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踐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朱允熥離去約莫半個時辰後,秦達飲盡盞中殘茶,推門而出時望著門扉輕嘆。

  殿下,您委實交給了微臣一樁重任!

  然則回報著實令人心動。

  活著位列三公,成為第二個李善長,更可名垂青史!

  他默然頷首正欲離開,甫轉身卻見寒刃已橫在頸間。

  「何人?」

  「秦大人請隨我等走一遭。」

  飛魚服,繡春刀。

  錦衣衛!

  秦達心頭驟沉。

  一行人押著他來到附近涼亭,但見朱元璋正蹲在石凳上捧碗吃麵,吃得酣暢淋漓。

  「微臣叩見皇上!」

  「唔!」朱元璋執筷示意他起身,仍專注地與那碗面纏鬥。

  終是長舒一口氣,拭去唇邊油光。

  「告訴你,這般吃麵才最香!當年妹子在世時,朕就愛蹲在乾清宮門檻上用膳!」

  「陛下怎會在此用面?」

  「還不是你們在裡頭耽擱太久?朕腹中飢餓,只得如此!」

  秦達霎時面無人色,撲通跪倒,額角沁出細密冷汗。

  自淮西黨與浙東黨覆滅後,滿朝皆知聖上最忌結黨營私!

  而今......

  「與朕說說,你們方才在商議何事?」

  秦達本欲依約呈報備好的說辭,瞥見朱元璋微眯的雙眼,終究不敢妄言。

  只得據實相告!

  「殿下命微臣承辦一樁要務!」

  「哈哈哈!「朱元璋朗笑三聲,「朕早看出你與熥兒的關聯!」

  「可知若你今日胡言搪塞,趁早讓你妻室尋個下家,來年清明好給你燒紙錢!」

  「幸而你尚存明智!」

  「說!將始末原原本本道來!」

  「熥兒事事追求萬全,說穿了便是過分謹慎!連朕這個祖父都要瞞著!」

  「朕不喜這般做派!」

  秦達伏地不敢起身,一五一十奏報:「殿下命臣與工部主事蒯祥共同督造貫通南方各省至應天、應天至揚州、通州至北平的水泥官道!」

  聞聽此言,朱元璋心頭劇震,隨即喜形於色:「水泥官道?」

  「那水泥......」

  「哎呀!」他懊惱拍額:「朕竟一葉障目!熥兒實乃天縱奇才,朕怎就沒想到水泥尚可築路!」

  秦達附和:「微臣亦未曾想到。」

  「殿下言道,離間計成後,陛下志在北伐。江南乃天下膏腴之地!」

  「若此路修成,江南糧秣便可源源不斷輸往北平!」

  「北平,將成為北伐大軍最重要的糧草基地!」

  北伐......

  朱元璋眼中精光閃爍,激動得滿面紅光!

  「水泥官道築成後,車馬馳騁迅捷,顛簸大減,糧耗亦將銳降!」

  「如此,淋尖踢斛之弊可從根本上革除!」

  「於國於民,有百利而無一害!」

  朱元璋在亭中往復踱步,雖值寒冬卻渾身燥熱,連聲喝彩。

  「妙!妙極!」

  「熥兒此策甚合朕意!」

  「你明日...不,今日便將此事具本上奏,朕即刻硃批!」

  「朕也不瞞你,熥兒所料不差,朕之夙志盡在北伐!」

  「北伐之期暫定明年秋收之後!故而你須在秋收前將此路修通!」

  「有何難處盡數列明,不必顧慮,朕自會逐一解決!」

  「功成之日......」

  朱元璋沉吟片刻,眼前仿佛浮現糧車在水泥道上奔馳的壯觀景象!

  「朕封你為太子少保!」

  少保?

  此乃三孤之一!從一品!雖不及三公,已是文臣極致。

  秦達強抑激動續奏:「陛下,殿下還言,待北伐功成,當組織修造貫通全國府縣的水泥官道!」


  「如此,大明江山方可固若金湯!」

  朱元璋震撼難言:「將熥兒與你所言每字每句悉數載入奏章,半句不得遺漏!」

  「秦達,你是何時投效熥兒的?」

  「這...是洪武二十五年,懿文太子薨逝後第三日。」

  言及此處,秦達小心翼翼窺探聖顏,見無異狀方鬆了口氣。

  「當時殿下示以水泥神物,臣方知殿下實乃天降奇才!」

  「故而......」

  「蒯祥也是你引薦的吧。」

  「正是!臣知蒯祥精於營造,故其至工部點卯後便送至殿下麾下。」

  朱元璋長嘆:「朕原以為他勢單力薄,唯有茹瑺可供驅策!」

  「未料連最倚重的工部尚書都已暗中歸附。」

  「秦達你且實言,六部尚書中還有誰投效了熥兒?」

  秦達搖頭:「臣實不知!殿下行事素來縝密,從不令臣知曉其他黨羽!」

  「甚至茹瑺乃其心腹,臣亦方才知曉。」

  朱元璋失笑:「果真是他的作風!」

  「你以為熥兒如何?」

  「誠如古語:善人治國百年,亦可勝殘去殺!」

  「實乃難得的賢德皇孫!」

  「罷了,朕該回宮了。對了,鄰街麵館的湯餅甚佳,你既飢腸轆轆,不妨去用一碗!」

  「算朕賞你的!」

  「微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子夜時分,宮門落鑰後竟違例開啟,秦達的奏章由快馬加急呈入大內!

