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化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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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心衰的躁動被壓制下去後,江川在殿中靜坐了三日。

  三日之後,他睜開眼,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化凡。

  重走修行路,找回最初的本心。

  這不是在洞府中打坐能做到的,也不是在家族中處理事務能做到的。

  他需要離開修行者的世界,去到一個沒有靈氣、沒有法術、沒有神通的地方,以一個凡人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第三日的深夜,江川換了一身粗布衣裳,將周身法力全部封印。

  不滅道體自行收斂,肉身的運轉被壓制到最低。

  從外面看去,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面容清瘦,身形修長,三十出頭的年紀,沒有任何出奇之處。

  他走出後殿,穿過城主府的前院,走出不息仙城的城門。

  他身上的氣息與凡人無異,那些子弟只當是一個普通的散修在深夜出城。

  江川走出城門,一步踏入夜色之中。

  他沒有施展縮地成寸,沒有御空飛行,只是用雙腳走路。

  這是他修行以來第一次,以凡人的方式行走在大地上。

  腳下的泥土是鬆軟的,路邊的草叢中有蟲鳴,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顯出朦朧的輪廓。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他感受到了風。

  不是神識感應到的,而是肌膚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這種感覺,他已經忘記了很久。

  他走了三天三夜,穿過山川,穿過河流,穿過一片又一片的荒野。

  第三日的黃昏,他站在一座山崗上,望見了遠處的一座城池。

  城池不大,城牆只有兩丈高,以青磚砌成,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

  城門口有士兵把守,正在檢查進出的人流。

  城牆上飄著一面旗幟,上面繡著一個大字。

  江川走下山崗,朝城門走去。

  城門口的士兵看了他一眼,沒有攔他。

  他穿著粗布衣裳,面容普通,身上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一個老農模樣的人從後面趕上來,肩上挑著一擔柴火,氣喘吁吁地超過了他。

  一個婦人牽著孩子的手從對面走來,孩子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吃得滿嘴通紅。

  江川站在城門口,看著這些人來人往,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些人,都是凡人。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靈氣,不知道什麼是法術,不知道什麼是神通。

  他們知道的是柴米油鹽,是生老病死,是春種秋收。

  他們的一生,在修仙者眼中不過是一次閉關的時間。

  但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愛恨情仇,他們的生離死別,都是真實的。

  比修仙者世界中的一切,都更加真實。

  江川邁步走入城中。

  城中的街道不寬,兩側是各種商鋪。

  有賣布的,有賣糧的,有賣藥的,有賣雜貨的。

  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聲,混雜在一起,嘈雜而鮮活。

  江川走在人群中,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路人,與這城中的數萬凡人沒有任何區別。

  他在城中走了半日,最終在城東的一條小巷裡找到了一間空置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個天井,天井裡有一棵棗樹。

  院子的主人是一個老漢,要價二十兩銀子。

  江川沒有銀子,他在巷口的一家當鋪里當掉了腰間的一塊玉佩。

  那塊玉佩在修仙界中只是一塊普通的玉石,但在凡俗世界中,卻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他只當了十兩銀子,買下院子,又添置了一些家具和書籍。

