多的收視率。

  觀眾想看的是英雄的跌宕起伏,是他從廢墟里救出傷員,是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時創造奇蹟。而不是一個醫生每天早上七點半到醫院,晚上不知道幾點下班。

  手術。

  查房。

  病歷。

  如此循環往復。

  連吃飯都是醫院食堂里最便宜的定食。

  實在沒有點國民醫生該有的自覺。

  實在不行,跟個女明星什麼的,搞點緋聞出來也好啊!

  山本大志甚至懷疑,再這麼跟下去,再拿不到什麼有價值的線報,部長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他嘆了口氣。

  有點懷念起地下鐵毒氣事件那天了。

  要是能再來一次就好了。

  那才是真正能拉動收視率的衝突啊。

  就在他以為今天又要空手而歸,準備招呼攝影師收工去吃碗蕎麥麵的時候。

  嘀嘀嘀。

  腰間的尋呼機忽然響了。

  山本大志低頭看了一眼。

  一串只有他知道代表什麼含義的數字。

  來自群馬大學醫院內部買通的一個醫事課的事務員。

  他當即快步走到會場外的一處公用電話亭。

  塞進硬幣,撥通了號碼。

  「餵?」

  「山本桑,出、出大新聞了!」

  電話那頭,臨時工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發著抖。

  「桐生醫生出事了!」

  「就在剛剛,他在住院部樓梯間,把一個女人推下去了!」

  「那個女的滿頭是血,現在正躺在擔架上哭著說桐生醫生要強暴她!」

  「很多人都過去了,聽說還要報警!」

  他說得很急,還帶著些破音。

  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山本大志,腦子裡也立時有一顆炸彈轟然炸開。

  性醜聞?

  暴力?

  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幾秒。

  隨後,心臟開始狂跳。

  咚。

  咚。

  咚。

  這哪裡是大新聞。

  這簡直就是核爆級別的新聞!

  「我現在過去!」

  山本大志壓抑住內心的激動,急急忙忙掛斷了電話。

  小步快跑地回到會場。

  又一把抓住正在打哈欠的攝影師的領子。

  「收拾機器!」

  「可是山本君,那個捲心菜的頒獎還沒開……」

  「去他媽的捲心菜!」

  山本大志表情兇狠,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禿鷲。

  很快,TBS的採訪車在街道上不管不顧地一路狂飆,還連闖了兩個黃燈。

  神之手隕落。

  白衣下的惡魔。

  國民醫生的真面目。

  山本大志坐在副駕駛上,甚至連晚間特別新聞的BGM都想好了。

  必須是那種悲涼的,帶著懸疑感和道德審判的交響樂。

  他太懂觀眾了。

  只要拍到桐生和介被警察帶走的畫面,只要拍到那個女人泣血的控訴……

  這個月的獎金,不,今年的年終大賞,非他莫屬!

  10分鐘後。

  採訪車在群馬大學醫院的外來大樓的前一個急剎停下。

  山本大志拉開車門,扛著話筒就往沖。

  攝影師抱著機器跟在後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救急外來的大廳,已經圍了不少人。

  保安正在拉警戒線。

  「讓開!」

  「TBS記者!」

  「讓一讓,不要在這裡擋著。」

  山本大志把胸前的記者證高高舉起,硬生生從人群里擠出一條路。

  「快!快點!機器開機沒有?」

  他回頭沖攝影師低聲問道。

  「已經好了。」

  攝影師比了個手勢。

  鏡頭對準了前方的處置室,錄製中的紅燈也已經亮了起來。

  山本大志深吸了一口氣。

  他已經準備好了,準備迎接那足以引爆全日本的畫面。

  桐生和介被兩名警察一左一右地按住。

  冰冷的手銬戴在那雙被稱為「神之手」的手腕上。

  那位國民醫生百口莫辯,面色頹然。

  然而……

  當他終於擠到黃色警戒線的最前排,舉起話筒正要開口發問,卻硬生生地愣在了原地。

  劇本,好像不對。

  前面不遠處,確實有警察在場。

  但他們沒有拿出手銬。

  桐生和介就在旁邊。

  雙方的態度甚至稱得上客氣。

  「桐生醫生,事情的經過我們已經大致了解了。」

  「儘管們相信您,不過這次涉及刑事指控,按照程序,還是要請您配合調查。」

  「不會耽誤太久的,實在抱歉」

  其中一名年長些的警部補,還微微欠了欠身。

  「沒問題。」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樓梯間已經讓保安封鎖了,最先趕到的護士也都在。」

  「謝謝配合。」

  警部補又低了低頭。

  山本大志眨了眨眼。

  不是?

  這態度是怎麼回事?

  涉嫌侵犯女性,還把人推下樓梯,不應該先把侵害者控制起來嗎?

