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道心完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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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兒考中了舉人,在縣學裡讀書,每個月回城一次,都要來私塾看先生。

  他給江川帶茶葉、帶點心、帶補品,江川都收了,但從來不用。有一次狗兒看到江川頭上的白髮,眼眶紅了,說:「先生,您該歇歇了。」江川說:「歇什麼?教了一輩子書,不教書做什麼?」狗兒說不出話來。

  王屠戶的兩個兒子,老大在城中的糧鋪做了帳房,老二跟著王屠戶殺豬。

  兩人都沒能考中秀才,但都成了家,生了孩子,日子過得不錯。他們把自己的孩子也送到了私塾,讓江川教。

  江川看著那些孩子,和他們的父親小時候一模一樣。

  老大憨厚,老二機靈,坐在課堂上,一個在認真聽講,一個在偷偷摺紙船。

  第十年。

  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

  大雪從臘月一直下到正月,城中凍死了不少人。

  江川也病了。

  他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來。

  張寡婦每天來給他送飯,王屠戶給他送炭,狗兒從縣學趕回來,守在床前伺候。

  大夫來看過,說是風寒入體,年紀大了,底子又不好,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江川躺在床上,聽窗外的風聲。

  風吹得窗欞嘎嘎響,雪花從窗縫裡飄進來,落在被子上,很快就化了。

  他的身體很冷,那種冷不是法術造成的冷,而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深入骨髓的冷。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

  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

  修仙者不會老,不會病,不會死。

  他們只會被殺死,或者在突破失敗時隕落,真正能坐化的修士少之又少。

  但一個凡人,不被人殺,不遇橫禍,也會自己老去,自己病死,自己走向死亡。

  這是天地給凡人的宿命,誰也逃不掉。

  狗兒守在床前,紅著眼睛說:「先生,您要撐住。春天就快到了。」

  江川看著他,忽然笑了。他說:「狗兒,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哭著問我你會不會死嗎?」狗兒點頭。江川說:「我告訴你不會死,你就信了。現在我要告訴你,人都會死。你信不信?」狗兒搖頭,眼淚掉下來。江川說:「你已經是舉人了,該懂這個道理了。」狗兒說不出話,只是哭。

  那一夜,江川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出現了一些奇怪的畫面。

  他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在沙海蟲界中廝殺,滿身是血,但眼中滿是光芒。

  他看到了江家最初的宅院,小小的,破破的,一家人擠在一起,其樂融融。

  他看到了月瑤,看到了玉玲瓏,看到了玄一和玄重。

  他看到自己第一次抱起玄一時,那孩子小小的,軟軟的,在他懷裡睡著了。

  他看到了講道台上,三十六位化神修士齊齊起身向他行禮。他看到了血淵界崩潰時,天地寂滅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為什麼要修行。不是為了長生,不是為了力量,不是為了站在眾生之上。

  是為了活下去。是為了讓身邊的人也能活下去。

  是為了不被這個世界碾碎。

  是為了有朝一日,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一切。

  這就是他的初心。

  那麼簡單,那麼樸素,那麼不起眼。

  卻支撐著他從一個散修,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江川睜開眼睛。

  窗外,雪停了。

  一縷陽光從窗縫裡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暖的。

  他坐起身來。

  身體還是很虛弱,但他的眼中有了光。

  那種光不是法力催動的,不是神通帶來的,而是一個人在找到答案之後,眼中自然而然會有的光。

  春天來了。

  江川的病在開春之後慢慢好了。

  他又能下床走動了,又能給學生們講課了。


  他的頭髮全白了,背也更駝了,走路要拄拐杖。

  但他臉上的笑容多了,講課時的聲音也洪亮了。

  學生們說,先生病了一場,反而比以前精神了。

  狗兒回縣學前,給江川留了一封信。信上寫著:「先生,等我中了進士,回來接您去京城。」江川看完信,笑了笑,把信壓在枕頭底下。

  又過了幾年。

  私塾里的學生換了一茬又一茬。

  最早的那批學生都已經成家立業,有的當了官,有的做了生意,有的回家種地。

  但他們都會把孩子送來,交給江川教。

  巷子裡的人都說,陳先生的私塾,是城中最老的私塾,也是最好的私塾。

  江川越來越老了。

  他的耳朵不好使了,要湊近了才能聽清。

  他的眼睛也花了,看書要湊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的腿腳也不利索了,從屋裡走到院子裡,都要喘半天。

