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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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曉北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又破碎的夢。

  身處一條一眼望不到邊的隧道里。

  哪裡都去不了,但腦袋裡就是有個念頭——沿隧道一直走,不停地走,永遠地走。

  大多數時候,它都是黑漆漆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然而每隔一段時間,它便會如天眼裂開一般,突然有陽光滲進來。

  打開時會發現,隧道的一側是透明的玻璃,卻不知為何,總是像蒙著一層霧氣般朦朧。

  就是透過這霧氣朦朧的玻璃,她看到了李維夫的臉。

  她想起來了——自己沉睡前的最後一眼,看到的也是他。

  她很害怕。她害怕得往後退,可隧道很狹窄,她只是退了一步,便碰上了背後的牆。

  李維夫亦透過玻璃在對著她笑。

  一開始笑得和善。然後,他一邊對她伸出手,一邊笑得詭異。

  詭異的笑容在霧氣的愈發朦朧中漸漸消失,隨即,整片天地再度黑了下來。

  只是一會兒的功夫,她卻好似經歷了跋山涉水一般疲倦,靠著牆大口地喘氣呼吸,很久之後,才繼續走長長的隧道。

  她數不清楚自己被突然出現的李維夫嚇了多少次,也計算不了她究竟走了多遠的路,只是此番反覆,反覆,沒有盡頭似的。

  最後一次打開天眼時,她已是條件反射地躲在角落不敢動彈,掌心下意識地捂上自己的肚子。

  就是在這個下意識的動作里,她猛然想起了什麼,愣了一秒後,僵著脖子偏頭往隧道望去——原本黑不見底的隧道盡頭竟是出現了一扇門。

  那扇門!便是她一直走下去的目的!

  她驀地起身往那扇門跑,拼命地跑,身後,李維夫的手也緊隨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而,她明明用盡了全力,那扇門依舊離她很遙遠,怎麼也夠不著。

  下一瞬,天旋地轉,腳下一空,她驀地再次落入黑沉之中。

  這一次的黑沉顯然和隧道里的漆黑不同。

  更加無助。更加恐慌。更加絕望。

  她看不見四周到底有什麼。她只能感覺到身體完全舒展不開,只能弓著背蜷縮著,雙手無意識地護在自己的腹部——不知道為什麼,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腦袋很沉,像塞了團棉花,白茫茫之中,貌似只有這樣,才能抓住一點安全感。

  耳朵里是嗡嗡嗡的聲音,四周在震動輕晃,晃得她本就不清醒的意識益發渙散。

  似乎中途聲音和震感都消失過一小段時間。

  但她記不得了,也沒心思去記——她的注意力開始集中在漸漸高起來的溫度上。細細密密的汗從身體裡不住地冒出來,似乎吸進去的每一口氣,也比之前的少了許多。

  是錯覺嗎?

  不……不是的……

  就像在被一點點地抽掉一般,她真的,慢慢地,呼吸不過來了……

  張大了嘴巴,不知自己是想吞咽空氣,還是想呼喚出聲。可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在做無用功……

  很安靜。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安靜了……?

  嗡嗡聲呢……晃動感呢……

  怎麼連這兩種動靜都拋棄了她……

  拋棄?

  貌似真的被全世界拋棄了……

  好黑……好安靜……好難受……好疲倦……好想睡……

  所有的感官觸覺,都在漸漸地遠離她……

  咦?不對,原來她還看得見……那是什麼?螢火蟲嗎?

  可是……

  為什麼,它要從自己的身體裡飛出來……

  為什麼,看著它飛出來,她的胸口好像突然缺了一個角,空落落的……

  為什麼,她覺得唯獨剩下的那一丟丟安全感在隨著它的飛離而慢慢流失……

  為什麼,她的心,好疼……

  能不能,不要走……

  她試圖伸臂挽留它,奈何,一點力氣都沒有。

  怎麼辦……不要離開……不要……

  身體下意識地蜷縮得更加厲害,弓著背,護著它,圈住它……


  誰,能來幫幫她……

  宋以朗……

  輕輕地在心底喚出這個名字後,她感覺自己即將墜入愈發深沉的黑暗。

  就是在這個時候,有一束光照在了自己身體上。

  太亮了……亮得她根本睜不開眼去看清楚狀況……

  不過……她現在是突然飄到雲上面了嗎……

  空氣好像也在一點一滴地回來了呢……

  這是誰的氣息……好熟悉……

  但,她還是不想睜開眼看……好累……真的好累……

  要不就直接睡過去吧……

  好吵……好亂……為什麼忽然之間出現了這麼多聲音……不要吵她睡覺好不好……

  咦?螢火蟲……

  它還沒離開?它是在繞著自己飛嗎?它也捨不得她嗎?

