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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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年的時光,在修士的生命中不算漫長,卻足以讓一個家族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江川閉關後的第一年,陽界無事。

  第二年,無事。

  第三年,仍然無事。

  到了第十年,那些一直在暗中觀望的大千世界勢力終於確認了一件事——江川真的在閉關,而且短期內不會出關。

  但即便如此,也沒有任何勢力敢來招惹江家。

  血淵界一戰的消息,早已傳遍了諸天萬界。

  一個化神修士,以一己之力毀掉了一個即將晉升小周天世界的大千世界,擊殺了那個世界的天地之主。這樣的戰績,足以讓任何心懷不軌之人打消念頭。江川雖然不在,但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威懾。

  五十年過去,江家的勢力開始向外擴張。這種擴張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

  血神界的資源需要開採,新陽界的疆域需要管理,不息仙城作為三個大千世界的中心,每天都有來自各方的修士前來交易、求學、尋求庇護。江家的修士們不得不走出去,去管理那些越來越龐大的產業。

  一百年過去,江家已經從一個家族勢力,變成了一個橫跨數個大千世界的龐然大物。

  江家子弟超過三萬人,其中元嬰修士過百,化神修士也有了五位。這五位化神修士,都是江家本族的子弟,在江川留下的功法和資源的幫助下,一步步修到了化神期。

  二百年過去,江家在大千世界中的地位已然超然。

  不是霸主,勝似霸主。

  沒有任何勢力敢挑戰江家的權威,也沒有任何勢力有挑戰的意願。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江家最大的底氣不是那五位化神修士,不是那三個大千世界的資源,而是一個正在閉關的人。

  那個人只要還在,江家就永遠不會倒。

  三百年。

  不息仙城已經擴建了三次,如今已經擴展成了數界第一城。

  城中的建築不再是當初的簡陋模樣,而是一座座氣勢恢宏的宮殿樓閣。

  城中心那座講道台還在,三百年來從未使用過,但沒有人提議拆除它。

  那是江家老祖講道的地方,是江家一切榮耀的起點。

  城主府坐落在講道台後方,占地極廣,分為前殿、中殿、後殿三進。前殿是江家議事的地方,中殿是會客之所,後殿是江川的閉關之地。

  三百年來,後殿的大門從未打開過。

  這一日,城主府前殿中,江家的核心成員齊聚一堂。

  江玄一坐在主位上,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

  雖然他只有兩千歲,對於化神修士而言正值壯年,但三百年的操勞讓他的面容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

  江家從一個大千世界中排不上號的家族,發展到如今的龐然大物,其中每一件事都需要他親自過問。

  他的修為停留在化神中期,已經有十年沒有寸進,但他不在乎。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在父親出關之前,把江家守好。

  他身後的左手邊,坐著一位女子。此女容貌極美,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裙,周身氣息溫潤如水的,修為是化神後期。

  她是江川的大夫人,月瑤。

  三百年的修煉,依靠江川源源不斷的提供資源,她已從當年的元嬰修士成長為化神修士。她的性子依舊溫和,不愛爭鬥,平日裡大部分時間都在後殿附近的院落中靜修,偶爾出來處理一些族中事務。

  江家上下對她極為敬重,不僅因為她是老祖的正妻,更因為她為人處事公正平和,從無半點架子。

  月瑤身旁,坐著另一位女子。此女身著碧色長裙,容貌妖艷,眉宇間帶著一絲凌厲之氣。她是江川的二夫人,玉玲瓏。與月瑤不同,玉玲瓏的性子潑辣,行事果決。江家對外的事務,有一半是她在一手操持。她的修為則是化神初期,但戰鬥力遠超同階,曾一人獨戰三位化神初期的入侵者,將其全部斬殺,一戰成名。

  江玄一的右手邊,站著兩個年輕人。

  第一個年輕人看上去二十出頭,面容清秀,身形修長,身著青色長袍,腰間懸著一枚玉佩。他周身氣息內斂,看不出深淺,但若有人以神識探查,便會發現此人的修為已至化神初期。

  他是江川最喜歡的孫子江種霄,江玄重的兒子。


  如今,他已是江家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修士。

  如今,他已是江家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修士。

  江家內部的事務,大半由他在打理。

  第二個年輕人看上去也是二十出頭,但身形比江玄一高大許多,虎背熊腰,面容剛毅,周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煞氣。他的修為同樣是化神初期,但氣息比江玄一更加凌厲。