  但他還在教書。每天清晨起身,在院子裡慢慢地打一套拳,然後去開門授課。他的課講得越來越慢,一段話要講很久,但學生們都聽得很認真。

  這一年秋天,江川在院子裡掃落葉時,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裡,手中的掃帚掉在地上。他看著滿地的落葉,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他想起來了。想起來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想起來自己的道,自己的路,自己的初心。

  道心衰的迷霧在這一刻徹底散去,不是被壓制的,而是自己消散的。因為它已經不需要存在了。

  他已經找到了答案。

  那天夜裡,江川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著他滿頭的白髮,照著他滿是皺紋的臉。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布滿了老年斑,青筋暴起,皮膚鬆弛。

  但在這雙手的深處,他感受到了一股力量。那力量被封印了很久,沉睡了很久,此刻正在緩緩甦醒。

  他站起身。

  身上的粗布衣裳無風自動。滿頭的白髮從髮根開始變黑,一寸一寸,如同墨汁浸入宣紙。臉上的皺紋在舒展,在消退,皮膚重新變得光滑緊緻。駝了的背在挺直,瘦削的身體在恢復,手上的老年斑在褪去,露出光潔的肌膚。

  封印解除。

  法力從丹田中湧出,從竅穴中湧出,從每一寸血肉中湧出。不滅道體全力運轉,七階煉體的力量灌滿全身。小周天世界轟然運轉,將無窮的力量輸送到四肢百骸。

  他的氣息在攀升。化神巔峰,化神巔峰的極致,然後越過那道看不見的線。這一次,他沒有停在那裡。氣息繼續攀升,越過了一個新的高度,停在一個他從未達到過的位置。

  天人化神,第四衰,過了。

  道心衰,徹底渡過。

  院子的門被推開。狗兒站在門口,他已經是一個中年人了,穿著官服,是從京城回來的。他接到家中來信說先生病重,日夜兼程趕回來。他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那個人。

  那個人站在月光下,青衫樸素,面容清俊,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他的周身沒有光芒,沒有異象,只是簡簡單單地站在那裡。但任何人看到他,都會覺得這個人不簡單。他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威嚴,不是壓迫,而是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通透,一種看盡繁華之後的平淡。

  狗兒認不出他。但他看到了地上那件粗布衣裳,看到了那把掃帚,看到了那棵棗樹。他的嘴唇在顫抖,眼眶在發紅。他跪了下去。

  「先生。」

  江川看著他,笑了笑。

  「狗兒,你回來了。」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語氣還是那個語氣,與十幾年前在私塾里講課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狗兒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江川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白淨修長,與方才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判若兩人。但拍在肩上的力道,那種沉穩的、讓人安心的力道,一模一樣。

  「起來吧。」

  狗兒站起身,擦去眼淚。他想問很多事,想問先生到底是誰,想問先生怎麼會變成這樣,想問先生這些年為什麼在這裡。但他什麼都沒問,因為他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先生在這裡。教了他七年書,教了他做人的道理,教了他對錯是非。這就夠了。

  江川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座院子。院牆還是那道院牆,棗樹還是那棵棗樹,屋裡的桌椅上還擺著學生的作業本。他在這裡住了十幾年,以一個凡人的身份,活了一回。

