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會診之後的會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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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個的都主任副高的,手術室規則都忘了?保持安靜,別影響我們主刀的操作!」劉奶奶訓起這些主任和專家來毫不留情,就像當年在單位訓斥毛手毛腳的小護士。

  剛才還議論紛紛的專家們瞬間噤聲,有幾個甚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露出了訕訕的表情。院子短時內只剩下器械輕微的碰撞聲和鄭奇沉穩的呼吸聲。

  話畢劉奶奶立刻變了一副面孔,轉身拿起鑷子夾著自己的手帕,極其輕柔地替鄭奇拭去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她可不捨得用紗布擦,這要給大孫子擦疼了可不行。眼神里滿是心疼和驕傲。擦完汗,她甚至還忍不住,飛快地在鄭奇戴著手術帽的鬢角邊「吧嗒」地親了一口,用氣聲道:「奇奇真棒!別緊張,慢慢來。」

  這前後反差巨大的雙標行為,讓周圍一眾被迫肅靜的專家們看得嘴角直抽抽,卻沒人敢吭聲。畢竟講年齡他們不行,講資歷他們更不行,別忘了劉老太的老公何許人也,尊老還要不要了?尊重前輩還要不要了?

  模擬的深部腫瘤切除完畢,劉燕把托盤和豬腰交給劉奶奶端去廚房做切片改刀處理準備爆炒,焦點回到體表。鄭奇開始處理乳腺組織。

  「手術刀。」他再次伸手。

  乳腺外科主任王琳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提點:「小奇,注意乳腺後間隙,沿著這個天然的平面分離,能減少出血,剝離也更完整。」,「對,就這麼走刀,發力用手腕往下壓,對對對。」

  鄭奇刀刃精準地遊走在腺體與肌肉之間的潛在間隙,整片豬乳腺被相對完整地切取下來。在此期間,鄭夏根據他的操作需要,不斷調整著拉鉤的位置和角度,確保主刀視野始終清晰。

  接著是重頭戲——淋巴清掃。他在腋窩區域的脂肪組織中細細探尋。

  「血管鉗,組織剪。」他再次伸手,劉燕再次精準遞上。

  「這裡,注意腋靜脈的走向,」肝膽外科的邱主任也加入指導,「貼著血管鞘,像秋風掃落葉,但你的目標是只清除樹葉,也就是淋巴脂肪組織,必須分毫無傷地保留好下面的血管和神經樹這些樹枝。

  鄭奇全神貫注,在眾多專家的雲指導下,用鑷子和剪刀像考古一樣細緻工作,將一個個灰白色的淋巴結從脂肪組織中完整地分離出來。鄭夏則在他分離的過程中,用拉鉤或鑷子協助輕輕牽開周圍的脂肪團塊,為主刀創造最佳操作空間。

  最後是縫合過程,鄭奇對這個過程已經經歷過何止千百次,輕架就熟不足以形容鄭奇的熟練。

  「持針器,4號線。」他話音未落,母親劉燕已將一把空的持針器拍在他攤開的掌心,同時用另一隻手將一顆穿好了4號絲線的縫針,針尖朝上,穩妥地遞到他手邊。

  鄭奇熟練地用持針器夾住縫針的後1/3處,手腕一翻,試了試力道,隨即進行了第一針的縫合。他採用間斷縫合法,針距均勻,每一個方結都打得牢固而標準。

  骨科林川主任微微頷首:「這結打得很標準,是方結,不會滑。」

  當鄭奇放下器械,示意操作完成時,周圍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由衷的掌聲與讚嘆。

  這時,鄭老頭和李宗告等一眾老頭慢悠悠踱步過來,掃了一眼成果,點點頭。然後對那幾個目瞪口呆的學生雲淡風輕地說:

  「人再笨,十幾歲了,還能做不下一台腎切除術?」

  留下李宗告的幾個學生們在原地徹底凌亂,內心早已上演了一場海嘯般的咆哮:

  陳斌嘴上不敢說,心裡念叨「這特麼是笨不笨的問題嗎?!這根本就是個怪物啊!我在他這個年紀,能把青蛙解剖明白就不錯了,他已經在真人……不,真豬身上做淋巴清掃了?」

  馬艷柳則看著自己練縫合還略顯笨拙的雙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我當初到底是憑什麼自信覺得自己是學醫的料子的?」

  馬亮心裡腹誹「周樹人先生當年棄醫從文,我和這種怪物孩子在同一個賽道競爭,這根本就不是努力能彌補的差距啊!醫學界還是太卷了,要不我也回去試試寫點文章,找找新的出路?」

  李宗告的較為得意的弟子孫曉梅則眼神發直,盯著那群已經開始討論晚上豬肉怎麼吃的專家天團內心瘋狂吐槽:「不是,如果十幾歲不會做這種絕對的四級手術是笨的話,我們現在還在吭哧吭哧背解剖的日子算什麼?智障前期嗎?」

  眾所周知,手術分為一到四級,一級手術難度較低,手術過程也不複雜,風險也是最小的,基本上只要你是鄉鎮衛生所,社區衛生站就有資格開展這種手術,比如切除皮脂腺囊腫又或者切個'坤'皮那種局麻就能搞定的小手術。


  二級手術就開始有一點技巧了,手術還是不複雜,風險多少市有一些一些,比如闌尾炎。簡單的兩到三厘米小切口或者直接腹腔鏡,搭配個腰麻就能開展的。一般所謂二級醫院,比如二甲或二乙就有資格開展這些手術。

  到了三級手術技術難度就很大了,手術過程開始複雜不是一個簡單住院醫就能上手的,不但風險高而且要注意的東西也更多。比如甲狀腺全切術,通常還會配套中央區淋巴清掃術。手術過程如果出錯是會引起嚴重併發症以及直接危及生命的。除非是一些很特殊的專科二甲醫院經過審批可以實施自己專科的三級手術外,只有三級醫院才能且才有權利開展這種手術,而且最主要的是能親自操刀這種手術的至少是副高或者高年資主治才行。什麼網上說的專家上台,給病人麻醉後讓學生搞,那是不存在的。

  到了四級手術,手術難度就到頂了,首先就是這種手術的醫生談話提到的手術風險那可真不是說說而已,那手術成功的百分比確實是人命堆出來的。

  鄭奇的老爸鄭夏所在的肝膽外科所做的複雜手術就基本被四級手術所覆蓋了,尤其是鄭夏這種副高收的病人主要就是做這些手術。什麼胰頭切除、膽管下端切除,還有胰、肝、胃切除後與腸子的吻合等手術都在此列。手術創口要多大有多大,術中狀況要多少有多少,出血量要多猛有多猛,術後成瘺、出血等併發症更是不勝枚舉。能否下手術台多少看點運氣,下了手術台有沒有併發症也要多少看點運氣。

  所以孫曉梅的沮喪不是沒道理的,她不認識鄭奇,所以認為鄭奇站下來這麼一台手術才是真真的沒道理。孫曉梅現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要不是為了蹭上這頓肉,姑奶奶我高低現在立刻馬上就哭著回寢室去了。」

  所有的學生們看著被一眾白大褂圍著、捧著,被劉燕抱在懷裡正接受劉奶奶擦汗投餵果果的鄭奇,那孩子臉上甚至還帶著點被誇獎後的靦腆。這一刻,這幾個天之驕子深刻地領悟到了一個道理:有些鴻溝,真的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而有些基因,是刻在骨子裡的。

  手術觀摩結束,院子裡的主角——大豬老師便從那張臨時手術台,轉移到了各家的廚房裡。那半扇貢獻卓越的豬,在幾位主任夫人和劉奶奶的巧手下,開始了它最後的、也是最美味的「奉獻」。

  豬頭被整個卸下,豬皮用火燎得焦黃,然後用鋼絲球刮洗乾淨後放入大鐵鍋中。接著加入桂皮、八角、花椒、十三香和生抽、老抽,用小火慢燉了整整兩個小時。出鍋時的豬頭已經是皮肉酥爛、膠質豐盈了,稍微用筷子輕輕一撥,骨肉便輕易分離開。豬頭肉被切成大大的厚片,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配上一大碗蒜泥辣椒油拌的醋汁,這就是下酒菜中的絕對硬貨了。