  他是江川的二兒子,江玄重。他的性子隨母親玉玲瓏,豪爽直率,敢作敢為。江家對外的征戰和護衛,都由他在負責。血神界中那些不安分的勢力,三百年來被他鎮壓了無數次,早已聞風喪膽。

  父子二人站在一起,一文一武,一靜一動,相得益彰。

  江玄一環顧殿中眾人,開口道:「今日召集諸位,是有一件要事。」

  他看向江種霄。

  種霄上前一步,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玉盒,雙手捧在身前。

  「老祖閉關前曾留下旨意,命我們尋找三味靈藥,以煉製定魂丹。三百年來,我們傾江家之力,搜遍諸天萬界,終於在三日前,集齊了最後一味。」

  殿中眾人聞言,齊齊動容。

  三百年的尋找,終於有了結果。

  江種霄繼續道:「這三味靈藥,分別是碧落精粹、幽冥寒泉、天火靈根。碧落精粹是老祖當年從碧落界帶回的,一直保存在庫中。幽冥寒泉來自幽冥界極寒之地,我們用了八十年才找到入口,又用了一百年才從寒泉深處取回泉眼。天火靈根來自天火界的火山深處,玄重親自帶隊前往,與守護靈根的火蛟大戰三日,最終斬殺火蛟,取回靈根。」

  江玄重咧嘴一笑:「那頭火蛟是化神後期的妖獸,皮糙肉厚,打了我三天才打死。不過它的蛟皮被我扒了下來,回頭做件甲冑,防禦力不在尋常靈寶之下。」

  殿中眾人輕笑,氣氛輕鬆了些。

  江玄一將玉盒放在桌上,又從儲物袋中取出另外兩隻玉盒,與第一隻並排放置。三隻玉盒,三味靈藥,三百年的心血。

  江無涯看著那三隻玉盒,長長吐出一口氣。

  「請老祖出關。」

  後殿。

  三百年來第一次,殿門打開了。

  江川從殿中走出,面色平靜,周身氣息與三百年前閉關時沒有任何變化。三百年的閉關,他沒有虛度。法力衰徹底渡過之後,他的修為一直在穩步提升。不滅道體與馴服後的法力相互配合,讓他的實力比三百年前又上了一個台階。

  但神魂衰的陰影一直籠罩在他心頭,他知道,若不儘快渡過此衰,再深厚的修為也會在天地法則的侵蝕下化為烏有。

  他接過江玄一遞來的三隻玉盒,打開看了看,點了點頭。

  「做的不錯。」

  簡簡單單四個字,讓殿中所有人都覺得三百年的辛苦值了。

  江川轉身,重新走入後殿。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殿中,煉丹爐已經準備好。

  江川將三隻玉盒打開,將碧落精粹、幽冥寒泉、天火靈根一一投入爐中。又從虛空珠中取出天魂晶和萬年養魂木,以及早已準備好的數十味輔藥,按照丹方上的順序和分量,依次投入。

  銅爐嗡鳴,爐身上的紋路次第亮起。

  煉丹開始了。

  定魂丹是七階丹藥,品階遠超天元融虛丹。以江川如今的修為和造化銅爐的威能,煉製此丹依然需要極為漫長的時間。他盤坐在銅爐前,心神時刻關注著爐中的變化,一絲一毫都不敢鬆懈。

  一年,兩年,三年。

  爐中的藥液在緩緩融合,天魂晶的銀色光芒與萬年養魂木的黑色氣息交織在一起,在碧落精粹的調和下,漸漸融為一體。幽冥寒泉的寒氣與天火靈根的炎氣相互碰撞,相互抵消,最終歸於平和。

  五年,十年,二十年。

  丹藥的雛形在爐中凝聚。那是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胚,通體瑩白,表面有九道丹紋若隱若現。丹胚在爐中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多一分凝實,多一分光澤。

  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第一百年的最後一天,銅爐中傳出一聲清鳴。

  爐蓋飛起,一枚丹藥從爐中升起。丹藥只有龍眼大小,通體瑩白如玉,表面有九道清晰的丹紋。丹藥四周,隱約有霧氣繚繞,霧氣中可見無數細小的符文在生滅。與天元融虛丹不同,這枚丹藥散發的氣息不是溫和的,而是一種深沉的、厚重的、讓人心神寧靜的氣息。