  對不起……對不起……被拖累著一起受苦,所以剛剛才想離開的吧……

  現在,能不能重新回來……一定能被好好照顧好好保護的……不要走……好不好……

  「……夏曉北,你醒醒!不要睡!不要再睡了!夏曉北!……」

  誰?誰的聲音這麼耳熟?誰在叫她?

  對了!是他!是他!

  不要走……不要走……她做不到,他也一定能做到的……

  對的!就是他!

  緩緩地睜開眼皮,模糊的視線中,刺目的光亮里,他熟悉的面容漸漸地顯露出來。

  他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他的神情怎麼那麼緊張……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用了很大的力氣,她終於挪出了另一隻手,輕輕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努力睜著眼睛盯著他的眸子。她想開口,可是嗓子裡發不出聲音。

  救它……請救救它……它那麼微弱……它要是飛走了,該怎麼辦……

  可是,他好像沒聽見……

  他在聽另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說話……

  「……不少安眠藥……迷藥雖然微量,但是……缺氧……太晚了……必須拿掉,否則……」

  那個人是誰?為什麼和她搶話說?什麼拿掉?拿掉什麼?她聽不懂……她不要聽……

  宋以朗……宋以朗……

  她努力地攥著他的衣袖,那麼努力,那麼努力。但,為什麼,他好像完全沒有感覺?

  不對不對,他有感覺!他轉回頭來了!他轉回頭來看她了!

  宋以朗,救救它!快救救它呀!它要飛走了!

  只是一下,也只是一下而已,他便再次側過臉去。

  宋以朗……宋以朗……

  她急忙喊他,拼命地喊他。

  然而,他不理她,他就是不理她。

  等等!他那是什麼神色?為什麼如此淡漠如此生冷?

  他的唇瓣好像在動?他在說什麼?他在對那個白大褂的人說什麼?

  「……不要孩子……」

  不要……孩子……

  他在,說什麼……

  他,在說什麼……

  他,怎麼可以……

  滅頂的絕望徹底將她淹沒,大片大片的冰涼,在一瞬間,隨著腦中不斷迴響的這四個字,湧上心口,涌過整個身體。

  他,怎麼,可以……

  手上一松,自己正不知被往何處送去。

  可是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盯著他不辨神色的面容漸漸消失在關起的門外。

  一起消失在門外的,還有那一零星淡淡的,螢光。

  而門關上的一剎那,她的眼前驀地一黑,原本一直撫在腹部的手,終於無力地垂落……

  ……

  夏曉北感覺自己又做了一個又長又破碎的夢。

  長,而破碎地,重複交錯著兩個畫面。

  雙嵇山上那片茂密的樹林裡,一條大蟒蛇在身後追趕著她和宋以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可是大蟒蛇就是不咬宋以朗,張開大嘴只想咬她。

  眼看被追到了懸崖邊上,她著急地朝宋以朗呼救。宋以朗卻始終遠遠地站立不動,冷冷地看著大蟒蛇對她吐出了長長的信子。

  她絕望地注視著他,場景瞬間一變,他淡漠生冷的面容漸漸消失在關起的門外,就那樣當著她的面,殘忍地,無情地,掐滅了微弱螢光……

  「宋總,曉北她,又哭了……」

  對於Joe略顯猶豫的聲音,宋以朗卻似置若罔聞一般,始終定定地站立在窗前,背對著人,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和神色。

  「唔……」坐在病床旁的宣婷隱忍著咬唇,卻還是無法抑制地發出了一絲嗚咽,抓著紙巾,輕輕地為沉睡中的夏曉北拭淚。

  可是,不管怎麼擦,她眼角的那痕水光就是擦不乾淨,而宣婷已經忍不住跟著她無聲地流淚。

  這樣淒涼的場景,Joe怎麼忍心繼續看下去,只怕再看下去,連自己都要跟著一塊哭。一回頭,看到宋以朗依舊巋然不動的背影,他躊躇片刻,還是開口道:「宋總,這麼下去,根本不是辦法……」

  而和預料中一樣,宋以朗沉默如初,不發一語。

  見狀,Joe暗暗嘆了一口氣,緊接著便聽宋以朗的聲音淡淡地傳出:「她不願意醒,我又能拿她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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