  不過這也不怪他們態度這麼好。

  目前又沒有證據能證明是桐生和介實施了侵害。

  全是秋元晴子的一面之詞。

  而且,按照常理來推斷,就算要桐生醫生要實施侵犯,也應該是去會談室之類的地方。

  跑樓梯去算什麼?

  而且……

  桐生和介之前在沼田市參與救治警員的事情,在群馬縣警內部並不是什麼秘密。

  一個被砍斷手指。

  一個前臂的血管、肌腱和神經全部斷裂。

  都是桐生醫生做的手術。

  警察也是人,被砍了也是會受傷的。

  讓他們把救命醫生當成窮凶極惡的嫌疑人,直接按在地上戴手銬?

  至少也得先有點證據吧。


  於是。

  桐生和介抬手摸向白大褂內袋的微型錄音機。

  在「全民皆保險」福利制度下,低廉費用帶來海量就醫需求。

  而一個合格醫生的培養周期,起碼要10年。

  供給側存在不可逾越的滯後性。

  醫生只能被迫在極端超負荷的狀態下工作,診療質量不可避免地下滑。

  但患者可不管這個那個的,依然抱有對完美療效的絕對期待。

  那麼隨之而來的,醫患衝突日常化。

  他按下了播放鍵。

  細微的底噪過後,秋元晴子那充滿惡意與要挾的冷笑傳來。

  「醫生,別急呀……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

  「您說,要是讓全日本的人都知道,他們心目中的國民醫生,其實是個在醫院樓梯間裡對柔弱女性施暴的禽獸。」

  「那會怎麼樣呢?」

  緊接著,便是她突然變調的悽厲尖叫。

  「桐生醫生,請你不要這樣!」

  隨後是一陣身體順著樓梯滾落沉悶撞擊聲。

  這位警部補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不必多餘的辯解,也不必任何複雜的推理。

  這段錄音,已經鐵證如山。

  旁邊年輕些的警員已經把證物袋取了出來。

  桐生和介便將錄音機放進去。

  警戒線外。

  山本大志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

  廳里人多眼雜,再加上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根本聽不清那個黑乎乎的小方塊里到底放了什麼內容。但他畢竟是個老新聞人了,最擅長的就是捕捉肢體語言。

  幾位警官的的姿態鬆弛了下來。

  那麼,錄音機的能夠證明桐生醫生清白的關鍵性證據了。

  這時。

  處置室的門被推開。

  一名婦產科醫生摘下口罩,快步走了出來。

  「患者的流產已經確認。」

  「她現在是不全流產,宮腔內還有殘留,出血還沒有停止。」

  「我們已經完成抽血、超聲和術前評估,接下來要送婦產科手術室,進行子宮內容清除術。」「在手術之前。」

  「警方如果要詢問,只能控制在兩分鐘以內。」

  她的語速很快。

  流產不等於一定要立刻推進中央手術部。

  處置室負責止血、清創、生命體徵監測,以及婦產科會診。

  等確認要手術以後,才會轉入婦產科手術室。

  當然,繼續出血和宮腔殘留,顯然也不能讓秋元晴子躺在這裡陪警察慢慢聊天。

  「明白。」

  警部補點了點頭。

  他走進處置室。

  秋元晴子的臉色已經因為失血和恐懼變得蒼白。

  看到警察進來,她立刻抓住床單,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警察先生………」

  「就是桐生醫生,他想要侵犯我,我不答應,他就把我推下去了!」

  「我的肚子好痛……」

  她哭得梨花帶雨,聲嘶力竭。

  警部補沒有安慰她,但也沒有表現出懷疑。

  他只是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

  「秋元小姐,桐生醫生推你時,站在什麼位置?」

  「他……他站在我的上面。」

  「用哪只手?」

  「也就是說,他站在比你高的台階上,從正面用右手推了你的胸口?」

  「對。」

  秋元晴子回答得很快。

  只要說得足夠快,足夠堅定,就會顯得像是真的。

  然而……

  剛剛檢查完秋元晴子身上的外傷,站在旁邊的今川織卻突然冷笑一聲。


  「這位警官。」

  「抱歉,我想提醒一下。」

  「患者的額頭有一處淺表裂傷,掌根、雙側肘部和膝蓋前方存在擦傷,右肩外側有連續三處碰撞痕跡。「後腦、背部和腰骶部反而沒有明顯撞擊。」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在下落過程中一直保持著屈曲保護姿勢。」