  定魂丹,成。

  江川抬手,丹藥落入掌心。

  他沒有猶豫,張口吞下。

  江川閉上眼,沉入內視。

  他的神魂在震顫。四百年來,天地法則對他的侵蝕從未停止。那些法則如同無數根無形的絲線,纏繞在他的神魂之上,試圖將他的神魂從肉身中剝離,融入天地。

  四百年的積累,那些絲線已經密密麻麻,纏繞得如同蠶繭。

  定魂丹的藥力化作一道白光,切入那些絲線之中。白光所過,絲線一根根斷裂。每斷裂一根,江川便覺得神魂輕鬆一分。那些被斬斷的絲線在消散,化作點點靈光,融入他的神魂之中,反而成為神魂的養料。

  一根,十根,百根,千根。

  斷裂的絲線越來越多,神魂越來越輕鬆,越來越凝實。當最後一根絲線斷裂時,江川的神魂發出一聲無聲的轟鳴。那轟鳴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震動,一種從神魂最深處發出的震動。他的神魂在這一刻徹底解放,不再受天地法則的束縛,也不再畏懼天地法則的侵蝕。神魂與肉身本已通過不滅道體合而為一,此刻這種合一更加徹底,更加圓滿。

  神魂衰,渡過了。

  江川睜開眼,正要感受變化,忽然心中一凜。

  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

  那情緒不是喜悅,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深沉的迷茫。他坐在殿中,四周的一切都在,但他忽然覺得一切都失去了意義。法力再強又如何?神通再大又如何?修到煉虛又如何?合體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這念頭來得突然,卻極為強烈,幾乎要將他的道心徹底擊碎。

  江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這股情緒。他明白髮生了什麼。

  道心衰。

  天人五衰的第四衰,在他剛剛渡過神魂衰的瞬間,便接踵而至。甚至不是接踵而至,而是早就等在那裡,只等他渡過神魂衰,便立刻撲上來。

  江川閉上眼睛,將心神沉入道心深處。

  他看到了。

  道心衰的種子,從他修成天人境界的那一天起,就已經種下了。

  天人化神,以道入道。他在元嬰期便觸及了天地本源,參悟了黃庭大道。那是一種無上的榮耀,也是一種無上的詛咒。因為他走得太快,走得太遠,走得太高。當他回過頭來看時,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個前無古人的高度,而前方等待他的,是無盡的虛空。

  他開始懷疑。

  懷疑自己修行的意義。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值得。懷疑這個世界是否真實。懷疑自己的存在是否只是一場幻夢。

  這些懷疑,在他修成天人境界的那一刻就已經存在了,只是被他一路上的突破、戰鬥、收穫所掩蓋。肉身衰、法力衰、神魂衰,這三衰的緊迫讓他沒有時間去想這些。但此刻,前三衰已過,所有的緊迫都消失了,那些被掩蓋的懷疑便如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來。

  江川睜開眼,面色微變。

  他感受到了道心衰的可怕。前三衰針對的是肉身、法力、神魂,都是外在的東西。道心衰針對的是他的本心,是他修行的根基。若道心崩潰,修為再高也是枉然。

  幸好。

  幸好他前三衰渡過得還算快。從肉身衰到神魂衰,前後不過數百年。若是在任何一衰上耽擱了千年,那些懷疑和迷茫就會積累得更深,道心衰就會更加猛烈。

  但即便是這樣,他也只能暫且壓制住道心衰,無法渡過。

  道心衰的渡法,是重走修行路,找回最初的本心。這不是靠丹藥、靠神通、靠外力能解決的。這需要他自己去走,去看,去感受,去重新找到當初踏上修行路時的那份初心。

  而這條路,他還沒有準備好去走。

  江川閉上眼睛,將道心衰的躁動強行壓制下去。他能感覺到,那股迷茫和懷疑還在,只是被他暫時封存在道心深處。它們不會消失,只會在某個時刻再次爆發。到那時,若他還沒有找到渡過道心衰的辦法,便是萬劫不復。

  殿外,天色已晚。

  江川坐在蒲團上,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睜開眼,輕聲道:「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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