  三日後,巷口多了一間私塾。

  私塾的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陳氏私塾」四個字。

  江川化名陳青,對外稱自己是外地來的落魄秀才,在此開館授徒。


  頭三天,沒有學生來。

  第四天,巷口賣餅的張寡婦把她的兒子送了來,一個七歲的小男孩,名叫狗兒。

  第五天,對門殺豬的王屠戶把他的兩個兒子也送了來,一個九歲,一個十二歲。

  一個月後,私塾里有了十幾個學生,都是巷子裡和附近幾條街巷人家的孩子。

  江川開始了他的教書生涯。

  他教的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

  這些東西他從未學過,但他有過目不忘之能,買來的書翻一遍便全部記下。

  他教得認真,學生們學得也認真。

  兒天資最好,一本《三字經》半個月就背得滾瓜爛熟。

  王屠戶的大兒子腦子慢些,一段話要教十遍才能記住,但他用功,每天天不亮就來私塾門口等著開門。

  日子一天天過去。

  江川每天清晨起身,先在天井裡打一套拳。

  這套拳沒有任何法力加持,只是凡人的拳腳,但他打得極慢,極認真,每一招每一式都做到極致。

  打完拳,他便去巷口的早點攤上買兩個包子、一碗粥,吃完後開門授課。

  上午教書,下午讓學生們背書、寫字,傍晚散學。

  晚上他在燈下看書,看的是那些他從未看過的凡俗書籍,詩詞歌賦、史書典籍、農桑醫卜,什麼都看。

  他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

  習慣每天清晨包子鋪的老闆笑著跟他打招呼,習慣張寡婦每天中午給他送一碗熱湯,習慣王屠戶隔三差五拎一條豬肉來抵學費,習慣學生們在課堂上打瞌睡被叫起來時茫然的眼神。

  他習慣了用雙腳走路,習慣了用手寫字,習慣了用眼睛看書。

  他不再用神識,不再用法力,不再有任何超出凡人的手段。

  他的法力還在,被他封印在體內深處。

  他的不滅道體還在,被他壓制到最低的限度。

  他此刻就是一個凡人,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正在老去的凡人。

  第二年春天,私塾里來了一個新學生。

  那是一個女孩,十二歲,名叫阿寧。

  她的父親是城中的一個小商人,母親早逝,家中只有父女二人。

  阿寧的性子很靜,不愛說話,但讀書極用功。

  她的字寫得好,比班上任何一個學生都好。

  江川讓她當了班長,負責收作業、維持課堂秩序。

  阿寧做得很好,學生們都聽她的。

  夏天的時候,江川帶著學生們去城外踏青。

  他們在河邊捉魚,在山坡上放風箏,在草地上讀書。

  狗兒爬上樹去掏鳥窩,摔了下來,膝蓋磕破了皮,哭得稀里嘩啦。

  江川給他包紮傷口,他哭著說:「先生,我會不會死?」江川說:「不會。只是破了點皮。」狗兒不信,哭了一下午。第二天他又活蹦亂跳地來了,早就忘了昨天的事。

  秋天,王屠戶的大兒子病了,病得很重。江川去看了他,那孩子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燒得說胡話。

  王屠戶夫婦守在床邊,眼眶通紅。江川請了城中的大夫來看,大夫說是傷寒,開了藥方。江川幫著煎藥、餵藥,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孩子的燒退了,睜開眼,第一句話是:「先生,我落下三天的功課了。」江川說:「不急,等你好了再補。」孩子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冬天,大雪封城。

  私塾停了課,江川整日待在屋裡看書。

  阿寧每天來給他送飯,她父親做的飯,手藝不錯。

  有一天雪下得特別大,阿寧冒雪送來一罐雞湯,進門時頭髮上全是雪,臉蛋凍得通紅。

  江川讓她坐下烤火,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阿寧捧著茶杯,小聲說:「先生,我想一直跟著你讀書。」江川問:「為什麼?」阿寧說:「讀書好。讀書能明事理,能知對錯。我不想像我娘那樣,一輩子什麼都不懂,生了病都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江川沉默了很久,說:「好。」

  第三年,私塾的學生多了,巷口的屋子坐不下了。


  江川在城西租了一間更大的院子,把私塾搬了過去。

  搬家那天,十幾個學生排成一隊,每人抱著一摞書,浩浩蕩蕩穿過半座城。

  街上的人看著他們,有人笑,有人指指點點,也有人豎大拇指。

  狗兒走在最前面,昂著頭,像打了勝仗的將軍。

  新私塾的院子裡有一棵大槐樹,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

  夏天的時候,江川在槐樹下講課,學生們坐在樹蔭里,聽著聽著就打起了瞌睡。

  他也不惱,只是用戒尺在桌上敲一下,說:「醒醒。」學生們揉揉眼睛,繼續聽。

  第四年,阿寧不來了。

  她父親在生意上被人騙了,賠光了家產,一病不起。

  阿寧要照顧父親,還要去布莊做工賺錢,沒有時間讀書了。

  她來私塾收拾東西那天,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她把作業本整整齊齊碼好,把桌面擦得乾乾淨淨,然後朝江川鞠了一躬,說:「先生,謝謝您。」江川說:「書不要放下。晚上有空的時候,自己讀一讀。」阿寧點點頭,轉身走了。