  他收回目光,一步踏出。

  縮地成寸。

  下一瞬,他已站在不息仙城的城門前。城牆上飄著江家的旗幟,城門大開,進出的人流絡繹不絕。守城的江家子弟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跪伏於地,聲音顫抖。

  「老祖!」

  江川邁步走入城中。城中的一切都變了,街道更寬了,建築更高了,人更多了。但他走過的路,還是那條路。他走得很慢,像當年在凡俗城中走路時一樣慢。

  不是因為走不快,而是因為他已經學會了慢慢走。

  城主府前殿,江無涯正在處理族中事務。

  他感應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正在靠近,手中的筆掉在桌上。他站起身,快步走出殿外。

  他感應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正在靠近,手中的筆掉在桌上。他站起身,快步走出殿外。

  月光下,一道青衫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江玄一看著那道身影,嘴唇顫抖。

  三百多年了,父親終於出關了。他跪伏於地,聲音哽咽。

  「父親!」

  殿中,月瑤和玉玲瓏同時感應到了那股氣息。月瑤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站起身,雙手捂著嘴,眼淚無聲滑落。玉玲瓏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她撞倒在地,她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殿外的方向。

  兩人同時奔出殿外。

  月光下,江川站在那裡,與三百多年前一模一樣。青衫樸素,面容清俊,只是眼中多了一些東西。那是歲月沉澱下來的東西,是凡塵俗世打磨出來的東西,是坐在洞府中永遠無法得到的東西。

  月瑤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她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三百年了,她等了整整三百年。

  江川看著她,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我回來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讓月瑤哭得更厲害了。玉玲瓏站在旁邊,紅著眼眶,咬著嘴唇,不肯讓眼淚掉下來。江川看了她一眼,也伸出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辛苦你們了。」

  玉玲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江玄一和江玄重兩人站在不遠處,看著父母團聚,不敢上前打擾。江玄一的眼眶微紅,江玄重則咧嘴笑著,笑著笑著眼圈也紅了。

  江川轉過頭,看著兩個兒子。

  三百年不見,他們都已經是化神期的修士,是江家的頂樑柱。他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不錯。」

  江玄一躬身行禮:「父親。」

  江玄重也躬身,聲音洪亮:「父親!」

  江川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在凡俗城中,那些學生叫他先生時的樣子。狗兒、王屠戶的兒子、阿寧的孩子,還有那些他記不清名字的孩子們。他們叫他先生時,眼中的神情與此刻玄一玄重叫他父親時一模一樣。那是敬重,是親近,是信任。

  江川收回目光,轉身走入殿中。

  殿中燈火通明,江家的核心成員齊聚一堂。江川坐在主位上,聽著江玄一匯報這三百年間發生的事情。他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他的神色平靜,與三百年前沒有任何區別,但所有人都覺得,老祖變了。

  不是變強了,雖然他的氣息確實比三百年前更強了。而是變了另一種東西。老祖的眼神變了,變得更溫和,更平靜,更深邃。那種變化說不清楚,但每個人都能感受到。

  匯報結束後,眾人散去。江川獨自坐在殿中,看著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在凡俗城中,無數個夜晚,他也是這樣坐在院子裡看月亮。那時候他是一個凡人,一個五十多歲的教書先生,頭髮白了,背駝了,眼花了,腿腳不利索了。他看著月亮,想的是明天要給學生講哪一課,狗兒的功課有沒有落下,王屠戶的兒子能不能考上秀才。

  那些事情很小,小到在修仙者的世界裡不值一提。但就是那些小事,讓他找到了自己的道。

  道不在高處,在低處。不在遠處,在近處。不在天上,在人間。

  江川收回目光,閉上了眼睛。

  道心衰已過。還剩最後一衰。

  天人衰。

  渡過此衰,他便可以著手準備世界晉升之事。

  但不是現在。

  他剛從凡塵歸來,心中還有餘溫。他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三百年的收穫,去穩固剛剛渡過的道心衰,去為最後一衰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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