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雨一直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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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川織跑出去時,外面雨已經下得大了起來。

  她沒有傘。

  這件事很可笑。

  沒有聽到桐生君將門關上的聲音,自己還可以回頭,去笑著說自己剛剛的語氣太重了。

  他剛才伸手的時候,自己卻說了那樣的話。

  「別碰我。」

  今川織用力地咬住紅唇,越發覺得自己要呼吸不過來。

  她不想那麼說的。

  不就是一個放在冰箱裡的解酒藥麼。

  至於這麼大反應嗎?

  太難看了。

  真的太難看了。

  可那一瞬間,她真的害怕他碰到自己。

  只要碰到,她很可能就沒辦法再裝出來什麼都沒發生,兩人只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而已。

  怕倒在了他的懷裡。

  怕問他那天為什么喝成那樣。

  怕忘了自己活著的理由。

  樓道里的聲控燈在身後又閃了兩下,很快又暗下去

  今川織走到門口時,七月的雨水立刻砸在臉上。

  她咬著牙往前走。

  沒關係的。

  只要回去就好了。

  洗澡。

  換衣服。

  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自己只要若無其事地去醫院,照樣查房,照樣罵人,照樣賺錢。

  人生本來就該這麼簡單。

  她走得很急,鞋跟在濕地上滑了一下,腳踝猛地一扭。

  「嘶………」

  今川織扶住路邊的電線桿。

  還好他沒有追出來。

  怎麼能讓下級醫生看到自己這麼狼狽的模樣呢。

  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流進眼睛裡。

  她走到路口時,終於攔到了一輛計程車。

  那位女司機看見她這個樣子,問了一句要不要給她拿個毛巾。

  「不用。」

  今川織坐進后座,報出地址。

  她看著車窗。

  雨水在玻璃上沖成一片,前橋夜裡的街道被拉得模糊。

  二十多分鐘後。

  今川織付了錢,推門下車。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

  她走進公寓,上了電梯。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今川織沒有開燈,屋子裡也沒有半點光。

  她喜歡黑暗。

  燈光會製造溫暖的錯覺,會讓人誤以為門後應當有一句歡迎回來。

  她早已厭倦那些註定落空的期待。

  黑暗不會承諾。

  自然也不會令人失望。

  今川織渾身濕透地順著門板滑坐在地板上。

  她抱住自己的膝蓋,聽著外面的雨聲和自己急促的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低笑了一聲。

  「真蠢。」

  她知道自己不是因為打開了冰箱而難受。

  桐生君喝醉了,在一邊照顧他,順手買了醒酒的東西,放進冰箱裡。

  這件事不是很難做。

  桐生君忙到夜裡才從手術室里出來,在醫院門口等著他,跟他說一起回家。

  這也就是坐幾個小時說一句話而已。

  桐生君在在膝蓋上輕輕打著節拍,告訴他錯了,伸出手去糾正他。

  這同樣沒什麼難度。

  但……

  今川織知道自己永遠做不到。

  她可以跟桐生和介在地震廢墟里救人,一起面對毒氣事件,一起在手術台上無間配合。

  可離開了醫院呢?


  就像那天在夕陽下,她在救急外來里看到的那樣。

  桐生君跟他的鄰居,兩人一起往外走。

  西園寺彌奈可以給他提供一個普通、溫馨、充滿煙火氣的歸宿。

  而自己能給什麼呢?

  是手術單,值班表,酒味,領收書,還有一句比一句難聽的話?

  是陪酒後殘留的香水和酒精味?

  還是自己那顆早就被金錢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心?

  什麼都給不了。

  她的人生,早就支離破碎。

  雨水從頭髮、衣服、裙擺往下滴,地板很快濕了一小片。

  今川織把臉埋了進了膝蓋里。

  上學時,其他和她同齡的女孩都在幹什麼呢?

  不是在討論《東京愛情故事》里赤名莉香和永尾完治的錯過,就是在想周末要去哪家新開的咖啡店。她呢?