  翌日清晨,洪武皇帝特許他在宮中留宿,更命龍輦大開午門恭送其出宮。

  端坐龍輦之上的秦達,恍若新科狀元遊街,風頭無兩!

  滿朝文武皆驚駭不已。

  此人究竟立下何等殊功,竟得這般隆恩?

  莫非昨夜有逆黨作亂被他平定?

  可他手無縛雞之力,斷無這般本事!

  上回得乘龍輦出宮者,還是誠意伯劉伯溫!

  消息頃刻傳遍應天,百官雖不明就裡,卻知秦達此刻聖眷正濃。

  正是攀附良機。

  於是攜禮登門者絡繹不絕。

  秦達返府後即刻閉門謝客。他心知肚明,築路之功眼下不便明賞,聖上唯有以此方式宣示恩寵。

  龍輦殊榮啊。

  秦達暗立誓言,此生定當肝腦塗地以報朱允熥知遇之恩。

  「大人,尚有一封拜帖未處。」

  「不是命你盡數回絕麼?」

  「此帖不同!乃二皇孫殿下所遞。」

  不多時,朱允炆攜禮而至。秦達一絲不苟地行跪拜大禮:「微臣參見殿下!」

  雖禮數周全,卻透著刻板的疏離。

  「先生何必拘禮,你我何時這般生分了!」

  朱允炆熱絡地挽臂相邀。

  秦達疾退兩步:「殿下為君,微臣是臣,君臣綱常豈可僭越!」

  「隨你罷。今日乘皇祖父龍輦出宮,當真風光無限!」

  「本王素來對你仰慕已久!」

  秦達依舊面色木然:「臣不敢當!龍輦之榮,全仗陛下天恩。」

  「微臣唯有鞠躬盡瘁以報聖恩!」

  朱允炆一怔,暗惱自己親自招攬竟遭這般冷遇。

  「且坐!」

  秦達紋絲不動。

  「你我同朝為官,日後還當時常往來。」

  「殿下或許不知,微臣即日便要北上履職。奉旨可調動各方資源!」

  「戶部、吏部皆需配合!」

  「吏部如何配合?」

  「若有官吏膽敢阻撓,微臣有權即刻罷免,鎖拿進京!」

  朱允炆當真駭然。

  蒼天!皇祖父究竟委以何等重任,竟賦予這般權柄?


  此念更堅其籠絡之心。

  工部寶泉局可是執掌鑄幣之權。

  「秦達,本王幕中亦有你諸多舊識,得閒不妨過府一敘?」

  「皇命在身,豈敢因私廢公!」

  「聽聞你當年也曾杏園賜宴,黃先生對你推崇備至,定要尋機與你切磋詩文!」

  「詩文不過雕蟲小技,文無第一,自娛便可。」

  任憑朱允炆如何示好,秦達始終冷面相對。

  朱允炆漸覺難堪,顏面盡失。

  暗罵一聲,終是無奈道:「今日叨擾了,本王告辭。」

  自稱「本王」已顯慍怒。

  「不送!」

  鏗!聞此二字朱允炆在門檻絆了個趔趄,險些跌倒。

  此番著實顏面掃地。

  他親自折節下交,未料此人油鹽不進。皆是宦海沉浮的老手,何必故作清高!

  朱允炆憤懣踹向石柱:「回宮!」

  秦達長舒一口氣。

  工部尚書雖列六部,權柄遠遜他部。

  由此觀之,朱允炆格局狹隘,在他未顯達時不屑一顧,聲名鵲起方來招攬。

  絕非三殿下對手。

  而今肩扛治河與築路兩座大山,雖顯赫一時,他卻深諳朱元璋手段!

  昔年宴請徐達等將時,聖上曾言:

  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

  若差事辦砸,性命難保。烈火烹油之局,不可不察。

  「即日起緊閉府門!謝絕一切訪客!」

  秦達方欲折返書房,門子忽報:「老爺,有客邀約!」

  「何人?」

  「兵部尚書茹瑺!說是去三殿下府上炙肉飲酒!」

  秦達:「......」

  「老爺既說要閉門謝客,小的這便回絕。」

  「且慢!「

  秦達一掌拍向其額:「蠢材!半點眼力見也無!」

  「更衣!本官這便赴宴!」

  片刻後,二人至朱允熥府邸。但見炊煙裊裊,異香撲鼻。

  未來的三楊之首正執筆揮毫!

  茹瑺打趣道:「你這筆法精妙啊?儘是橫抹豎塗。」

  「下官是在給雞翅刷醬!」

  楊士奇滿心無奈,萬沒料到自己會幹這差事。

  茹瑺拊掌大笑,拍其肩道:「好好歷練!」

  見朱允熥現身,秦達恭敬長揖:「殿下——」

  「來了?今日特備佳肴美酒為你餞行!」

  「定要盡興而歸!」

  「願你,一路順風!」

  「微臣,拜別殿下!」秦達鄭重叩首。

  「在臣心中,殿下才是最適宜的——」

  「皇太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