  第五年,狗兒考中了秀才。

  消息傳來時,巷子裡炸了鍋。

  張寡婦哭得稀里嘩啦,挨家挨戶送紅雞蛋。

  王屠戶拎了半扇豬來私塾,非要請江川喝酒。

  江川喝了一杯,辣得直咳嗽。

  他修行多年,什麼靈酒仙釀沒喝過,但這杯凡俗的劣酒,卻讓他覺得格外辛辣。

  江川喝了一杯,辣得直咳嗽。

  他修行多年,什麼靈酒仙釀沒喝過,但這杯凡俗的劣酒,卻讓他覺得格外辛辣。

  王屠戶喝多了,拉著江川的手說:「陳先生,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就拜託您了。他們要是能像狗兒那樣有出息,我死了也閉眼。」江川說:「他們各有各的造化,你莫要強求。」王屠戶聽不懂,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第六年,城中來了一夥強盜。

  他們趁著夜色攻入城中,燒殺搶掠。

  江川被外面的喊殺聲驚醒,走出門時,巷子裡已經亂成一團。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一個強盜舉著刀衝過來,看到江川,揮刀就砍。

  江川站在那裡,沒有躲。刀落在他肩上,砍破了他的衣裳,在他肩上留下一道傷口。

  鮮血流出來,染紅了半邊衣裳。

  那強盜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個人不躲不叫,就這麼站著挨了一刀。

  江川看著他,說:「夠了。」那強盜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轉身跑了。

  傷口不深,但流了很多血。

  張寡婦幫他包紮時,手都在抖。她說:「先生,你怎麼不跑?」江川說:「跑不了。」張寡婦說:「那你也該躲啊。」江川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自己肩上的傷口,看了很久。

  這是幾百年來,他第一次受傷。

  不是被神通所傷,不是被法寶所傷,而是被一個凡人的刀所傷。

  傷口很疼,那種疼與法術造成的傷害不同,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持續不斷的疼。

  他感受著這種疼,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叫做活著。

  第七年,私塾里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個老者,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拄著一根竹杖。

  他是城中致仕歸鄉的老翰林,姓林,人稱林老先生。

  林老先生在城中德高望重,學問極好,曾經在京城做過二十年的翰林編修。

  他聽說城西有個私塾先生,教出了秀才,便來看看。

  林老先生在私塾里坐了一整天。他聽江川講課,看學生們背書,翻看學生的作業本。

  臨走時,他站在門口,對江川說:「你教得比我好。」江川說:「老先生過獎。」林老先生搖頭:「不是過獎。我教了四十年書,教出來的學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沒有人能像你這樣教。你教的不是書,是道理。」他頓了頓,又問:「你到底是誰?」江川說:「我是陳青,一個教書先生。」林老先生看了他很久,笑了笑,走了。


  第八年,阿寧回來了。

  她嫁了人,嫁的是布莊的少東家,一個老實本分的年輕人。

  她生了一個兒子,白白胖胖的,抱在懷裡不哭不鬧。她帶著兒子來私塾,想讓兒子拜江川為師。

  江川看著那個孩子,說:「等他大些再來。」阿寧點點頭,坐在槐樹下,看著江川給學生們講課。她聽著聽著,眼淚就流下來了。江川沒有問她為什麼哭,她也沒有說。坐了一個時辰,她起身告辭,抱著孩子走出門去。走到門口時,她回過頭來說:「先生,您老了。」江川說:「人都會老。」阿寧走了。

  第九年,江川的頭髮白了。

  不是全白,是兩鬢斑白,像落了一層霜。

  他的背也駝了些,走路沒有以前快了,手上的皮膚開始起皺。

  他站在銅鏡前看著自己,覺得陌生。

  鏡子裡的人不是江川,是陳青,一個五十多歲的教書先生,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學生們發現了先生的變化。

  狗兒,不,現在該叫他張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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