  天亮以後,要趕去醫學部聽課。

  下午實習結束,還要去補習班替人批改習題。

  晚上十一點,再到便利店上夜班,給醉醺醺的客人結帳,把過期的飯糰從貨架上取下來。

  困得站不住時,就去洗手間,用冷水沖臉。

  不能遲到。

  不能掛科。

  不能生病。

  這就是她的青春。

  但那時的自己滿懷希望,覺得未來就會好起來的。

  直到那天。

  銀行的人忽然上門。

  直到那天。

  自己發了工資,買了幾件新衣服,想給母親一個驚喜……

  然後,沒有未來了。

  從此,自己不是在去醫院的路上,就是在去陪女人喝酒的路上。

  沒有人逼她。

  這都是她自己選的。

  過了一陣。

  今川織終於開了燈,扶著門站了起來。

  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扔進籃子裡。

  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女人頭髮貼在臉側,眼妝被雨水沖得發髒,嘴唇卻還在死死抿著。

  今川織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濕透的頭髮貼在臉頰上,妝也花成了一片。

  眼睛發紅。

  口紅也淡了。

  豆沙色,啞光。

  幾個小時前,桐生和介還說這個顏色很好看。

  現在自己再看,真醜啊。

  這就是一個被困在了過去,滿眼只有錢的的庸俗女人。

  而桐生君呢?

  他在手術台上大放異彩,他在頂級學術會議上侃侃而談,他在急救現場力挽狂瀾,連東京大學的教授都對他另眼相看。

  他註定要走向一個璀璨奪目的未來。

  他的人生是向上的,是耀眼的。

  而自己的人生,是向下的,是停滯的,是在泥潭裡打滾。

  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今川織打開水龍頭,自來水嘩嘩地流出來。

  彎下腰,用力洗了一把臉。

  一下不夠。

  她又洗了一下。

  還不夠。

  一下又一下,也不知道多少下之後。

  今川織雙手撐著洗手台,抬起頭,再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先把嘴角壓平。

  再把眼神收回去。

  然後面無表情地露出一個平日裡那種冷淡的表情。

  好了,這就是專門醫今川織。

  她又笑了一下。

  不太自然。

  再來一次。

  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些,眉眼也跟著彎了起來。

  好了,這就是營業時的今川直。

  她打開了花灑。

  熱水噴灑而出,白色的水汽很快瀰漫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洗完澡,換上睡衣。

  走到臥室。

  拉開床頭櫃最下層的抽屜。

  取出一本封面是櫻花銀行標誌的存摺。

  翻到最後一頁。

  3417萬門。

  今川織終於感覺到心安了一些。

  今年應該能攢到4千萬門。

  但還不夠。

  還差很多。

  她又拿過旁邊的計算器,按了幾下。

  如果再努力一點,把那些不怎麼賺錢的客戶推掉,只接最大方的幾個。

  如果再多陪幾個小時。

  如果周末的值班再多排幾個。

  只要再過個5年,應該就可以把那棟房子買回來了。

  正在這時。

  叮咚一

  門鈴聲在客廳里響了一下。

  在深夜裡,尤為突兀。

  今川織後背一下繃緊,脊背僵直,肩線往上提,心口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這麼晚,不該有人來。

  自己沒有朋友。

  醫院也不會用這種方式找人。

  真要有人站在門外,那就只能是自己最不該期待的那個人了。

  可她也沒有起身,連燈光下的影子都像停住了。

  或許是聽錯了。

  或許只是雨聲砸在門板上。

  怕自己一走過去,打開門,發現外面什麼都沒有。

  過了一陣。

  外面果然安靜下來。

  今川織垂下眼,自嘲地笑了一笑。

  真蠢啊。

  真是彆扭啊。

  明明都已經逃走了,明明都已經說了那樣的話,現在卻連一聲門鈴都能讓她亂了呼吸。

  怎麼還會期待啊。

  叮咚。

  門鈴再次響起。

  咚咚。

  門板也被人敲了兩下。

  今川織怔了一怔。

  這次可以確信不是聽錯了

  她幾乎是慌張地把存摺合上,連著計算器一起塞回抽屜最裡面。

  又照了照鏡子。

  眼睛還有點紅。

  不行。

  又用指腹按了按眼尾。

  表情怎麼看起來有點高興的樣子?

  不行。

  深吸一口氣,將嘴角壓下去。

  門鈴第三次響了。

  「來了。」

  她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冷淡。

  今川織走到玄關,手已經碰到門鎖,又停了一下。

  如果真是桐生君,她要說什麼呢。

  說你來做什麼?

  說剛才的話別放在心上?

  還是說對不起?

  哪一句都說不出口。

  她終於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確實是那個討厭的人,桐生和介。

  他站在走廊燈下,即便帶著傘,雨卻還是被風卷到了身上,襯衫肩頭濕了一塊。

  今川織一臉嘲弄地看著他。

  「剛剛在計程車上問了我這裡的門牌號,這麼深夜過來,我實在想不到你能有什麼事情。」「桐生君。」

  「怎麼,你是想對上司不軌嗎?」

  她的語氣很是惡劣,站在門內,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桐生和介也在看著她。

  「那你還開門?」


  「前輩。」

  「怎麼,你是對我有所期待嗎?」

  他可不會唯唯諾諾地自證清白。

  今川織一下子被噎住。

  她的手指扣在門邊,臉上的表情更冷了一點。

  「那你是想幹嘛?」

  桐生和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遞了過去。

  「給你。」

  是晚上在居酒屋吃飯時開的發票。

  上面寫著金額,店名,還有老闆蓋得有些歪的印章。

  今川織眨了眨眼。

  所以,冒著雨就是為了這個?