  「頭低下,手臂護住面部,身體側過來,用肩膀和膝蓋承受撞擊。」

  「這不是無準備地被人推下去後,通常會出現的受傷方式。」

  「當然。」

  「僅憑這些,不能確定患者是主動滾下去的,但至少她在摔落之前有充分準備」

  她頓了頓,看了秋元晴子一眼,又接著補充。

  「她連衣裙扣子的縫線是從內向外斷裂。」

  「簡單來說……」

  「是患者自己從裡面扯開的。」

  今川織說完,還淡淡地笑了一笑。

  「不……」

  秋元晴子立刻就慌了起來。

  「不是的。」

  「我當時太害怕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摔下去的!」

  「警官先生,你們要相信我!」

  「我難道,我難道會拿自己的清白,拿自己的孩子去誣陷桐生醫生嗎?」

  她急急忙忙地解釋著。

  警部補沒有回答。

  他讓同行的警員把醫生的初步檢查意見記錄下來。

  之後,又徵得婦產科醫生同意,對秋元晴子衣物和能夠看見的傷痕進行了拍照留存。

  「秋元小姐,治療優先。」

  「等手術結束後,我們會再次向您確認。」

  「同時,我們也會檢查樓梯間、詢問相關的證人。」

  他說得很客氣。

  可這種客氣,跟對待桐生和介時完全不同。

  少了尊重。

  多了公事公辦。

  秋元晴子也發現了自己好像站在了世界的對立面。

  怎麼會這樣……

  手術室的轉運人員很快到了。

  她被推了出去。

  經過大廳時,她看見了警戒線外扛著攝像機的記者。

  一瞬間。

  她眼底又重新亮起了光。

  記者!

  只要記者把事情播出去,只要全日本的人都先入為主地相信她,醫院遲早會扛不住輿論壓力。可還沒等她開口,保安便已經擋住鏡頭。

  「患者隱私,禁止拍攝!」

  「請退後!」

  「不要阻礙醫療通道!」

  隨行的護士也迅速將薄毯向上拉起,遮住了她的臉。

  山本大志頓時急了,恨不得能鑽過警戒線。

  晚間特別新聞總不能對著一條毯子放悲涼交響樂吧!

  他身旁的攝影師,努力踮起腳,最終也只拍到了一張被白色薄毯蓋住的轉運床。

  那他們這一路的交通違章,終究是錯付了麼。

  「繼續拍。」

  山本大志咬了咬牙。

  來都來了。

  總不能真空著手回去。

  攝影師把鏡頭重新轉向警戒線裡面。

  被封鎖的樓梯間。

  正在記錄證言的警員。

  還有站在一旁,神色平靜得有些過分的桐生和介。

  這種反差,也勉強算個素材了。

  幾分鐘後。

  山本大志這才抬起手。

  「先這樣吧,你先回去車上等我。」

  「誒?」

  攝影師愣了一下。

  山本大志擺了擺手,催促了一句。


  「去吧。」

  攝影師畢竟只是負責拍畫面的,既然山本大志沒多說,他也不好多問。

  山本大志等他走遠,也轉身鑽進了安全通道。

  來到醫院後門外。

  兩棟建築之間,這裡又一條平時沒什麼人經過的狹窄通道。

  山本大志在這裡等了幾分鐘後。

  一名穿著灰色事務服的年輕男人,從裡面探出了頭。

  「山本桑,這裡。」

  他還招了招手。

  「我趕時間,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

  山本大志開門見山。

  他從口袋裡摸出幾張萬門鈔票,折好,塞進他的工作服口袋。

  事務員低頭看了眼口袋,吞了口唾沫。

  「事情是這樣的……」

  「那個女人,我中午見過。」

  「她在一樓公用電話亭里打了很久的電話,還一直提什麼孩子、5000萬、記者。」

  「後來我就聽醫生們說,那個女人摔倒時的姿勢不對…」

  他把自己知道的全說了出來,包括聽到的警察的判斷。

  山本大志足足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呼吸再一次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神之手隕落,當然是大新聞。

  可這只能消費一次。

  觀眾震驚,憤怒,罵幾句道德敗壞,然後電視台再請幾個評論員出來痛心疾首,也就差不多了。但反轉就不一樣了。

  山本大志都已經想好了節目結構。

  開場時,先把氣氛做足。

  讓觀眾們看到警車、警戒線、被遮擋起來的女人,以及站在現場的桐生和介。

  讓他們下意識以為,被全日本捧起來的國民醫生,是否真的在白衣之下藏著另一張臉?

  讓觀眾懷疑,不約而同地問一句「不可能吧」。

  然後,再用一種沉痛而克制的語氣告訴他們,警方正在調查,醫院方面暫不回應,真相仍然不明。等所有人的情緒都被調動起來後。

  這時再把「知情人士」的爆料,一點點往外放出去。

  接著,再想辦法從警方那裡,把桐生和介拿出來的錄音內容,也搞到手。

  最後。

  把鏡頭切回桐生和介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

  在最下面打上兩行字幕。

  【如果連救過無數人的醫生,也可能在一瞬間被惡意摧毀。】

  【那麼,我們究竟該相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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