  當然鄭奇是不吃豬頭和豬蹄的,那些排骨和紅燒肉一定是緊著他先吃的,這些豬頭豬蹄從來都是院子裡的老爺們喝酒專屬的。

  豬肋骨由骨科主任林川親自操刀,沿著骨縫精準地切分成一根根規整的長條。他下刀時,還不忘對旁邊圍觀的學生提點一句:「看見沒?順著肌間隙走,乾淨利落,這和手術是一個道理。」精排部分做了紅燒排骨,色澤油亮,而腔骨部分則分段丟進高壓鍋,回頭再丟進去點綠豆角子以及土豆和粉條,吃完排骨再嗦一碗粉條子,那才叫美。

  豬皮被仔細刮去油脂,切成細條,加入蔥姜和一點點八角,熬煮成一鍋乳白粘稠的濃湯。放進冰箱靜置後便凝結成了顫巍巍、晶瑩剔透的肉皮凍,切片後淋上醬油和香油,佐以姜蒜末,辣椒段是清爽的開胃涼菜。

  最肥美的五花肉被做成了香噴噴的紅燒肉,油亮的肉塊在盤中微微顫抖;瘦一些的肉則一部分切片和切絲拿去炒菜、肥多瘦少的則同剃下來的囊膪剁成粗肉餡,混入黃醬、甜麵醬和蔥薑末同炒,出鍋前再加上打碎的炒雞蛋做了滿滿一大盆飄著厚厚亮油的老北京炸醬。

  劉燕找來十幾個乾淨的玻璃瓶,將炸醬仔細地分裝進去,笑道:「每家一瓶,平時單位忙煮掛麵別老拌榨菜,弄點炸醬。」然後一隻屬於大學生孫曉梅的罪惡的手,迅速抓起一罐揣進自己包里,她要先幫導師收著,至少後面她是這麼供述的。

  臨近傍晚時分,院子裡燈火通明,七八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滿了各色佳肴。酒是普通的紅星二鍋頭和五星啤酒,氣氛卻比國宴還熱烈。

  各位主任、專家們卸下了白天的嚴肅偽裝開始推杯換盞,話題也從精密的解剖結構,轉向了醫院裡的人事軼事、最新的科研動態,以及對某些車速較快的話題。

  「老劉,你們傳染科上次那個疑難病例,就是轉院來的發燒待查的那個,最後確診是什麼?」

  「哎,別提了,」傳染科劉志堅嘆了口氣,「病人反覆高熱、關節痛,肝脾還有點大,折騰了一圈,先是懷疑傷寒,肥達試驗卻陰性。後來又考慮布氏桿菌病,一問,還真有牛羊接觸史。最後做了血培養,等了快一周,才分離出那小小的布魯菌。還是得靠病原學這金標準說話,給上了多西環素聯合利福平,效果還不錯。」

  「王主任,你們乳腺中心現在保乳手術比例上來了吧?」

  「嗯,理念在更新,不過適應症還是要把控嚴…」

  酒過三巡,幾位大佬看著在一旁小孩那桌安靜吃飯的鄭奇和那幾個化悲憤為食慾的大學生,話鋒轉向了年輕人。

  李宗告抿了一口張裕干紅,對學生們說:「今天開眼了吧?告訴你們,外科不只是技術,更是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是立體的解剖想像力和決策力。手上功夫要練,使勁練。」

  鄭夏也接過話,語氣平和卻分量十足:「外科醫生每一次下刀都要想著後果。你們現在多流汗,病人將來就少流血。」

  那個曾想棄醫從文的研究生,啃著一塊噴香的排骨,聽著前輩們的教誨,看著在人群中安靜卻閃光的鄭奇,心裡那點文豪夢瞬間被這濃郁的肉香和更濃郁的專業氛圍衝散了。他暗下決心:文章可以不寫,但這手術刀,還得再咬牙磨一磨。

  夜色漸深,院子裡瀰漫著酒香、肉香和歡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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