  她伸手接過來。

  「我收到了。」

  「嗯。」

  「那你可以走了。」

  「好。」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今川織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他真的轉身走向了電梯,看著他按下電梯按鈕,看著電梯門開了又關,看著電梯一層層往下。

  過了一陣,終於回過神來。

  桐生君真的走了。

  她緊緊地咬住嘴唇。

  很用力。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

  期待他像電視劇里的男人那樣,把她按在門口,說出一些根本不適合他們兩個人的話?

  太可笑了。

  兩人的關係,也就是指導醫和被指導的專修醫而已。

  最多再加上一點手術室里的默契。

  不能再多了。

  今川織失神地轉身,將門關上。

  門鎖哢噠一聲落下時,她突然覺得屋子裡比剛才還要安靜。

  明明只要像西園寺彌奈那樣就好了。

  請他進來喝口茶。

  拿一條毛巾給他擦擦頭髮。

  說一句辛苦了。

  再讓他早點回去休息。

  這樣就夠了。

  普通女人能做到的事情,自己為什麼做不到?

  外面的雨聲還在。

  過了幾分鐘。

  叮咚。

  門鈴突然又響了。

  今川織猛地抬起頭,以為自己又聽錯了。

  咚咚。

  可門外很快又響起兩下敲門聲。

  她趕緊站了起來,動作比剛剛還要快,甚至已經顧不得自己到底是個什麼表情了。

  打開門。

  果然,還是那個討厭的人,桐生和介。

  這次他手裡多了一個便利店的塑膠袋,一眼就能看出袋子裡裝著幾罐啤酒。

  今川織看著他。

  「你……」

  「前輩。」

  桐生和介把袋子稍微抬了一下。

  「要喝點嗎?」

  「你沒事吧,把我這裡當什麼地方?」

  「前輩家啊。」

  「你既然知道那還來?」

  「知道才來。」

  桐生和介面色不改,莫名其妙地理直氣壯。

  今川織頓時氣笑了。

  但……

  她還是側過身去。

  「進來,弄濕地板你自己擦。」

  她對語氣很是生硬。

  桐生和介進門後,先把鞋脫在玄關,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印。

  就不擦。

  走到客廳後,把便利店袋子放在矮桌上。

  今川織先坐下。

  桐生和介也跟著坐下。

  他從袋子裡拿出啤酒,又拿出一小包花生和魷魚絲。


  今川織看了一眼。

  「你就拿這個招待上司?」

  「便利店這個時間就只有這些了。」

  「我不信。」

  「被戳穿了,不過我怕前輩不讓我進門的話,買貴了會浪費。」

  桐生和介神色如常。

  今川織輕輕地哼了一聲,但也沒再說什麼。

  拉開啤酒罐的拉環。

  哢噠一聲,泡沫冒了上來。

  她喝了一口。

  苦的。

  剛洗過澡,頭髮還沒完全吹乾,啤酒一進喉嚨,胃裡也跟著發涼。

  今川織看了看桐生和介。

  「浴室門口有毛巾,趕緊去擦擦。」

  「嗯?」

  桐生和介意外地抬起頭來。

  今川織輕哼了一聲,似乎是不想被他看著。

  「明天還有回醫院,我可不想你跟我說感冒了要請假。」

  她這話說得很是彆扭。

  這感覺就對了。

  「好。」

  桐生和介站起身來,將身上的水漬擦了擦。

  等他回來時。

  今川織已經將花生袋子撕開,倒在了紙巾上,還給開了一罐啤酒放在他這邊。

  桐生和介坐了下來。

  「謝謝前輩。」

  「嗯。」

  今川織點了點頭。

  兩人都沒再說話。

  桐生和介沒有問她剛才幹嘛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今川織也沒有問他明明已經走了,怎麼又拎著啤酒回來了。

  兩人就這麼坐在矮桌的兩側。

  桐生和介沒有主動提起冰箱裡的那瓶解酒藥。

  今川織也當做無事發生。

  兩人就這麼坐著。

  外面的雨一直沒停。

  雨點打在窗框上,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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